他在这群人里,看到了朋友的父母。

  他的身体率先一步躲在了公交站牌后面。

  不过几个月不见,他们憔悴得好像变了个人。

  他看着这一行人走过后,宣传单被人随意地丢在地上,他走上前弯腰捡起。

  上面一百多张黑白照,字字泣血的文字,刺得他眼睛发胀,一股无法言说的愧怍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愧疚于别人拼命宣传的,自己却只想要遗忘,还是愧疚……

  那天晚上,只有自己活了下来。

  他偷偷订了花,离开学校,想去看看朋友们。

  那条巷子没什么人了,早就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摆放在路边的花,大都枯萎凋谢了。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那天,大家约好一起出来玩,提前一周就开始期待……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最好的朋友,永远留在了这里。

  没有人再一起熬夜追番,一起吐槽讨厌的补习班老师,发出的消息也没人再回复……

  这条路明明那么窄。

  怎么装得下那么多条人命。

  明明那么短,怎么漫长到永远走不出去。

  他发现,自己也走不出去了。

  他带走了准备给朋友的那束花,找到了一栋能俯瞰到整条巷子的公寓住宅。

  做好一切安排后,纵身一跃。

  ……

  裴望星猛地从执念里抽离,后背冷汗涔涔。

  她重重地喘了口气,胸腔不知道是被安全带勒的发疼,还是被最后的坠楼体验影响到。

  许久,对上成员们担忧的眼神,安抚地扯了扯嘴角:“它应该……不是想害我们。”

  她见过不少执念。

  执念过深就变成了污染源。

  可这只高中生诡异的身上,并没有太浓烈的怨怼不甘,只有强烈的自我负疚。

  哪怕在执念里,它也一直在愧疚。

  对死去的伙伴们,对朋友的父母家人,对新学校里关心爱护他的老师和同学……

  甚至还为这条街上的魂灵,在给她们道歉。

  ——它们不是故意的,它们也很痛苦。

  刹那间,裴望星福至心灵。

  这只诡异看似是在用惊吓的方式污染神智,却反而让她们暂时放弃了下车的念头。

  会不会……是亲眼看到朋友们在自己面前死去,而自己活了下来。

  不希望看到她们下车之后,同样的惨剧在后来者的身上上演呢?

  而高中生会找上的她,也是因为她主张下车的意愿最为强烈。

  想到这,裴望星越发用力地握紧充电宝,手心传来汁水四溢的“咕咕叽叽”声。

  “这些遇难者的残念,应该不是想害人!”

  乱流路上有抓替身的恶灵,但不是全部。

  至少这条路上,全都是被人流裹挟,身不由己的人。

  它们生前被拥挤的人潮吞噬,死后也只是被庞杂的怨念支配。

  所谓的法事没生效。

  它们似乎没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想来也是,一平方米的地方,挤着十几个人。

  没有真正见过这一幕的人,根本想象不到这是以怎样扭曲的姿势缠在一起。

  身体嵌进身体,四肢交缠打结,肩膀抵着喉咙,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折成不正常的角度。

  已经分不清是站立还是倒下,因为没有区别。

  所有呼救,所有哭喊。

  全都闷死在层层叠叠的肉体之间。

  这条街上,再多一个人受害者,都像是往已经撑到极限的气球里再注入一丝气体,只会越觉得更拥挤、痛苦,没有人能得到解脱。

  想要解开这团缠死的结,就得全部解开才行。

  确认了车顶的诡异,就是失踪的高中生。

  甘昼月将刚发完消息的手机扣在腿上,习惯性俯身弯腰,等这波泡泡过去。

  她目光扫过窗外压抑的街巷,等不及问道:“那它有没有说,要我们怎么帮助它?”

  这话把裴望星问住了。

  那只诡异自始至终,没说过需要帮助。

  它那副状态也说不出来,只能靠她们去猜。

  裴望星认真地回想着。

  高中生没有将花束留在街边。

  应该是想见到朋友之后,亲手交给他们。

  但它没想到,人死后会一遍遍重复死亡过程。

  一边是坡道里无休止的挤压窒息,

  一边是不断重演的纵身坠落。

  它和它的朋友,自那晚之后,就成了两条不再相交的平行线……它追赶不上同伴们了。

  这束送不出去的花,就这么被它带在身上。

  她们在车顶听到了雪梨纸摩擦的声音。

  花束还在高中生的身上。

  难道……

  是让她们把花束转交出去?

  裴望星打开天窗,没敢往上看,只伸手去够。

  奇怪的是,她没有摸到想象中冰冷粘腻的尸块,只碰到了微微发硬的面料。

  手指一勾,她将东西扯进了车内。

  一件深色的校服外套。

  上面的血迹早已经干涸,被她一把扯进来的同时,包裹在里面的花束也滚落出来。

  裴望星稳稳接住花,把外套递给甘昼月。

  花上同样沾满了暗褐色血迹,但被保护得很好,花瓣没有被压坏压塌,花型依旧很完整。

  “有了!”

  接下来,她们只要想办法将花交出去就好。

  可不知为什么,全靠自己推理出的结果,裴望星依旧觉得心口欠欠的,不大放心。

  好像…还是缺了一块什么。

  她抱着那束干花,耳边同伴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模糊,安静的只剩下心跳声。

  “诶,你在发什么呆?”

  她在队友的叫唤里回过神。

  裴望星抿了抿嘴唇,抬眼,很认真地发问:“你们说……执念,有可能会刷新吗?”

  春奈和甘昼月同时一愣:“啊?”

  见两人没对上脑电波,裴望星舔了下干涩的嘴皮:“我觉得不对……我在它的执念里,看到了对所有人的歉疚,但唯独少了父母。”

  一个敏感善良的孩子,已经顾全到了一切,不可能想不到自己的父母。”

  甘昼月眼眸闪了闪,瞬间懂了。

  “他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

  亲眼见过朋友离世后,家人有多崩溃。

  一想到自己的离开也会让父母悲痛欲绝,更是不敢去想,刻意让自己遗忘。

  “对。”裴望星迫不及待地说道:“它生前的执念,是不想成为那个被留下、最痛苦的人。”

  “这一点,它已经做到了。”

  “甚至死后,还在提醒外来者不要下车。”

  她低头,看着那束被护得完好无缺的白菊。

  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它已经在保护了。

  “那这束花……送与不送,还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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