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江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倒霉。

  不是那种喝凉水塞牙的倒霉,是那种一出生就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倒霉。

  他妈生他的时候,他爹正在房顶上修瓦。

  他妈在屋里喊,他爹在房顶上应,应着应着,脚底一滑,人就下来了,后脑勺着地,当场就没气儿了。

  柳长江被接生婆从娘胎里拽出来的时候,他爹的尸体正躺在院子里,血淌了一地。

  接生婆把他抱给他奶奶看,奶奶只看了一眼,啐了一口:“这畜生灾星。”

  这两个字,跟了他一辈子。

  他娘改嫁了,嫁给了同村的一个鳏夫,继父家里有三个孩子,加上他和他娘,一大家子。没人喜欢他。

  继父看他不顺眼,继父的孩子欺负他,他娘也不替他说话,奶奶更是见了他就躲,说看见他就想起死去的儿子,晦气。

  连亲弟弟亲妹妹都不喜欢他,他娘后来又生了两个,一男一女。

  那两个小的从小就学大人的样,叫他“灾星”,叫他“扫把星”,柳长江不吭声,挨了骂就走,走远了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拉什么?不知道,划完了用脚抹掉。

  他也觉得自己是灾星,要不怎么一出生就克死了亲爹?要不怎么全家人都躲着他?要不怎么走到哪儿哪儿倒霉?

  十岁那年,继父家的鸡瘟了,死了十几只,继父不由分说,拿鞭子抽了他一顿,说就是他这个灾星招来的,他咬着牙挨完,夜里爬起来,偷了继父三个馒头,跑了。

  他不知道往哪儿跑,只知道往远处跑。

  跑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趴在铁轨边上喘气,一列火车开过来,他爬起来,扒上去,钻进一节空车厢。

  火车开了很久,他在车厢里睡睡醒醒,醒了就啃馒头,啃完了就睡。

  馒头吃完了,火车还在开,后来火车停了,他跳下来,到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叫骆丘。

  骆丘是个好地方,好在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是灾星。

  他在骆丘混,先从偷开始,偷包子,偷衣服,偷钱,被人抓住就打,打完了继续偷。

  他狠,挨打不哭,被打得满脸血也不求饶,打他的人心里发毛,说这小子不是人,是条疯狗。

  后来他就不偷了,开始抢,抢那些比他小的,抢那些看着软弱的,再后来他开始混,跟着一帮混混看场子,收保护费。

  他打架狠,敢下死手,慢慢地有了名气。

  十九岁那年,他自己开了个小赌场,就在骆丘老街的一间破房子里,几张桌子,几副牌九,几个赌鬼。

  赌场不大,但够他吃喝,他给自己染了一头黄毛,走在街上谁见谁躲,他觉得挺威风。

  有一天,赌场里来了个人。

  那人不高,瘦,颧骨支棱着,眼睛却亮,柳长江一看这眼睛,就知道不是善茬儿,他悄悄吩咐手下,做局,宰他。

  局是现成的——出老千。

  柳长江亲自坐庄,几圈下来,那人输了不少,柳长江心里美,面上不显,继续玩。

  又玩了几圈,那人忽然笑了。

  “你这牌,有点意思。”

  柳长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端着:“什么意思?”

  那人把牌一推,亮出来。

  然后他指着柳长江的手,说:“你换牌换得挺快,就是袖子里的那几张还没捂热。”

  柳长江的脸色变了,他手下的人围上来,要动手。

  那人坐着没动,只是看着柳长江,说:“打我一顿容易,打完了呢?你这赌场还想不想开?”

  柳长江愣住了。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我叫何小东,想不想做点大事?”

  柳长江说:“什么大事?”

  何小东说:“打劫。”

  柳长江笑了。

  他在这地方混了几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说大话的,不是骗子就是疯子。

  “打劫谁?”

  “车匪路霸。”

  柳长江不笑了。

  车匪路霸,那是真狠人。

  骆丘这地方,山多路险,来来往往的货车多,有些路段,车匪路霸扎堆,拦车抢钱,杀人越货。

  警察管不了,当地老百姓绕着走,那是真刀真枪的买卖,不是街头混混能比的。

  柳长江说:“你疯了?”

  何小东说:“没疯,你敢不敢?”

  柳长江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人的眼睛亮得扎人,里面有一种东西,柳长江没见过。

  不是疯,不是狂,是别的什么。

  “敢又怎么样?”柳长江说,“就咱们几个?”

  何小东说:“就咱们几个。”

  柳长江数了数,他,何小东,还有一个叫满汉的大个子,一个叫鱼仔的半大小孩。

  一共四个人,去打车匪路霸?那叫送死。

  但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也许是这些年活得太没意思了,也许是那人的眼睛让他想起什么,他说不上来,反正他点了头。

  他们藏在拉货的车厢里,盖着帆布,等着。

  车在山路上颠,颠得他快吐了,满汉在旁边,两米高的大个子,蜷成一团,一声不吭。

  鱼仔更小,缩在他旁边,抖得像筛糠。

  何小东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柳长江忽然想问问他,你到底图什么?但他没问。

  车停了,外面有人喊:“下来下来,检查!”

  何小东掀开帆布,跳了下去。柳长江跟在后面,腿有点软。

  他看见前面站着七八个人,拿着刀,拿着棍子,还有一个端着土枪,那是真枪。

  何小东往前走,他空着手,什么都没拿。

  柳长江想喊他,喊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忘不掉的一幕。

  何小东冲上去,像疯狗一样,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疯狗。

  他扑向那个端枪的,一把握住枪管,往上一抬,枪响了,打在天上。

  然后他膝盖一顶,那人就跪下了,他夺过枪,抡起来,砸在那人脑袋上,血溅了他一脸。

  剩下的人围上来,刀棍往他身上招呼,他不躲,硬扛着,扛着的同时还在打。

  他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像不知道疼,不知道死,只知道打。

  柳长江愣在那儿,满汉已经冲上去了。

  大个子抡起拳头,一拳一个,鱼仔也上了,攥着一根棍子,闭着眼睛乱挥。

  柳长江忽然骂了一声,也冲上去了。

  那天他们打赢了,四个人,打了九个,何小东浑身是伤,血糊得看不出人样。

  但他站着,站在那辆货车旁边,看着柳长江,笑了。

  “还行。”他说。

  柳长江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他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他这辈子没跟过这种人。

  那天之后,这条路上的车匪路霸再没敢来。

  柳长江他们有了这片地区的路权,货车司机们凑钱给他们,说是保护费。

  何小东说,这叫管理费,不是保护费。

  柳长江不懂这有什么区别,但他服了。

  真服了。

  后来他知道,何小东真名叫魏瑕。

  那是有一回,他们在屋顶上喝酒。

  魏瑕喝多了,看着月亮,忽然说:“我不叫何小东。”

  柳长江说:“那叫什么?”

  魏瑕说:“魏瑕,瑕疵的瑕。”

  柳长江说:“哪个瑕?”

  魏瑕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一横一竖,笔画挺多。

  柳长江认字不多,但那个瑕他记住了,瑕疵的瑕,玉上的斑点。

  魏瑕说:“我妈起的,她说瑕这个字不好听,但意思好,玉有瑕,还是玉,她那么说的。”

  魏瑕说的时候眼神带光,温和的光。

  柳长江说:“你妈挺有文化。”

  魏瑕没接话,他喝了一口酒,看着月亮,不说话了。

  后来魏瑕带他们去矿区小镇后山,走了很久,走到一片坡地上,有几个土包,长满了草。

  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魏瑕站在那些土包前面,站着,不动。

  柳长江站在他身后,忽然明白了。

  这是魏瑕的爹妈。

  他想起魏瑕平时做的事,打架最狠,冲在最前面,挨打最多,他以为这人天生就疯。

  现在他有点懂了,这人心里装着事,装得很重。

  回去的路上,柳长江问:“你爹妈怎么死的?”

  魏瑕说:“毒贩。”

  柳长江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坐着,想了很久。

  他想自己那死去的爹,虽然没见过面,但好歹有个坟,逢年过节还有人烧纸。

  魏瑕的爹妈,就两个土包,连碑都没有,这人心里该多苦?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魏瑕这人,他认了。

  1997年底,魏瑕要走了。

  那天他把大家叫到一起,说要去一个地方,办一些事。

  没说去哪儿,也没说办什么事,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以后,都必须结婚生子。”

  柳长江问:“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

  魏瑕看着他,笑了笑,说:“不一定。”

  他从兜里掏出一些钱,分给大家。

  分到柳长江的时候,他多给了一些,他说:“长江,你懂点事,以后帮我看着这帮小的。”

  柳长江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他攥着那些钱,看着魏瑕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柳长江一个人去了魏瑕住的地下室,那是个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换洗衣服。

  魏瑕走了,东西没带走,柳长江坐在床上,看着那些东西,忽然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跟魏瑕才认识一年多,但他就是哭,哭得止不住。

  他想起第一次在赌场见到魏瑕,想起打劫车匪路霸那一仗,想起屋顶上喝酒,想起后山的土包。

  他想起这人笑起来的样子,想起这人说“瑕”字的意思。

  他哭够了,擦擦脸,站起来。

  他把魏瑕的几件衣服叠好,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然后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黄毛,脸上有疤,眼睛红着。

  他说:“我叫魏瑕。”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吓了一跳。

  但他又说了一遍:“我叫魏瑕。”

  他决定了,他要假扮魏瑕。

  他要让魏瑕还活着,活在别人嘴里,活在自己心里。

  他要替魏瑕活着,替他打架,替他出名,替他吸引那些毒贩的注意。

  这样,魏瑕在暗处就安全一点。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但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1998年,柳长江开始用魏瑕的名字混。

  他染回黑发,学着魏瑕的样子走路,说话。

  他打架比以前更狠,更不要命,别人问他叫什么,他说魏瑕,问他哪儿来的,他说骆丘。

  有人信,有人不信,不信的来找茬,他往死里打,打到后来,没人不信了。

  骆丘有个魏瑕,狠人,别惹。

  那年他进去了三次,都是打架,都是拘留几天就放出来,每次进去,登记名字,他都写“魏瑕”。

  警察问他身份证呢,他说丢了,问他哪儿人,他说骆丘,查来查去,查不出毛病,就放了。

  他在监狱里也想魏瑕,想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还活着没,他不敢往坏处想,只能往好处想。

  他想,老大那么能打,那么狠,肯定没事。

  1998年年底,他出来了,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矿区后山,魏瑕父母的坟还是那样,两个土包,长满了草。

  他在坟前蹲下来,掏出带来的酒,洒在地上。

  “叔叔阿姨,我是魏瑕的兄弟,叫柳长江,老大不在,我替他来看看你们。”

  他说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就蹲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土包,看着草在风里摇。

  后来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下山了。

  1999年1月,特别冷。

  柳长江那天夜里睡不着,心里发慌,他捂着胸口,总觉得有什么事。

  他想起魏瑕,想起他已经一年多没消息了,他写信寄到缅甸,没回音,托人打听,打听不到。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又去了后山。

  这回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他把酒洒在地上,把带来的点心摆在坟前。

  然后他点了一根烟,自己抽着,一根接一根。

  “老大,你到底在哪儿?”

  没人回答,山上有风,吹得草哗哗响。

  他看着南方,云南的方向,天很黑,看不见什么。

  但他就是看着,一直看着。

  他想,老大,你怎么样了?你还活着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只能假扮着魏瑕,等着魏瑕。

  “老大,我还要假扮你多久?”他问。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坟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的,像两个人站着,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魏瑕走之前说的话:“长江,你懂点事,以后帮我看着这帮小的。”

  他看着那两座坟,轻轻说:“老大,你放心,我替你看着,我替你看得死死的。”

  然后他走了。

  走回骆丘,走回那个魏瑕住过的地下室,走回那个他用魏瑕名字混的世界。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魏瑕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假扮魏瑕要假扮到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假扮下去,一直等下去。

  等到死那天,也许就能见到老大了。

  1999年春天,柳长江去相了一回亲。

  是街口卖豆腐的张婶介绍的,张婶堵在他那间地下室门口,絮叨了半个时辰,说什么“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多好”。

  柳长江听着,不吭声,末了点了头。

  他说不上为什么点头。

  可能是张婶絮叨得太久,他想让她赶紧走,可能是那天阳光太好,照得人恍惚。

  也可能是因为魏瑕说过的话。

  魏瑕说过,那是他走之前没多久,有一回在屋顶上喝酒,魏瑕忽然问他:“长江,你以后想干啥?”

  他说:“混着呗。”

  魏瑕说:“不娶媳妇?”

  他笑了:“谁跟我?灾星一个。”

  魏瑕没笑,他看着他,眼睛亮得扎人:“你不是灾星。”

  柳长江愣了一下,然后他岔开话,说别的去了,但那句话他记住了,你不是灾星。

  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个。

  那天夜里他躺在地下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老大说我不是灾星,那我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老大说的,他都信。

  相亲的地方在张婶家里,姑娘是隔壁镇上的,姓周,比他小三岁,圆脸,看着老实。

  张婶给倒了茶,介绍了两句,就借口出去了,留下他俩坐着。

  柳长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没跟正经姑娘说过话,他看着那杯茶,茶叶在水里浮着,一根一根的,姑娘也不说话,低着头,抠手指甲。

  坐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姑娘开口了,问他做什么的,他说没做什么,瞎混。

  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没家里,问他在骆丘待多久了,他说好几年了。

  姑娘就不问了。

  他也就不说了。

  又坐了一会儿,姑娘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他点点头。

  姑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好奇,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他没问,他只是坐着,看着那杯茶,茶叶已经沉底了。

  张婶后来跑过来,问他咋样。

  他说不咋样,张婶说人家姑娘说你人看着还行,就是话太少,不知道你心里想啥。

  他说那就别想了。

  张婶叹口气,说你再考虑考虑,我给你再找。

  他摇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可能是想跟魏瑕的爹妈说说话,可能是想跟魏瑕说说话,他坐在那两个土包旁边,掏出带来的酒,洒在地上。

  “叔叔阿姨,我今天去相亲了。”

  他说完,觉得自己挺傻,跟死人说什么相亲?

  但他还是说了,他说那姑娘长什么样,说什么话,怎么走的。

  他说自己一句话都没说好,把人家晾那儿了,他说张婶还骂他,说他不争气。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

  “老大,你听见没?我去相亲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他把酒瓶放在地上,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里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魏瑕说过的话,那是有一回,也是在屋顶上,魏瑕忽然问他:“长江,你恨不恨你家里人?”

  他说:“不恨。”

  魏瑕看着他。

  他说:“真不恨,他们说我灾星,我就灾星呗,反正也死不了。”

  魏瑕说:“你不是灾星。”

  他说:“你说不是就不是。”

  魏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长江,以后找个好姑娘,成个家,别一个人。”

  他说:“那你呢?”

  魏瑕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跟你不一样。”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魏瑕心里装着事,装着他爹妈的仇,装着要去缅甸找的那帮人,他不能成家,不能拖累别人。

  但他柳长江呢?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他可以成家,可以找个人过日子,魏瑕是替他想的。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老大,我要帮帮你。”

  后来张婶又给他介绍过两个,他都去了,都坐了一会儿,都没成。

  第二个姑娘问他头发怎么染黄的,他说以前染的。

  姑娘说现在不黄了?他说不黄了,姑娘说为啥染?他说以前觉得威风。

  姑娘笑了,说现在不觉得了?他说不觉得了。

  第三个姑娘问他以前干啥的,他说瞎混。

  姑娘问现在呢,他说也瞎混,姑娘就不问了。

  他坐在那儿,忽然想,我这是干啥呢?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从小被人叫灾星,没人喜欢他。

  后来跑出来,偷鸡摸狗,打架斗狠,也没人喜欢他。

  再后来跟着魏瑕,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知道有人不嫌弃他。

  现在让他去找个姑娘,成个家,姑娘不嫌弃他吗?现在不嫌弃,以后呢?

  以后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知道他蹲过几次号子,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还喜欢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想试了。

  第三回相亲出来,他没回地下室,直接去了后山,天快黑了,山上的风冷得扎人,他坐在那两个土包旁边,坐了很久。

  “叔叔阿姨,我又来了。”

  他掏出酒,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今天又去相亲了,又没成。”

  他看着那两个土包,忽然说:“其实不是没成,是我不想了。”

  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我这辈子,总是被人抵触,从小就是我妈抵触我,我奶奶抵触我,继父抵触我,那些弟弟妹妹也抵触我,跑到骆丘,打架,混,没人敢抵触我了,但也没人喜欢我,只有老大,老大不抵触我,老大说我不是灾星。”

  他顿了顿。

  “老大让我成家,让我找个人过日子,但我不想了,我要是找个人,就得告诉她我以前是干啥的,告诉她我叫柳长江,是个灾星,一出生就克死了亲爹,告诉她我蹲过号子,打架打得浑身是疤,告诉她我现在还在假扮一个死人,还在等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她听了,还愿意跟我过吗?”

  他摇摇头。

  “我不行,我不想耽误一个人。”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天已经黑透了,山下的灯火星星点点,像谁洒在地上的烟头。

  “叔叔阿姨,你们别怪我,老大,你也别怪我,我就是这么个人,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他往山下走,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坟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的,像两个人站着,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跟魏瑕来这儿的时候,魏瑕站在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那时候他不懂魏瑕在想什么,现在他懂了。

  心里装着事,就不能再装别的人了。

  回到地下室,他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盯着那条裂缝,想着魏瑕。

  想他第一次来赌场的样子,想他冲上去打车匪路霸的样子,想他喝多了说“瑕”字的意思,想他站在坟前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老大,你他妈可把我坑苦了。”

  笑完了,他又想,老大,你在哪儿呢?你还活着吗?你啥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起来,他还是魏瑕,还是那个假扮魏瑕的人,还是那个等着魏瑕回来的人。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但他会等。

  可还要等多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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