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关外。

  一支四千人的军队向西推进着,目标很明显,就是矗立在霜戎边陲之地的丹兰城。

  三千步卒,一千轻骑。

  观其行军,阵容整齐,行止有序,仿佛当真为出征的战士,将要向那座雄城发起攻击。

  远远的,有数百骑在四千蜀军周围游曳着,他们裹着厚厚毛皮,跨着霜戎马,警惕地望向这支敌军。

  其实,他们都习惯了。

  两个月前,雪满关不断有大军涌入,密密麻麻。

  一个月前,雪满关竟大开了城门,每日皆有数以千计的战士西出关外,带着足够的口粮,隔几日回返。

  那这几日他们都去了哪呢?

  霜戎士卒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这群蜀军,穿着各式各样的铠甲,明显不是雪满军,一个个就像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向丹兰城进发。

  一开始,丹兰城城主、萨蒙部首领萨多还以为雪满关真的发起了突袭,于是乎狼烟四起,边城警戒。

  当时的他下令,三千骑出城,观察情况。

  可谁知,那支蜀军走到前往丹兰城路程的一半,忽然不走了,扎营休息一夜后,竟掉头回了雪满关。

  一开始萨多怕有诈,没敢轻举妄动。

  可谁知,当日雪满关中,竟又走出三千蜀军,在一千雪满轻骑的护卫下,向丹兰城而来。

  就在萨多茫然的目光中,两支蜀军像换班一样,一支回返,一支外出。

  这个时候,萨多又稳了一手,他依旧想观察观察情况,看看那薛总兵在搞什么幺蛾子。

  这一次,这支蜀军走的更远,雪满关到丹兰城的距离,他们走了五分之三。

  每日夜里,他们都堂而皇之地扎营,埋炉做饭,一丝不苟。

  在外围愣愣观察他们的霜戎游骑,好似替他们站岗的护卫,完全看不懂这支蜀军的操作。

  第二日,这支蜀军回去了,又一支四千人的蜀军出了雪满关,大摇大摆向丹兰城行军。

  萨多彻底怒了,他看清了薛盛的意图。

  这几支穿着各式铠甲的蜀军,根本不是雪满军,也不是定北军,那就是普普通通的蜀地州府军。

  他们分批次出关,大摇大摆地在雪原上……做行军演练?

  这是在练兵,

  萨多很清楚,在敌境中,在敌骑的注视下行军、扎营、休息,需要顶着巨大的压力,薛盛此举,就是锻炼这些蜀军的心理素质。

  怒不可遏!

  萨多真的生气了,但他还必须保持克制,不能做些什么。

  因为两国如今的局势很复杂,稍稍一点火星,就会点燃这座火药桶,引起巨大的震动。

  他是霜戎王妃的父亲,也是汗王的岳父,深受汗王信任。

  萨多心里清楚,如今雪原形势不稳,汗王目前还没有安抚好各部落,雪原也还未曾从国战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

  两国,不能爆发战争,起码霜戎是没有应对大战的底气的。

  所以,萨多不想擅起边衅,就算是表面的和平,他也想尽力维持。

  但,他生气啊。

  东面的那位老对手,雪满关的主人,薛盛薛总兵,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肆无忌惮地派兵,到雪原境内做行军演练,这是什么?

  这就是有恃无恐。

  于是,愤怒之下的萨多,做了一个极为错误的决定。

  他下令,派兵袭扰,不允许蜀军再如此肆意踏足丹兰城地界。

  霜戎骑兵们接到命令,很是憋屈。

  不允许大规模开战,只能袭扰他们行军,这算什么?

  于是,在往后半个月里,以下戏码一直在上演着。

  蜀军行进途中,霜戎骑兵忽然冲刺一波,但控制着距离,到达蜀军射程后,勒马停下。

  在蜀军扎营睡觉时,霜戎军靠近,突然夜袭,或是放上一把火,迅速撤退。

  蜀军派多少大军出来,霜戎军就派多少大军出城,在丹兰城边境附近阻挡,亮出兵刃,不许他们前进。

  有时,小规模冲突也是免不了的,偶尔会有红了眼的霜戎军与蜀军真刀真枪的干起来,但最多也只有百数人的死伤,双方都比较克制。

  薛盛脸都笑烂了。

  他派兵外出本来的目的,就是练兵,没想到萨多这么给面子,如此贴心地当老师,教给蜀军这么多知识。

  如此好戏上演了半个月后,萨多忽然发现,蜀军对他们霜戎军的袭扰应对越来越熟练,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大错。

  打又不能打,驱赶又驱赶不走,萨多只能黑着脸,停止了对蜀军的袭扰。

  你们想演练就演练吧,老子不搭理你们得行啊。

  于是,最近几日,蜀军的行军演练变得很枯燥,霜戎骑兵只是远远地监视着他们,不再对他们什么威吓与攻击。

  薛盛也恪守着红线,没去非常靠近丹兰城,也没去下令攻击丹兰城旁的牧场与部落,避免战争提前爆发。

  蜀地的州府军们,也在轮换着的演练中,愈发熟悉了雪原环境的行军,熟悉了精锐兵团的战斗方式,学会了如何应对夜袭。

  在经过几次小规模冲突后,他们也懂得了,霜戎战士也是人,是人被砍上一刀,就会死,没有那么凶神恶煞。

  薛盛很有耐心,他依旧没有停下大军的演练,以防引起萨多的警觉。

  他在静静等待着,等待王爷的到来。

  ……

  丹兰城,大帐内。

  “大、大帅,蜀军又来了,这次有四千人……”

  传讯兵跪倒在帅座下,结结巴巴道。

  萨多将酒盏狠狠掷到地上,酒水四溅。

  “混账!”

  “薛盛小儿,欺我太甚!”

  萨蒙部诸将坐在座位上瑟瑟发抖,不敢作声。

  这一个月以来,确实是憋屈,当真是憋屈。

  这丹兰城,到底是他们家,还是宁人家?

  怎么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萨多怒火中烧,心中实在是耻辱不已。

  “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忽然,有一粗犷大汉开口道。

  他叫墨哈,是萨多的小儿子,也是白玛王妃的亲弟弟。

  “这事,有些不对。”

  此言一出,大帐中,众将纷纷将目光投向墨哈,发问道:

  “什么意思?”

  萨多皱着眉头,凝视着自己一向聪慧的小儿子。

  墨哈站起身,环顾四周,道:

  “咱们都知道,这一个月以来,是蜀地州府军来到雪满关,不断侵入我雪原境内。

  他们仿佛没有任何目的,人畜无害,只是在我部周围逛上一圈,便回返关内。

  但,他们逛的这一圈,就是目的。

  我们不知雪满关中此时到底戍守着多少州府军,据我所知,这些军队起码十年未曾上阵作战过了。

  一支久未经战的部队,根本算不上合格的军队。

  蜀王和薛盛在此时,忽然把各州府军召集起来,轰轰烈烈地举行练兵,这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在准备着,发动对我们的战争?

  雪满关中原有雪满军五万,又有定北军两万,再加上各地而来的州府军,可战之兵绝对不下十万。

  他们随时都有向我们开战的能力,而我们呢,却一直像一个王八,把脑袋缩在壳里,只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咱们城内有多少士卒,城外有多少族人,可有随时应对战争的能力?

  大帅,我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战争的来临,不是我们装看不见就能避免的。

  蜀王狼子野心,一直妄图灭我霜戎,不断在整军备战,我们必须要做出行动。

  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把部落族人全都迁进城内,以免大战来临,他们成为敌人的活靶子!”

  “那么多人迁进城内,牲畜怎么办,战马怎么办?若是草料不够,吃什么,喝什么?”

  有将领反驳道。

  “从现在开始准备,总比战事忽然降临,手足无措要强。”

  墨哈语气坚定道:

  “另外,我们还需立刻向西面求援,向他们放出消息,告诉他们蜀军将至,大战即刻爆发。”

  那将领冷哼一声,不屑道:

  “你凭什么确定,蜀军马上就要向我们开战?

  说不定,他们只是单纯地让州府军来演练行军,习惯在雪原上行军与作战条件而已,又非就在近日发动战争。

  或许,那蜀王与薛盛打的主意,就是让我们疑神疑鬼,坐立难安。

  若我们当真迁部落进城,驱赶着牲畜,带着草料,这是一个浩大的过程,定然会引起混乱,你可曾想过,万一蜀地大军没来,我们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若我们向西面部落求援,他们率大军而至,却发现说好的敌人根本不在,你又当如何赔偿他们?

  我们目前,对蜀军的目标、计划、兵力,一概不知,根本无法做出相应的部署。

  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墨哈沉默片刻,道:

  “那万一……蜀军真来了呢?

  我观蜀王行事,最善奔袭,最好行险,谋算必有求,为务实之人,不会做无谓之事。

  因而,我有预感,最近一段时间,他必会发动战争。”

  “预感?

  萨蒙部十数万子民,皆听你的预感?”

  众将见墨哈说不出什么明确的证据,纷纷叫嚷起来。

  墨哈还有三个哥哥,众将大多早已有了派系,并不怕得罪了他。

  萨多高坐其上,目光深邃,静静地在诸将脸上扫过,听着他们的争辩,没有言语。

  “爹!”

  墨哈见支持他的人占少数,无奈之下,只好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帅帐中,也都安静下来,把目光投向拥有决定权的那人。

  “墨哈,所言有理。”

  萨多开口道。

  众将面色一急,城外部落中,有许多他们的财产,若是将部落迁入城内,混乱之中不知会遗弃多少,若战事当真来临,如若牲畜草料粮食之类,很大一部分都是要充公,用作军队开支的。

  “以你的预感,蜀军会在什么时候发起进攻?”

  萨多看向被自己的小儿子,问道。

  墨哈一怔,这他哪能猜出来准确的时间?

  一时间,巨大压力压在了他的头顶。

  他咬紧牙关,大脑迅速运转,回答道:

  “今日,是宁人的腊月廿五,再过五日,便是宁人的春节。

  按他们的习俗,除夕与春节,都要在家中团圆。

  他们很大可能,会选择在春节后开战。

  孩儿猜测,在春节之后五日之内,蜀军定会发动进攻。”

  “春节……”

  萨多喃喃着,不知在想什么。

  “大帅,孩儿以为,不可再放任蜀军在雪原游荡了。

  既然准备应战,那便不必再有那么多顾虑,直接先下手为强,派出大军,将一支蜀军按死在这里。

  出关的这些蜀军,最少也有两千人,兵不血刃地消灭两千蜀军力量,对我们来说是极大的收获。”

  墨哈单膝跪地,眼神中闪过一抹狂热:

  “孩儿愿率兵,亲手埋葬入境蜀军,以解父亲心头之恨。”

  ……

  “好久没单独出来过了,就我们两个人。”

  锦官城至雪满关路途遥遥,李泽岳和赵清遥一人一匹马,行在官道上。

  蜀西之地,雪山草甸绵绵,风景大好。

  尽管李泽岳看过很多次这里的景色,依旧会忍不住为之感叹。

  “要过年了。”

  赵清遥骑在枣红大马上,转头北望,幽幽一叹。

  “过年啊。”

  李泽岳心底也添了几分沉重。

  他们夫妻两人,皆与血脉亲人天各一方,在如此欢喜团圆之际,却来到这片枯寂雪原之上。

  还好,他们是夫妻,他们还拥有彼此。

  在不远处那座雄关的城头上,还有无数爬冰卧雪的战士,他们也都分别了家人,独自在那里,守护着大宁西南的边境。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每年除夕,宫里赐宴,先生和你都会到宫里先吃上一顿。

  你们从宫里出来时,我都跟着一块走,跑到太傅府上,跟着再吃一顿。

  吃完之后,咱俩就跑出家门,跟李洛、明婉他们,还有国公府、侯府、杨家的那些家伙,加起来得有十好几个人,大街小巷地乱窜,跑到玉河边上,一块放烟花。

  直到前年,咱们都还有这个传统,只可惜……

  咱们,都长大了啊。

  京城可算是太平了,当年闹的满城风雨的大少爷大小姐们,就像柳絮,飘飘零零……各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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