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导室里确实有监控,但顶多防防贼,顺便看看学员们有没有偷懒。

  如果说,把监控画面放大,想看看A4纸上画的什麽图,写的是什麽字,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老太太没犹豫,让程念佳打电话,把景泽阳叫了回来。

  程念佳心领神会,没提总编————

  不大的会议室,桌子中间摆着几张稿纸,几个人围成圈,目不转睛。

  时不时的,还会嘀咕两句:「这麽多图,注释就只有一个字:顿?」

  「确实太简要了,你看这些动作,至少包含踏」、旋」、停」、转」————」

  「还有这个摇」:头、颈、肩、胸、腰、臀————六个段位,十八幅图,就用一个字?」

  「别奇怪,唐宋时期的古谱都是这样————」

  「那刘主编,这是不是《六麽》?」

  「别急,先看看————」

  几个人格外认真,边看边讨论,还有专门的人作笔记。

  林思成和景泽阳坐在对面,不时的换个眼神。

  领头的是古典三团的主编,是程组长的顶头上司,景泽阳上司的上司。

  据说是他们走後,程念佳给主编汇报了一下,主编比较感兴趣,让程念佳打电话把他们叫了回来。

  但两人都清楚:肯定是兰总编发话了,不然没必要再复印一份送到楼上。

  就是不知道,老太太看过之後会怎麽样?

  暗暗转念,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

  过了一小会,好像是因为一套动作,几个人起了分歧,争了好一阵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下意识的,刘主编擡起头,看着景泽阳:「小景,这个字是什麽意思,就这个フ」,这是日文对吧?」

  话还没说完,其他几位齐齐的一撇嘴:刘主编,你也是可以,你问景泽阳?

  别说日本字了,你让他翻译一下,这里面的中文注释是什麽意思,看他能不能说得上来?

  果不然,景泽阳的表情跟便秘一样。

  他刚要说不知道,林思成瞄了一眼:「这不是日文,而是唐谱中代表舞姿的符号————嗯,这个符号应该代表的是挑」:既翘指,撩袖,举腕————」

  「咦?」

  刘主编怔了一下,眼睛一亮。

  林思成说的对不对,他不知道,但这个符号下面,确实是一整套「翘指」、「撩袖」、「举腕」的舞姿图。

  他擡起头来:「小夥子在哪个团?」

  「刘主编,我不在舞蹈团,我是学文物和考古的————」林思成解释了一下,「这本古谱就是我的————」

  「啊?」刘主编愣了一下,「那你怎麽懂这个?」

  「平时没事,研究了一下!」

  刘主编半信半疑:「这个呢,就这个1」?」

  「这是摇中的一段,主要指颤肩。」

  「不就是斜方肌震动!」

  林思成笑了一下:「这个我不是太懂,应该差不多。」

  「这个⊥」呢?」

  「这是扬」中的一段————」林思成比划了一下,「双手斜上,展臂如鹤————」

  刘主编惊了一下:咦,他还真懂?

  但学文物考古的研究舞谱,总感觉驴唇不对马嘴?

  楼上的办公室,助理敲了敲门。

  手里拿着几张稿纸,和会议室的那几张一模一样。

  「总编,肖总!」

  「这麽快?」兰苓笑了笑,「景泽阳没趁机提点条件?」

  「没有,但谱子好像不是他的!」助理回忆了一下,「刘主编问景泽阳能不能复印一份,景泽阳没说话,是他旁边的那个年轻人点头,然後复印的!」

  谁的都一样。

  老太太不置可否,接过助理递来的稿纸:「老肖,过来看一下!」

  同样是个老太太,比兰苓稍年轻一点,五十五六的模样,两人戴上了老花镜。

  刚瞅了一眼,两个老太太齐齐的愣了一下:程念佳没看错,确实是日本的雅乐谱。

  字不多,一页上面也就两三行,不过大多都是汉字,偶尔会看到一两个片假名。

  记的极为简要,类似於舞蹈动作的提纲,功底差一点的别说学,看都看不懂。

  比如:舞人,左手执龠,纵。右足进,横————这是队列。

  乐节,鼓三通、锺一击、磬二响————这是大乐前奏。

  取象:谦揖礼,法地之义————这是开篇舞姿————

  剩下的全是图,与注要正好相反,多不说,还极详细:

  有姿(身体动态轨迹:旋转/跳跃/袖摆路径)、有段(身体部位:手位/足位/头颈)、有节(拍数/速度)。

  更有度(队形矩阵/方位移动)、并衣具(服饰道具、袖巾用法/器械持法)。

  差不多十七八页,全是这一种,大致算一算,也就大曲破段(三段之三)舞姿的少半部分。

  估计还不到整个曲目的十分之一。

  问题是,舞姿虽全,注释却极简,不知道动作的具体幅度,比如手擡多高,臂展多长,足顿多久。

  更无表达指向,以及中心思想。

  打个比方,延手:能从图上看出来,演员双手虚抱,伸到胸前,同时上身微倾,肩胛骨前伸。

  然後主力腿微屈,身体半转,双手撤回。

  注释就两个字:延手。但不知道这套动作的含义:是敬酒,是探月,还是作揖,更或是万福。

  表情应该是笑,还是严肃,或是娇羞,更或是斜瞥。

  所以,不但是份残谱,而且不是一般的残。

  也确实如程念佳所说:整套舞姿见所未见,但如果分拆开,能从好多古典舞中找出相似的痕迹————

  谁都没说话,两人翻来覆去的看,足足看了三四遍。

  随後,两位老太太对视了一眼,肖副总皱着眉头:「总编,怎麽感觉,有点东西?」

  兰苓摘下老花镜:不但有,还挺多。大概率,这就是宋以後失传的《六麽谱》。

  但景泽阳哪来的这样的东西?

  不是小看他,给他他能不能看的懂?

  肖副总编又翻了翻:「这谱,应该没给全吧?」

  这还用得着说?

  都给全了,他还怎麽谈条件?

  「价值肯定有,问题是怎麽研究?」兰苓指了指稿纸,「如果都是这一种,工程量大的超乎想像,团里愿不愿意投入?」

  肖以南若有所思。

  如果真的是失传的《六麽》谱,绝不仅仅是「有价值」这麽简单,意义远超艺术领域。

  说高大上一点:解码文艺史观,重连文明断层,重建礼乐精神。

  但问题在於,歌舞团是演出单位,而非专门的研究机构。说直白点:你得拿作品说话。

  而就眼前这个谱,就这种格式,哪怕景泽阳把所有的残谱全交上来,想要研究出「作品」,估计时间得以年计。

  如果想要高质量,更或是野心大一点,想拿个什麽奖:那好了,没个十人八人的团队,没个两三年,想都别想。

  如果仅仅只是拿来借监,说实话,着实有些暴殄天物,也没必要。

  「这样,先把谱子要过来!」兰苓捏了捏眉心,「至於研不研究,怎麽研究,咱们报上去,让集团领导决定。」

  肖以南点了点头:「那景泽阳呢?」

  兰苓想了想:「咱们团哪个部门没有女的?」

  歌舞团没女的的部门,好像还真没有?

  咦,不对————有!

  肖以南眼睛一亮:「车队!」

  「那就去车队!」兰苓一锤定音,「实习期延长一年!」

  「啊?」肖以南愣了一下,「他不答应怎麽办?」

  「不答应就滚,拿着他的谱子滚!」兰苓冷哼了一声,「我没有全团通报,已经够给他家里的长辈留面子了————」

  肖以南叹了口气。

  其实团里并没有禁止演员谈对象,唯有一点,要提前报备。何况景泽阳不是演员,只是编辑,连报备都省了。

  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能因为谈对象,导致出现极为严重的演出事故?

  说实话,两人从业大半辈子,类似的事故不是没有发生过,但顶多也就稍微走点光。

  但像这次,在数千人的剧场,在那麽多领导面前光身子,闻所未闻————

  暗暗转念,肖以南点点头:「我让三团主编通知他!」

  「不用,就让程念佳去。」

  「好!」

  正说着话,「当当」的两声,三团的刘主编站在门口。

  「主编,肖总!」

  两人点点头,刘主编进了办公室,坐在了两人的下首,然後递上来一张纸。

  大概就是对舞谱的分析判断,几个人都认为:景泽阳提供的这些,应该就是失传的《六麽》谱。

  大致扫了一眼,兰苓放在旁边:「景泽阳提了什麽条件?」

  「就一条,春节後允许他调职!」

  老太太断然摇头:「不可能!」

  调职就得转正,到时候这狗东西赖着不走怎麽办?

  说实话,别说见到人,每次一听到这个名字,兰苓就跟吃了苍蝇一样——————

  「不过他们做了保证:赶元旦前,复原出部分古谱————」

  刘主编顿了一下,「他们的原话是:以这本古谱为基础,融合当代剧场美学,现代观众审美观念,创作出一部新古典主义的意象流作品————」

  起初,兰苓还在认真的听,听到一半时,她突地笑出声:新古典主义,意象流作品?

  就景泽阳?

  别说复原,更别说再创作,把这谱给景泽阳,再问问他:什麽是双拂面,什麽是残帛抛,送步怎麽送,按符怎麽妥。

  要是能答得上来,别说三个月以後,兰苓现在就让他转正,现在就给他批调职报告————

  「总编,不是景泽阳说的,是他的那个朋友,就那位西大读研究生的年轻人"1

  「嗯,感觉很怪!」刘主编回忆了一下,「有的时候,像是门外汉。比如一些基础术语:我们说到螺旋对拉和反胴技巧的时候,他基本听不懂————」

  「但有的时候,又感觉他特别懂————就比如这些————「」

  刘主编指着稿纸上的舞人像,「他知道沉腰三叹怎麽沉,也知道破手右拂怎麽拂,还知道序、破、急三段如何分拍,以及具体的节奏参数————」

  「关键的是,图上的这些符号:是转足,转多少度。⊥是扬臂,扬多高。是顿足,顿多久,C是搓袖回眸————以及,做这些动作时的情态:是嗔,是愁,是喜,是忧————他全部都能说得上来,而且感觉非常合理!」

  不可能。

  这是古谱,别说是残谱,就算是全谱,也不可能详细的这个程度。

  两个老太太齐齐的愣了一下:「他有全谱?」

  「我也是这麽想的,但他说没有!而且一再保证:谱子虽然没拿全,但基本都是这种格式————这些,都是他自个琢磨出来的————」

  稍顿了一下,刘主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他还说,他是搞文物和考古研究的,所以研究的稍深入一些。」

  啥东西,考古,文物————乍一想,这都什麽乱七八糟的?

  但再看看眼前的稿纸:这些复印件的原本,不就是文物?

  问题是,他还在读研究生,何来的「研究的稍深入一些」?

  「西大,西北大学?他读的什麽专业?」

  「说是文保,我也不是太懂!」

  刘主编不懂,但老太太懂:确实属於文物与考古相关,西北大学不但有这个专业,而且排名第二,仅次於北大————

  「意思就是,这些保证,都是景泽阳的那个朋友做的?」

  「对,不过景泽阳全程赞同!而且拍着胸口保证:赶元旦交不上来,更或是不能让您满意,不用你开口,他自个就滚蛋了————」

  兰苓稍稍一狐疑:这麽有信心?

  在她看来,景泽阳就是块牛皮糖,但凡换个人,早灰溜溜的走了。能坚持这麽久,可见这狗东西是铁了心的要留在团里。

  但突然,就敢下军令状?

  不过话说回来:左右一个月的时间,耽误不了什麽。

  想到这里,兰苓点了点桌子:「让他们编!」

  「他们说,需要一间编导室,如果可以的话,再能不能安排调三到四位演员,做一下动作分镜————」

  「地方可以给,但人不可能!」老太太摇了摇头,「让他们自己找————」

  元旦有演出,春节更有演出,哪有那麽多的闲人?

  「明白!」刘主编站起身,「那我去通知?」

  「让程念佳说一声就行,省得那狗东西蹬鼻子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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