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光门的消散。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房间内再度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那个由水流化作的可雅,安静地躺在摇椅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而乌索普,也缓慢地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愤怒、杀意、甚至对家人的温柔,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

  他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转过头,目光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大海。

  在心底,涌起了一股对世界政府的深深感激。

  如果没有世界政府,如果没有罗斯冕下的垂怜。

  他乌索普,现在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他根本就不会拥有任何反抗命运的力量。

  如果不加入世界政府,不仅他最爱的老妈,会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凄惨地病死。

  就连他现在深爱的可雅,也会在克洛和耶稣布的算计下,被残忍地夺走家产和生命。

  他将一无所有。

  他将只能在绝望中,像个真正的废物一样,面对无法挽回的悲剧痛哭流涕。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有世界政府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撑腰兜底。

  他终于可以彻底抛开所有的后顾之忧。

  在这场名为复仇的棋局里,他可以放开手脚,与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大干一场了。

  乌索普抬起手,用力地拉下了头顶的狙击防风镜,遮住了眼底那抹极度危险的红光。

  耶稣布。

  你这个该下地狱的老畜生。

  洗干净脖子,好好等着吧!

  ......

  一个小时后。

  可雅家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再度被推开。

  不过这一次,是管家克洛,引着满脸倨傲的耶稣布一同进入了家中。

  想要上演一出英雄救子的完美戏码,总得要先顺理成章地进入局中。

  那种毫无铺垫,突如其来的英雄登场,可不一定会被当事人感激涕零地当成英雄,反而可能引起怀疑。

  在这方面,耶稣布表示自己是在大海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对此非常有经验,绝对不可能会出任何问题。

  而克洛身为尽职尽责的协助者,自然不会拒绝这种要求。

  对他来说,这本来就是一场明牌的演戏。

  他只需要安静地当个推手,好好欣赏耶稣布这位的滑稽表演就好了。

  “你来我家里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看到站在门口那副豪放姿态,似乎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内疚的耶稣布。乌索普没有任何好脸色,声音冷得像冰。

  “哈哈哈哈!你可是我耶稣布的儿子!老子出海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顺路回趟家,我这是来看看你这小子长多高了!”

  耶稣布完全无视了乌索普的冷漠,他哈哈大笑着。

  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乌索普,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挑剔。

  从外表上看,他还是能看出一些让他稍微满意的东西。

  乌索普的身材并不瘦弱,虽然穿着宽松的衣服,但那隐隐透出的紧致肌肉线条,看模样就不像是个躲在温室里,弱不禁风的废物小鬼。

  甚至单从体格上来看,乌索普似乎比他这个常年厮杀的老子还要健硕一些。

  不过,耶稣布并没有往深处多想,只觉得这很正常。

  以可雅家这种地方土豪的家族资产,只要天天吃好喝好不干重活,能养出这副好身材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更何况。

  在耶稣布看来,乌索普身上可是流淌着他这位世界第一狙击手的优秀基因,底子怎么可能会差?

  “那你知道,老妈在临死前,还在绝望地哭喊你的名字吗?”

  乌索普冷冷地盯着耶稣布,看着对方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只感觉一阵荒谬与好笑。

  就眼前这种没有丝毫责任心,极度自私的混蛋。

  他老妈当年到底是瞎了哪只眼,才会看上这种人渣的?

  在乌索普这十年来的见识中。

  无论是世界政府那些的权贵高官,还是西罗布村里那些为了几斤粮食斤斤计较的平民百姓。

  只要是个心智正常的男人,哪个在对待家庭的责任感上,不比这个大英雄要强上一百倍?

  “这...”

  听到乌索普那带着血泪的指责。耶稣布脸上的狂笑瞬间卡壳了半秒,表情有些僵硬。

  但此时此刻的他,心底却依然没有生出哪怕半点内疚的心情。

  在贝克曼第一次告诉他这个死讯的时候,他的内心确实有过那么一瞬间的难受和错愕。

  但是,他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个人在他面前,都要像审判犯人一样,反复地提上一嘴这个破事。

  贝克曼在说这件事,他的同伴在说这件事,船长香克斯在说这件事,克洛那个管家也在暗搓搓地嘲讽这件事。

  现在,就连他这个当赘婿的儿子,也敢跳出来指着鼻子骂他!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妻子死了吗?

  但他耶稣布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是一个心怀大海、志在四海的伟大男儿啊!

  他这样的人,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被儿女私情给死死地束缚住手脚?

  再说了...

  “难道我当时拼死拼活地赶回来,班奇娜的病就好了?她就不会死了吗?”

  耶稣布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把所有的指责都扫开。

  “每个人都在说这件事!每个人都在像个好人一样指责我!难道我就没有自己要紧的事情要去处理吗?”

  “乌索普!这大海上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不理解我、指责我!唯独你!你作为我耶稣布的儿子,你最没有资格!”

  耶稣布彻底爆发了。

  他伸出手指着乌索普的鼻子,怒目圆睁地破口大骂。

  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他才是那个被无情抛弃的受害者。

  听到这极其颠倒黑白,震碎三观的怒骂声。

  站在他背后不远处的克洛,都不禁嘴角抽搐,用一种看珍稀怪物的怪异眼神,死死地盯着耶稣布的后背。

  说实话,克洛在当海贼的那些年里,见过无数丧尽天良的畜生。

  他自己也曾在屠村时眼都不眨,是个彻头彻尾以杀戮和算计为乐的恶魔。

  但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

  在不要脸和自私这方面,自己跟耶稣布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纯洁的好人。

  至少,他克洛敢于直视自己内心的黑暗,他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确实是个十恶不赦的畜生。

  而眼前这位,却还非要给自己套上一层为了梦想舍弃小我的光辉外衣。这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我没有资格?哈哈哈...我没有资格?”

  乌索普怒极反笑。

  他早就知道,自己就不该对这个老畜生,抱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期待:

  “妈妈重病在床、连水都喝不下去的时候,你这伟大的海贼在哪里?”

  “妈妈凄惨离世,举办那场连个亲属都没有的冷清葬礼的时候!你这个做丈夫的,又他妈的在哪里?”

  乌索普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般步步紧逼:

  “当年,我到底有没有想尽一切办法去通知你?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你当时明明就驻扎在距离这里只有几天航程的风车镇,你敢不敢摸着良心说,你到底有没有收到我的那封求救传讯?”

  “既然你收到了,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哪怕...哪怕只是回来看她最后一眼!!”

  那是乌索普在彻底堕入光明之前,给耶稣布留下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渺茫的机会。

  现实中的班奇娜自然是没有死,而是被白星接去了圣地救治。

  但如果,如果当时耶稣布在收到班奇娜重病的讯息后,哪怕只是表现出了一丝丝的悲痛,哪怕他真的连夜赶回了西罗布村。

  那么,当时还没有接受世界政府教育的乌索普,说不定真的会在母亲的劝说下,重新接纳这个父亲。

  哪怕耶稣布最后还是要坚持反抗世界政府,乌索普看在血脉的份上,说不定都会在暗中提供一些帮助和庇护。

  但那个时候,他明明托人把母亲病危的消息,传给了风车镇的红发海贼团,传到了耶稣布的手里。

  但最终,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

  从那一刻起,那个在海滩上哭喊着“海贼来了”的七岁小男孩,就已经彻底死去了。

  乌索普对耶稣布的所有期待和幻想,在那一天,被彻底消散了。

  “我...我那是有重要的事情在身!那是关乎整个世界走向的大人的事情!”

  耶稣布被乌索普逼问得有些心虚。他梗着脖子,涨红着脸,大声反驳道:

  “你这个只知道躲在女人背后的赘婿小鬼懂什么?等你哪天真的像个男人一样到了我这个位置,你自然也会明白我的苦衷!”

  他确实收到了班奇娜病危的传讯。

  但那又怎样?

  那个消息又不是只传给了他一个人。

  那是红发海贼团在风车镇酒馆喝酒时,当着全船人的面被人送来的。

  而且,那个时候的耶稣布,压根就没有把这封信当回事。

  甚至在同伴面前,为了维持自己冷酷的海贼形象,他直接把那封求救信,当成了世界政府为了引他出来的假消息,随手就扔进了火炉里。

  甚至,当时他还大肆嘲笑了一番。

  当时的他觉得,自己在同伴面前肯定特别帅气。

  那个时候,他们红发海贼团正和多拉格一起,在风车镇的酒馆里,日以继夜地商量着怎么推翻世界政府的残暴统治。

  那可是关乎全人类命运的惊天大计!

  在那种决定世界未来的大事面前,哪里还有什么闲工夫去想这种儿女情长的私事?

  这也是为什么,耶稣布在刚才上岛前,听到贝克曼确认班奇娜的死讯时,虽然震惊于这件事竟然是真的,但内心却并没有感到多么悲痛的原因。

  他现在真正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在于,明明他当年都已经信誓旦旦地告诉同伴们,那是个骗人的假消息了!

  但谁能想到,贝克曼那个家伙,居然真的在村子里打听到了这个旧事,还害得他被全团的同伴,用那种夹杂着同情和异样的眼神给轮番洗礼了一遍。

  那个时候,可是他们全团密谋的最关键时期啊!

  要是为了一个乡下女人的死活,听了那些婆婆妈妈的同伴的劝说,真的跑回去悼念。

  那他耶稣布这位核心干部,以后在红发海贼团里还要不要面子了?他苦心经营的铁血形象岂不是全毁了?

  他一个志在四海的大好男儿,怎么能被这些微不足道的儿女私情,给死死地束缚住那双用来开天辟地的手脚呢?

  最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甚至引以为毕生耻辱的是。

  他为了这所谓的海贼大义,牺牲了那么多。

  结果他唯一的儿子,之后居然没有继承他的遗志出海,反而跑去给一个乡下富户当了赘婿。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放在臭水沟里狠狠地摩擦。

  “大人的事情?嗤...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乌索普满脸嘲弄地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是在风车镇那个破酒馆里,跟一群被时代淘汰的失败者喝着劣质的朗姆酒,天天吹牛做白日梦吗?”

  “你这辈子也就那样了,空顶着个两亿贝里的高额赏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没见你在这片大海上,闯出什么能让世界政府正眼相待的赫赫名头啊。”

  乌索普说的,可是极其扎心的大实话。

  因为世界政府的封锁,导致现在的世界依旧保持着原有格局。

  随着海贼和海军平衡发展,四皇应运而生。

  但也仅仅只有四皇,并没有什么王下七武海来分庭抗礼。

  但在新世界四皇里,连香克斯的名字都排不上号,就更别说他耶稣布这个连副手都算不上的狙击手了。

  这群所谓的大豪杰,在见识到了世界政府的不可战胜后,其实早就已经失去了进取心。

  他们只是像一群鸵鸟一样,窝在东海这片最弱之海里自怨自艾、借酒消愁,根本不去新世界争抢地盘。

  因为他们其实比谁都清楚,他们已经不是能够自由驰骋的海贼了。

  在整个世界都被世界政府控制的今天,他们知道,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乱象,包括他们能够活到现在。

  都只是世界政府为了某种恶趣味,而刻意放纵营造出来的假象罢了。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下,他们彻底失去了拼命努力的动力。

  整天在酒桌上义愤填膺地谋划着,想着怎么对付世界政府。

  但整整十多年过去了,直到今天,他们都没有付出过哪怕一次实质性的反抗实践。

  而是极其懦弱地,将所有的希望,全都像赌徒一样,压在了一个甚至连航海常识都不懂的草帽小子身上。

  这就是身处世界政府的乌索普,对这群旧时代残党的看法。

  也是这群人自己,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而做出的逃避现实的选择。

  乌索普无法理解,并且大受震撼。

  同时,他对耶稣布等人的鄙夷,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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