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

  崔岘的《共济书》写完了。

  他掷笔于案,抬起头,目光扫过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整个人微微喘息。

  因为方才呕心沥血、作了一篇惊世文章,导致他此刻面色有些发白。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灼人。

  仿佛刚才书写的不是一篇文章,而是……

  完成了一次与更高真理的对话。

  褪去了所有迷惘,只余下通达坚定!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意气,洞见了某种宏大可能的宁静与确信——

  圣贤之路,或许正始于这为万川开辟河床的胸怀。

  他……

  悟了。

  圣道非独峰,乃百川之海。

  圣功非凌驾,乃万钧之基。

  欲为天下立心,非以己心代之,当为千万心志,筑一共同奔赴的方向!

  这一刻。

  所有疲惫与沉重,仿佛被这洞见洗净,唯余一片澄明坚定的光。

  灼灼照彻前路!

  他知道,落笔时,自己摸到了那扇真正的门——

  以“共济”为名。

  通向……不朽的门。

  秋雨如麻。

  贡院内外,一片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堂外洪水的咆哮声、雨鞭的抽打声,都仿佛在这一瞬被隔绝。

  所有考官、书吏,士子,成百数千道目光,被死死钉在崔岘,和崔岘身前的桌案上。

  他们的呼吸停滞,瞳孔放大。

  脸上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

  许久后。

  哐啷!

  一位同考官手中砚台落地。

  他死死盯着“共疏人世之洪水”那行字,胡须剧颤,老泪纵横。

  巡按御史赵忱猛地上前,脖颈青筋凸起,从齿间迸出颤抖的低吼:“此非文章,乃万世之策!非为一科,实经国之大义!”

  他环视周遭呆滞失语的众考官。

  最终目光落在崔岘苍白却沉静的脸上,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文,本官当以飞书加急,直呈御前!一字不改!”

  略一停顿。

  这位河南巡按御史,竟当场书写奏折!

  在全场数千人的注视下。

  他亲手打开朱漆描金的密奏匣,取出专用黄绫,镇纸压平。

  提笔蘸墨时,笔尖竟在空中凝滞了一瞬,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千钧之重。

  落笔时,墨迹深透绫面。

  赵忱知道,自己写的不是寻常弹劾或褒奖。

  而是一纸注定震动朝野的奏疏!

  甚至由于情绪过于激动,赵大人一边写,一边提高了声音念出来。

  仿佛不只是说给在场之人,更是要穿透这重重高墙,直达天听:

  “臣,赵忱,更当附片急奏——”

  “黄河决口,水淹开封。河南乡试未开,而‘新学’已起于洪水之中!”

  “主考崔岘以《共济书》聚百家,立四阶,聚民心!”

  “伏乞陛下:暂罢河南秋闱,解此龙门之锁!”

  “特许岳麓山长崔岘,出此贡院,假以‘救难总督’之名,统摄汴梁内外、百家万众……”

  “为这滔天黄水,为这满城哀鸿——”

  “开一条生路!”

  “事急矣,伏乞圣裁。”

  写罢,他取下随身小印,呵气,重重钤下。

  那声轻响,在死寂的大堂中,仿佛惊雷!

  赵忱并不多言。

  只对着崔岘郑重长身一揖,将《共济书》小心卷起,收入怀中特制的防水铜筒。

  转身,便向贡院外走去。

  那背影决绝。

  仿佛他怀中揣着的,已不是一卷纸。

  而是这座城最后的命数,与一场即将震动九重的风暴!

  所有人都看懂了——这位以刻板、刚直闻名的巡按御史,为何甘冒天大的干系上奏。

  他非为崔岘。

  而是被此篇文章中煌煌如日的“共济”二字,灼痛了心魄。

  赵忱读懂了。

  在这滔天浊浪前,旧日的规矩、派系、尊卑,皆成齑粉。

  若此策能成,他赵忱,便要第一个冲破这无形的墙,亲身做那“共济”的砖石。

  灾难当前,该携手共济的,何止百家?

  是此刻浸泡在黄水里的、开封城的每一个——活生生的民啊!

  何为——千古第一誓诰?

  自落笔成书的那一刻起,它便化墨为血,淬万民之泪为锋芒,聚苍生之望为旗鼓——

  就此,以开封百里残垣为纸,以百家精魄为锋。

  与这决堤之黄水,正面相峙!

  而那位曾和崔岘争夺“出题权”的北方同考官,当场嚎啕出声:“皓首穷经六十年…今日方见圣贤真颜色!”

  “山长此篇文章,字字斧钺,劈开心中块垒矣!”

  赵忱当场写奏疏、加上院内考官的话,惊醒了院外瞠目失神的数千士子。

  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死寂被彻底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到极致的震撼与宣泄。

  第一个回过神的,是一个挤在最前面的瘦弱书生。

  他红肿着眼,回忆《共济书》的内容,嘴唇无声地翕动,念着开头。

  念到“河伯肆虐,玄黄翻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念到“今百家传人,可能效先圣之遗风…”时。

  他整个人如同过电般剧烈一抖,猛地抓住身旁同伴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快…快听!听啊!”

  第二个,第三个……

  低声的念诵,变成了喃喃,喃喃汇成了清晰的句子。

  《共济书》的内容,在四周围震撼誊抄、传颂。

  最终。

  当“救难录、济世碑、义仓印、点将鼓——四物既立,功过自此分明!”这一段被齐声吼出时。

  数千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撕裂雨幕、压过洪涛的声浪狂潮!

  一个满面泥水的士子仰天嘶吼,雨水混着热泪滚落:“这是…这是要把这滔天罪孽,化作量功记过的天平!”

  “要把这末世景象,当成砥砺人心的磨石啊!山长,好大的气魄!”

  另一个看起来有些狂放的士子,竟在齐腰的水中手舞足蹈,状若疯癫:“妙!妙极!此非虚名,乃实绩之台!此非赠礼,乃待夺之旗!”

  “吾等寒窗十载,争那科举虚名何用?今日方知,功业当如此争!旌旗当如此夺!”

  还有年长些的士子,死死攥着胸前湿透的衣襟,对着崔岘,泣不成声地长揖到地:“崔公今日,非止救一城之水,更救天下读书人溺毙于章句之‘心水’也!”

  “学生……学生愿粉身碎骨,附于此骥尾!”

  此话,立即获得更多人响应。

  “粉身碎骨!附此骥尾!”

  “附此骥尾!!”

  应和之声如山呼海啸。

  热血冲上了每一个人的头颅,驱散了寒冷和恐惧。

  他们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那是对全新价值的瞬间皈依。

  是对自身力量被重新定义的极度亢奋!

  而这……就是文字的动人之处。

  当灾难来临,当黄水压境,当绝望肆虐,当抢险抗灾尚做不到第一时间迅速、有效展开。

  那就如崔岘所说的那样——

  写给这满城还未冷透的血!

  人心未绝,就还有一条生路!

  现在。

  此刻。

  他掷出的不是笔,是火把。

  墨迹未干的《共济书》,便是那第一簇蹭地燃起、刺破雨夜与绝望的火焰——

  一条用人心与智慧铺就的、滚烫的生路。

  就这样,在开封城濒死的脉搏上,骤然……亮了起来。

  热血彻底沸腾。

  无需再多动员。

  士子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与方向的洪流,自发行动起来。

  “《救难录》!功在生民,史在当下!吾辈何惜此身?!”

  “《济世碑》!献策活人,名刻金石,方不负平生所学!”

  “山长!这《共济书》,便是开给吾辈的新考题!这‘四物’,便是破题之刃!”

  “还等什么!寻木料,找石基,制印钮,蒙鼓皮!让这开封城,今夜就立起咱们的‘功过台’!”

  懂工匠的呼朋引伴去寻找材料。

  有力气的开始在水中打捞合适的基石巨木。

  识文断字的已然在断壁残垣上摸索着记下所见义举……

  雨中。

  灯火迅速蔓延。

  锯木声、凿石声、激烈的商讨声——

  汇成了一曲对抗天灾的、充满蓬勃生命力的序章。

  叶怀峰强忍住泪意。

  对着崔岘深深一揖到底。

  而后。

  郑重接过一篇誊抄好的《救济书》,返回知府衙门。

  他要以开封知府的名义,将崔岘这篇文章,迅速发往百家传人手中。

  崔岘依旧立在门槛处。

  他望着眼前这由他点燃的、熊熊燃烧的一切,微微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

  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路,就在脚下。

  桥,正由众人亲手筑起。

  且看一场——

  人道胜天的史诗奇迹!

  ·

  夜色来临。

  黄水仍旧在流淌。

  但这篇《共济书》一出,如惊雷劈开雨幕。

  绝望的洪水中——

  第一次有了统一的、滚烫的声浪在回应。

  此篇文章如同一声巨钟,震得所有百家门户嗡嗡作响。

  它不是辩赢了谁。

  而是让每一家都骤然看清了自己所学那沉埋千钧的“真用处”——

  不是对着别家。

  而是对着洪水!

  所有敌意与清高,在“共疏人世洪水”六字前,显得渺小可笑。

  大相国寺。

  镜尘将《共济书》置于佛前。

  这位佛子向来心湖无波,此刻指尖却无意识地将佛珠攥得极紧。

  他读到“今孺子溺于眼前,诸君恻隐安在”时,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

  再阅至“今日百家之争,不在口舌,在苍生呼吸之间”处,薄唇已抿成一线。

  ——好一个崔岘。

  未见其人,其文已如渊渟岳峙,横亘眼前。

  字字句句,竟让他素来自矜的通明佛心,罕见地生出一丝被穿透、甚至被隐隐压制的锐痛。

  非是嫉才,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毕生所求的“渡尽众生”。

  在此刻,竟被一篇儒家誓文,以如此血性与具体的姿态,抢先刻在了时代的洪流上。

  殿外风雨如晦,殿内千僧屏息,皆在等他抉择。

  良久,镜尘抬眸,目光越过袅袅香火,落在那“共疏人世之洪水”八字上。

  他忽地极轻地吸了口气,像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又极其痛快的决定。

  “开山门。”

  佛子声音不大,却斩断了所有迟疑。

  “拆去门槛。”

  主持愕然上前欲劝,镜尘已抬手止住他后续话语。

  年轻的佛子转过身,面向惶惑的僧众,面上所有情绪的涟漪已然平复。

  只余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然:

  “自即刻起,我大相国寺……”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清晰如磬:“只渡眼前苦海,不诵身后净土。”

  话音落,他率先向风雨中的浊世迈出一步。

  身后千僧俯首,佛号随之响起,声浪沉沉,不复空灵。

  却如铁锥凿地——

  那是将修行化为行动的、不容置疑的誓言。

  ·

  清微观。

  朱葛易展开《共济书》。

  这位号称道家千年来最有悟性、最纯净的道子,素来以“坐观云起,笑看潮生”自持。

  此刻。

  他目光落在“请以阴阳之术,观星象而测雨汛”一行时,持卷的手指却微微一僵。

  眼中有惊艳震动、也有……片刻的惘然。

  ——原来如此。

  他心中那套维系了二十余年的“天道无情,顺其自然”的壁障,竟被这短短一句,敲出了一丝裂痕。

  透过这篇文章。

  朱葛易仿佛看见千年前那位“敬授民时”的羲和,正隔着纸面冷冷注视着自己。

  道法自然,何为自然?

  是袖手旁观这洪水吞噬生灵谓之“顺”,还是以人之智窥天之机以求“生”?

  他默然起身,走到供奉历代祖师画像的北壁后。

  那里悬着一卷以玄蚕丝织就、以秘银勾勒星河的《黄河星变分野图》,非大灾大劫不可动。

  香炉青烟笔直。

  朱葛易抬手,解下图轴,丝帛在殿中无风自动,百年星辰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流转。

  他凝视着图上青龙七宿与汴梁分野的微妙连线,又望向殿外吞噬天地的浊黄,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里,有释然,更有一种近乎锋利的觉悟。

  “取观天仪,校准方位。”

  道子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召集所有弟子,带上蓍草、罗盘、量雨器。”

  侍立的老观主愕然:“道子,这是要……”

  朱葛易已卷起古图,转身向殿外风雨走去,玄色道袍被涌入的风鼓动。

  “去告诉外面那些人——”

  他迎着暴雨,声音清晰传来,竟压过了雷鸣:

  “天道虽渺,人心可测。今夜,便以我道家百年所窥之天机……”

  “为苍生,争一条活路。”

  ·

  墨家据点。

  钜子传人墨七一把将《共济书》拍在满是工具的木案上,震得刨花飞起。

  “都来看看!”

  他指着“共鉴此百家肝胆”几字,环视周围满脸不服的弟子,声音沙哑:“咱们跟儒家争了千年‘利天下’,争的是什么?……就是这一刻!”

  说着。

  墨七猛地抽出自己的矩尺,“咔嚓”一声折断:“带上所有家伙,出发!他给了道理,我们去把它……造出来!”

  ·

  《共济书》的墨迹如石,投入了沉寂多年的百家深潭。

  涟漪,却从潭底最深处炸开,直抵每一派的门庭祖训。

  今文经学一老儒,指节敲着那句“功过自此分明”,脸色铁青,却对门下叹道:“此子……竟将‘名实之辩’化作救生之索。去!莫让风头尽被旁人占去。”

  古文经学的儒生捧着抄件,指尖微颤。

  那“四阶之功”如利刃,剖开了他们皓首穷经也未能触及的现世泥潭。

  有人喃喃:“若救灾亦如注经,字字皆关性命……这贡院,便是新的石渠阁。”

  郑守真闻言,手捧《共济书》,眸中有战意在燃烧。

  王氏宅院檐下。

  王珩之丢开酒盏,望着窗外浊浪:“《救难录》在墙?好个日夜可见……他这是要立一座人人看得见的功德碑。走,这等‘盛事’,岂能缺席?”

  李家别业。

  李长年笑道:“好一个‘待夺之旗’……这是阳谋。备舟,带上家中存药。他要‘实绩’,我便给他看何谓世家之‘实’。”

  医馆内。

  老大夫捧着“捐器纾难,权执《义仓印》”一行,长须抖动:“好!救灾如救急症,正需一方能调百药之印!”

  他转身厉声道:“收拾所有药材,列单!去贡院!”

  警惕者,惊其手段滔天,直指根本。

  震撼者,服其格局恢宏,心系生民。

  然无论心思如何翻涌,他们的目光最终都落向同一个方向——

  那在洪水中犹如孤岛的贡院。

  于是。

  一道道身影,或孤傲,或沉重,或急切,皆毅然踏出了高墙深院。

  踩进了齐膝的黄浊之水,朝着那卷纸所指向的“生路”,破浪而行。

  风雨之中,崔岘之名,已如这漫天水汽,无声浸透开封每寸砖石。

  而真正的撼动,此刻才刚刚开始。

  ·

  布政使司内,死寂如坟。

  崔岘《共济书》抄件传至,满堂目光皆凝于“四阶之功,代口舌之辩”、“功过自此分明”数语之上。

  墨字如刃,剖开堂中昏沉之气。

  有老吏手中青瓷盏倾覆,脆响惊心,竟无人顾。

  此非寻常策论,乃是一面高悬明镜,照见旧日诸般推诿延宕。

  洪水在外,新规已在纸上生根,蔓如古藤,绞着朽坏梁木。

  唯有岑弘昌一个激灵。

  眼眸中闪烁出骇人的神采。

  他已经走错了一次。

  这次,不能再错了!

  自己一人,死不足惜。但开封百姓,何其无辜啊!

  想到这里。

  一片僵冷中,布政使岑弘昌缓缓起身。

  他拿起那份抄件,又轻轻放下,动作沉得像在移一座山。

  纸上的字句,在他看来,已非建言,而是大势——

  是洪水倒逼之下,万民生出的“活法”。

  旧署衙的墙,挡不住这水,也围不住这理了!

  纵使对崔岘之“新学”有万般不满,但这一篇《共济书》,却能活万民于洪水滔天之际。

  他终将抄件轻轻放下,如卸千钧。

  转身面向满堂死寂,声音沉缓却裂石穿云:

  “大势已成,非人力可阻。今当应山长之召,开贡院之门,请百家能者——”

  他略顿,一字一顿:

  “共、救、开、封。”

  话音落下,堂中空气仿佛被抽空。

  有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有人下意识去摸官帽,指尖冰凉。

  “还有,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我岑弘昌炸了黄河。”

  岑弘昌的声音陡然抬高,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秤砣:“本官在此确切告知诸位——本官,未曾做过!”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最后落在按察使周襄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既然百姓疑官府,官府就更不能躲在衙门之后。”

  “以免造成更严峻的后果。”

  “天灾已起,但,人祸,决计不可再肆虐!”

  岑弘昌向前一步,袍角无风微动:“自今日起,布政使司衙门随我迁往贡院。”

  “所有赈灾调度、民情呈报,皆与山长并百家共议。”

  “本官亦将亲笔上书,向圣上、朝廷陈明一切——包括这污名,这场灾,还有我等今日的选择。”

  死寂终于被打破,化作一片压抑的抽气与椅凳挪动的刺响。

  众官脸上血色尽褪,有人几乎瘫坐下去。

  迁衙门?与庶民同席?

  这不止是破例,这是把百年官威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让洪水与目光一起涌进来!

  疯了!

  真的疯了!

  哪个官员敢经得起这般注视?!

  “荒唐!”

  一名绯袍老臣拍案而起:“官衙乃朝廷威仪所在,岂能说迁就迁?与白衣杂处,成何体统!”

  另一人急声附和:“大人三思!救灾自有章程,引入百家旁说,必生混乱!”

  岑弘昌目光如冰,截断所有声音:“威仪?洪水没顶时,威仪可能当船?章程?若章程管用,开封何至于此!”

  他一掌按在《共济书》上,声震屋瓦:“此事非议政,乃本堂宪令。

  “再有阻挠救灾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满堂噤若寒蝉。

  唯按察使周襄垂目不语,指节泛白。

  黄河夜决时,他那道弹劾岑弘昌的密奏,已乘快舟驰往京师。

  而今《共济书》出,百家将集,万民注视——浊水之下所埋者,还能藏否?

  他袖中手微颤,似见雨中纸鸢,正坠向滔天浊浪。

  ·

  正如周襄所恐惧的那样,今夜,整个开封城——

  被崔岘的《共济书》,点燃了!

  消息像带着火星的风,刮过残檐断壁,刮过漂浮的屋脊,刮进每一处挤满惊惶民众的高地。

  “听说了吗?相国寺的师父们,逆着水往贡院去了!”

  “何止!清微观的道爷们连镇观的星盘都抬出来了!”

  “天爷……布政使老爷,带着整个衙门,搬、搬进贡院了!我亲眼瞧见的,那面大匾都抬着!”

  “衙门里的官老爷,我不信!但,我信山长!”

  一个蜷在祠堂角落的老者,听着身边七嘴八舌的激动议论。

  浑浊的眼睛望着贡院方向,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佛家、道家、官府、墨家、医家……都去了,都听山长的号召去了!

  “这是,这是真要救咱们开封啊!”

  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不止是听。

  越来越多的人,从暂时安全的角落站了起来。

  一个瘸了腿的瓦匠,看着水中艰难跋涉的僧侣队伍,猛地抓起自己的工具袋:“他们找法子,咱们有力气!贡院那儿,总缺扛沙袋、打木桩的人!我也去!”

  “同去!”旁边几个浑身泥泞的汉子站了起来。

  一个妇人将怀里最后一块干饼塞给身边的孩子,对邻人道:“妹子,你帮我看着娃。我针线活好,去那边,总能缝缝补补,烧锅热水!”

  最初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

  他们撑起简易的木筏,或干脆相互搀扶,试探着走下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座已成为全城希望灯塔的贡院,艰难却又坚定地汇聚而去。

  ·

  贡院外。

  四物巍然。

  救难录巨幅木榜高悬。

  济世碑青石坯体肃立。

  义仓印木铸大印端放。

  点将鼓鼓架被雨水冲刷得冷硬。

  数千人立于泥泞之中,喘息粗重,目光却灼灼地望着这四样他们亲手在洪水中立起的“规矩”。

  脸上尽是忐忑期待。

  会……有人来响应号召吗?

  会吗?

  雨幕,忽被马蹄踏破。

  一骑白马嘶鸣而至,溅起浑浊水花。

  马背上,锦衣少年浑身湿透,高束的发髻散乱,却背脊挺直如枪。

  他勒马立于人群之外,目光如电,直射考场院门处那道玄袍少年身影——

  崔岘。

  数日之前,许奕之当街喊出的那句话,仍旧在脑海中回荡。

  “山长有令——出闱之日,亲教你‘规矩’二字怎么写!”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心口,烫了三天三夜。

  此刻。

  董继圣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踏入泥水,独自走向高台。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浑然不顾,只盯着崔岘,眼中烧着少年人毫无掩饰的胜负欲和那口憋到现在的气。

  董继圣停在那面空白的济世碑前,转身,声音清亮甚至带着刻意张扬的挑衅,响彻全场:

  “崔岘——!”

  他拇指狠狠反指自己心口,字字咬得清晰:

  “北城砖瓦巷,三百七十一口!旧曹门垛口,两百零九口!马行街仓库,一百九十三口——”

  “皆已按你邸报所写之法,移至高处,饮水食粮,暂无性命之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三日来的憋闷和此刻的证明全都倾泻而出:

  “七百七十三条性命在此!你车中传令,说待出闱,要教我‘规矩’。”

  董继圣猛地抬手,用力拍在冰凉湿滑的石碑表面,发出沉闷一响:“不必等出闱了!今日,我就来告诉你,我的规矩是什么——”

  少年扬起下巴,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眼神亮得惊人,也倔得惊人:

  “我救的人,我要你亲手把他们的数目,刻在这济世碑上!”

  “我要这开封城所有人都看见,救人的规矩,不在车驾的轻重,不在言语的机锋,而在——”

  他再次捶向自己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在这里做了多少!”

  少年人话语铿锵,姿态张扬。

  像一柄刚刚出鞘、急于证明锋芒的利剑。

  他紧紧盯着崔岘,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驳斥、冷遇,或者至少是一场言语上的交锋——

  就像御街上他没能真正开始的那场。

  然而。

  崔岘静静地听他说完。

  目光从他倔强绷紧的脸庞,移向他身后雨中肃立的石碑,又缓缓落回他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随后。

  轻声赞叹了一句:“善。”

  并对身旁执笔的士子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平稳清晰地穿透雨声:

  “记。董继圣,首位依《共济书》呈报功绩者,救民七百七十三人。功绩核验无误后——”

  他略作停顿,那停顿让董继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暂记,甲上。”

  哗——!

  四周士子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低呼与赞叹。

  许多双眼睛看向董继圣,带着钦佩与激动。

  “是董公子!他第一个到了!”

  “竟真按山长之法救了这么多人……”

  “好!这才是我辈响应山长号召的模样!”

  “董公子,好样的!”

  董继圣整个人愣住了。

  满腹的机锋和少年意气,忽然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脸上那副“来找茬”的倔强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僵,眸子里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茫然。

  最诚实的却是他那双耳朵——

  在湿冷雨水里,竟“腾”地一下,从耳尖迅速红透。

  “……哦。”

  半晌后,他别开脸,生硬地挤出一个音节。

  “……记、记下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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