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错误,朕不希望你再犯一次。”

  内阁。

  收到秉笔太监密信的陈秉,瞳孔骤然紧绷。

  如今已经七十八岁高龄的陈阁老,到底是年纪大了。

  深夜被唤醒,脑子尚有些迟钝。

  但数十年来攒下的政治嗅觉本能,已经抢先一步让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怕是又有天灾了!

  且,是比去年陕西大旱更恐怖的天灾。

  否则,绝对不会让皇帝这般沉不住气。

  内阁衙房的烛灯亮起片刻。

  复又悄然熄灭。

  秉笔太监走了。

  陈阁老披上外袍,坐在窗台处迷瞪着,看似在打盹儿。

  实则脑子里在疯狂盘算。

  衙房外。

  脚步声匆匆掠过。

  不止一人,靴底碾在青砖上的声息比寻常更急、也更碎。

  是太监们。

  片刻后。

  又有一阵脚步声压过去,更沉、更稳。

  靴根触地时,几乎没有拖沓声。

  那是锦衣卫校尉特有的步伐。

  隔壁耳房。

  负责照顾阁老起居的中书舍人被惊醒。

  他提灯在门外驻足片刻,小声唤道:“次辅大人。”

  陈秉似乎刚睁开眼,声音带着倦意,压低声音问道:“去的哪个方向?”

  中书舍人道:“东南。”

  万事皆有定律,宫里也不例外。

  内宫东南方向有一座偏门——平日里只供河南递送加急文书时开启。

  河南,天灾。

  陈秉轻“嘶”一口气,浑浊的眼眸中浮现出震惊与哀伤。

  这次,又要死多少百姓呢?

  造孽哟。

  内阁值房里,檀香将尽。

  灰烬坠进铜炉,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陈秉没了睡意,打算就这么坐着,坐到天亮。

  可半盏茶后。

  秉笔太监又来了。

  这一次,对方带来了两封奏折。

  天灾事大,

  河南的密奏,紧随锦衣卫之后送到了。

  一封,是开封县令张赛于凌晨进京,状告南阳县令叶怀峰,异地执法、无端缉拿同级别朝廷命官。

  另一封,则是河南按察使周襄,参奏河南布政使岑弘昌,贸然插手河工政务。

  导致黄河决口,水淹开封在内十几个县。

  陈秉攥着奏折的手微微发白。

  秉笔太监盯着他,目光阴涔涔的:“黄河决堤一事,显然是人祸。”

  “若有人指望用天灾替人祸开脱,那他就是替自己引来了另一场祸事。”

  “阁老以为呢?”

  陈秉没有答话。

  只沉默转身,对着乾清宫寝殿方向,蹒跚跪下,颤巍巍磕头。

  秉笔太监似是吓了一跳,但语气霎时变得亲昵:“哎哟,阁老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陈秉顺势起身。

  浑浊苍老的眼眸中,哀伤转瞬即逝。

  只剩下冷漠与算计。

  将秉笔太监送走后。

  陈秉唤来中书舍人,似是哑声喃喃自语:“灾异非天降,乃人事不修之兆。”

  “上古圣人定礼乐,非为束缚人,乃为安天命。礼乐一乱,天象随之。”

  “以心代天,则天威示警。开封水患,未必是偶然啊。”

  中书舍人细品这几句话,懂了。

  他朝着阁老大人恭敬一拱手,领命而去。

  这一夜,注定暗潮汹涌。

  乾清宫寝殿的里的天子,醒了数次。

  陈阁老一夜未眠。

  混乱是从次日早朝前开始的。

  午门。

  天色尚未亮起。

  朝堂百官打着哈欠,一脸倦意生无可恋来上班。

  结果不知哪位嗓门大的官员,突然兴奋吼了一嗓子:“开封县令张赛在前面跪着呢!说是来告御状!”

  “状告南阳县令叶怀峰,仗势欺人,借背后朋党之势,无故缉拿同级别朝廷命官!”

  什、什么?

  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不困了啊!

  来上早班的官员们纷纷瞪大了眼珠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振奋。

  吃到大瓜了家人们!

  朋党!

  这年头,竟然有人敢把“朋党”二字搬到朝堂上来说。

  这人得有多虎比啊?

  以及,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数月前,同样有一位胆大包天的县令,无诏进京面圣。

  后来这位“祥瑞县令”连升三级。

  开封县令似乎也想走这种野路子?

  ……等等!

  他状告的是南阳县令叶怀峰是吧!

  南阳!

  崔岘!

  那崔岘背后的朋党……

  好家伙!

  超级无敌大开门级别的大瓜啊!

  文武百官们困意全无,一个个压抑住幸灾乐祸,眼神不自觉瞟向首辅大人。

  郑霞生自然瞧见了张赛,但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跳梁小丑罢了。

  但,就如当初祥瑞县令昌涛能跪在午门外面圣,是走了他的门路。

  今日张赛能跪在这里,自然也有人在背后使劲儿。

  郑霞生下意识去看陈秉。

  但却意外发现,陈秉竟然还没来。

  直到寅时五刻,钟鼓齐鸣。

  宫门缓缓开启。

  陈秉依旧没来。

  郑首辅微微蹙眉,眼睛里浮现出浓浓的警惕。

  不对劲。

  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只是,上朝在即,只能见招拆招了。

  太和殿。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看似气氛庄严肃穆,实则一群人犹如瓜田里的猹。

  快啊!

  等不及了!

  赶紧让那张赛进来,细说怎么个事儿!

  急急急!

  金殿上方。

  听闻太监报来的消息,嘉和皇帝轻“哦”了一声:“开封县令张赛?传他进来!”

  “——传开封县令张赛觐见!”

  在无数道犀利目光注视下。

  张赛颤巍巍走了进来。

  身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十八线小县令,踏上金銮殿的那一刻,他手脚哆嗦,脸皮哆嗦。

  甚至脑子都在哆嗦。

  “大胆开封县令!无诏进京,你可知罪?还不跪下!”

  噗通。

  张赛哆嗦着跪下,甚至连头都不敢抬,高声道:“陛下,陛下息怒啊!微臣自知万死不辞!”

  “但,那南阳县令叶怀峰,仗着有岳麓山长撑腰,竟以县令身份,扒了微臣的官袍,将微臣下了大狱!”

  “事后,叶怀峰又披上知府官袍!”

  “此人仗着有岳麓山长崔岘,和,和……”

  说到这里,张赛迟疑了。

  百官们听得心脏怦怦跳动,险些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和谁?

  不要怕兄弟,你大胆说!

  说出来我们就开团!

  张赛一咬牙:“仗着有岳麓山长崔岘,和首辅大人撑腰,便肆无忌惮,横行霸道!”

  “微臣险些在牢狱中被杀害!”

  “因此,微臣斗胆进京,状告南阳县令叶怀峰、岳麓山长崔岘,在首辅大人的包庇下,结党营私,草菅朝廷命官!”

  金銮殿霎时一片安静。

  百官群臣互相使眼色,但却没有一个人真站出来“开团”。

  连皇帝都没吭声。

  不是,兄弟?

  人家昌涛进来,好歹是来送祥瑞的。

  你进来跟疯狗似的。

  一点证据没有,纯张嘴乱咬人啊?

  这谁敢跟?

  太低级了!

  让人笑话!

  但很快,整个安静的朝堂,“轰”的一下被点燃!

  直接炸开了锅!

  次辅陈秉姗姗来迟,蹒跚走上朝堂,越过匍匐在地的张赛。

  他跪倒在金銮殿,流泪哑声哭泣:“陛下,河南按察使周襄奏来急报——”

  “周襄状告河南布政使岑弘昌,插手河工事务,疑似贪墨何工款项。致使黄河青龙背决口,如今包括开封在内,河南十几个县被淹。”

  “预计百万以上大梁百姓即将遭受水患磋磨。”

  “整个开封,已成一片泽国!”

  哗!

  嘉和皇帝猛然站起来,似是刚听说这个消息,表情又惊又怒:“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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