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被接回回响之环的第三天。

  秦岳在核心记忆库的专用交换厅里收到了一份域外联合体刚解密不久的情报。

  这份情报标注为“虚空之海暗域长期观测记录”。

  观测时间跨度长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从第三域覆灭后的不久一直持续到现在。

  观测对象正是启被封锁了漫长岁月的那片干扰带。

  他逐页翻下去。

  发现干扰带的规模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每隔一段极其漫长的周期。

  干扰带内部就会发生一次极剧烈的共振爆发。

  爆发时产生的能量波峰会短暂地撕开干扰带外层的所有噪声壁。

  露出一条极窄的通道。

  持续时间很短。

  然后干扰带重新闭合。

  通道消失。

  启当年从暗域深处叩出那一声的时候。

  正好赶上了一次共振爆发。

  它的叩击趁着通道短暂开放的窗口传到了域外观测站。

  然后通道闭合。

  它的叩击就被永远封在了干扰带外面。

  之后域外历代追踪叩击全部失败。

  不是启没回应。

  是通道再没开过。

  叩感者把这份情报投到交换厅感应屏上。

  用触丝圈出共振爆发的时间分布规律。

  爆发周期很稳定。

  但有一个细节让秦岳的后背微微发凉。

  最近一个周期节点的预测时间,距今已经很近。

  上一次通道打开是多久之前的事,所有人都很清楚。

  这一次如果再错过。

  下一次通道打开又要等太久了。

  “干扰带在加速收缩。”

  “按目前收缩速率,通道打开的窗口不会超过十天。”

  “十天之后干扰带重新闭合,下次再开就要等到下一个周期。”

  “如果错过这个窗口,追踪启残留在暗域深处的共振源就会被干扰带封存一个完整周期。”

  叩感者的触丝在时间轴上反复移动。

  每移一次就在对应的爆发预测点上叩一声极短的预警叩击。

  秦岳把域外的观测数据与三界侧闻仲前哨站在干扰带外围实时回传的衰减曲线做了交叉比对。

  所有数据全部吻合。

  干扰带外层噪声壁的密度确实在下降。

  他把比对结果同步传回东海议事殿。

  附了一条简短的判断。

  “通道将开,有人还在里面。”

  沈无名收到这条加密数据时正在审核闻仲刚提交的暗域外围前哨站扩建草案。

  他把草案放下。

  逐页看完秦岳的数据比对结果。

  然后拿起笔在通道预测时间点上画了一个圈。

  批了四个字。

  “进去看看。”

  消息同步转发至回响之环三界外交驻地。

  始收到后只回叩了一声极简极稳的长叩。

  频率与它推启入通道时敲响的最后一段共振完全一致。

  它用殿后的声音回答了这次行动。

  暗域通道探测任务在数日后正式启动。

  沈无名没有调动大规模舰队。

  没有开战前动员会。

  他把使节舰从外交出访模式临时切换为深空探测模式。

  舰载叩应器与秦岳的动态跳频序列完全同步。

  确保使节舰能在干扰带内部维持实时通信。

  秦岳随舰负责所有技术支援。

  叩感者代表域外联合体提供干扰带实时数据。

  启主动要求跟舰。

  它的理由极简单。

  它在暗域里待了太久。

  里面的每一处皱褶、每一片干扰噪声的分布,它闭着眼睛都能走。

  始没有拦它。

  始只是把自己的共振保护层覆在启残存的核心外壁上。

  将两人的共振频率调到完全同步。

  殿后时它推启入通道。

  现在它和启一起进去。

  使节舰沿虚空之海深处航道朝暗域方向平稳推进。

  干扰带外层噪声壁的密度已降到比域外远古观测记录中任何一次爆发前都更低的水平。

  舰载叩应器实时更新着通道打开的精确倒计时。

  秦岳把动态跳频序列切换为双通道并行模式。

  左通道负责与回响之环保持共振丝链接。

  右通道以启的核心共振为基准频率。

  专门用于穿透干扰带内部噪声。

  倒计时归零时。

  干扰带正中央那道横亘虚空之海的漆黑噪声壁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震颤从中心向外扩散。

  噪声壁上的共振噪点被一股巨大的能量波峰从内部撕开。

  露出一条极窄极暗的通道。

  通道内壁两侧是不断翻滚的共振噪声。

  噪声密度极高。

  任何非共振信号都会被瞬间碾碎。

  但通道正中央有一条极细极淡的共振丝。

  从暗域最深处一路延伸到干扰带外缘。

  那是启叩出的。

  启当年趁上一次通道打开时叩了一声。

  叩击沿着这条共振丝传到了域外观测站。

  之后通道闭合。

  共振丝被噪声压得几乎断裂。

  但它没有断。

  无尽岁月之后。

  通道再次打开。

  这条共振丝仍然在那里。

  “沿着启的共振丝走。”

  秦岳把舰载叩应器锁定在共振丝上。

  混元涡轮阵以极低功率沿共振丝推进。

  干扰带内部的共振噪声不断挤压舰体外壳。

  深海寒石与共振合金的复合结构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但没有出现任何结构疲劳。

  通道内部的共振环境极不稳定。

  噪声壁随时可能重新闭合。

  使节舰必须在通道关闭之前找到启当年发出叩击的源头位置。

  完成探测任务并安全撤离。

  舰载叩应器在共振丝信号最强处标出了一个极深的暗域皱褶。

  皱褶内部结构极其复杂。

  与启当年钻出干扰带时的路径高度相似。

  启的触丝在感应屏上反复跳动。

  它记得这里。

  这就是它待了太久的地方。

  是它在漫长岁月中反复移动、不断朝外叩击的位置。

  秦岳把探测探头对准皱褶深处。

  屏幕跳出一组极强烈的共振回波。

  皱褶底部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开凿方式极其古老。

  痕迹边缘被共振噪声磨损得几乎抹平。

  叩感者将回波数据与域外远古观测站首次捕捉到启叩击时的原始扫描波形做了比对。

  比对完成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叩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了的话。

  “开凿时间早于第三域覆灭。”

  “启不是第一个被困在干扰带里的原生意识体。”

  “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从这里叩过。”

  “当时干扰带还没形成,这里不是暗域,是第三域的某片边缘星区。”

  秦岳把探头继续往皱褶深处推。

  在开凿痕迹最密集的区域捕捉到一组极微弱的共振刻痕。

  刻痕的风格与始当年在元初皱襞残壁上留下的战斗共振完全一致。

  笔锋极朴极拙。

  是第三域原生意识体用来刻录共振印记的古篆。

  翻译之后只有几个字。

  “吾等在此。等通道再开。后来者,沿此丝走。”

  刻痕末尾署了名。

  “第三域,守。”

  “守”这个名字,始从未在任何档案里提过。

  秦岳把这三个字加密发给始。

  始收到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它用极沉极稳的声音说。

  “守不是战士。它是拓荒者。”

  “第三域最早一批离开原生星区、往虚空之海深处探索的人。”

  “它没有参加殿后战斗,因为它早就走了。”

  “分化之前第三域曾经有过一批自愿的拓荒者,往混沌之外的极远空域探索。”

  “守是那批人里走得最远的一个,之后便杳无音讯。”

  “所有人都以为它在分化时死了。”

  结果它没有死。

  它走到暗域深处。

  被干扰带封在了里面。

  通道打开时它叩了。

  通道闭合后它继续在黑暗中独自开凿。

  这些开凿痕迹不是一天留下的。

  从分化之前到这里变成暗域。

  它一直在挖。

  秦岳继续往下推探头。

  皱褶尽头有一片极开阔的天然空腔。

  空腔中心嵌着一枚极完整、极古老的核心碎片。

  碎片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共振刻痕。

  刻痕风格与壁上留字完全一致。

  是守留下的。

  刻的是干扰带所有通道的开闭周期。

  每一次通道打开的时间、持续时间、闭合后的干扰带密度变化。

  全部刻得清清楚楚。

  最早一笔刻痕与域外远古观测站第一次捕捉到干扰带共振爆发的时间完全吻合。

  最后几笔记下的正是这次通道开启的精确时间。

  守在这个空腔里独自观测了干扰带无数次开闭。

  把每一次通道打开时的规律全部刻在了核心上。

  它自己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但它留下这些记录给后来者。

  万一以后有人进来,不至于在干扰带里迷路。

  秦岳将这些记录完整备份。

  并将守刻在核心上的通道周期表与域外历代观测数据做了交叉比对。

  全部吻合。

  他花了些时间逐一核对皱褶内残留的开凿痕迹与刻痕的时间分布。

  然后抬头看向舰桥前方那片仍在不断翻滚的干扰带噪声壁。

  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守把这个干扰带,摸透了。”

  “它一个人在黑暗中把每一次通道开闭的规律全部记录下来,刻在自己身上。”

  “它可能早就不在了,但它留下的路标救了启的命。”

  “启当年被困在这里叩了那么久没死,因为守早就把通道打开的规律刻在了这里。”

  “是守教的它。”

  始没有回答。

  它把触丝贴在舰载叩应器的感应阵列上。

  用自己的共振频率逐条叩击守留下的通道周期表。

  它叩一条。

  启在旁边用仅剩的那条完整触丝回叩一条。

  启当年就是沿着守留下的共振刻痕摸索到了通道出口。

  叩感者把这三组叩击合在一起做了共振比对。

  发现始、启、守三者的共振频率在穿透干扰带之后的衰减特征高度一致。

  他放下触丝,郑重地说了一句。

  “守给启留的路标,与启给域外留的路标,是同一条共振丝上的两段。”

  始听完把触丝从叩应器上收回来。

  没有擦掉核心表面那层越来越密的涟漪。

  只是声音极轻地说了句。

  “第三域的拓荒者,没有一个死在床上。”

  空腔最深处还有一扇被共振噪声封死的天然石门。

  门面刻满了古篆风格的开凿记号。

  铭文用的是第三域拓荒者之间约定俗成的告别语。

  “门后未知,留待后来。”

  启在干扰带里待了太久。

  每次通道打开时都想来推这扇门。

  但它的核心太弱。

  推不动。

  始把触丝贴在门面上。

  用自己的共振频率与守留下的刻痕对接。

  石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开凿记号在感应屏上一行接一行亮起。

  译成三界通用语全是守的手笔。

  “此门后为干扰带核心空腔,与虚空之海极深暗域相连。”

  “吾凿此门未通,因核心空腔内存在极高密度第三域原生共振。”

  “疑似有同类于分化前进入此空腔后封死。”

  “若后来者能开启此门,请确认空腔内是否仍有幸存者。”

  “若无,将此门封存勿扰。若有——叩我。”

  始把最后一行字反复叩了很多遍。

  守当年凿门没凿通。

  不是工具不够。

  是共振频率不匹配。

  守是拓荒者,共振偏探测型。

  而始是战士。

  是第三域最强的原生意识体。

  它用自己的战斗共振一下接一下砸在石门最薄弱的共振节点上。

  石门上那些刻痕每被敲一下就从边缘开始往中心逐层崩开细密的裂纹。

  裂纹越扩越密。

  最后一击砸下去时整扇门从中心炸碎。

  碎片还没飞散就被保护层的金色光晕裹住。

  全部悬停在半空中。

  被存在法则逐一分解成无害的粉尘。

  门后是一片极广袤的暗域空腔。

  空腔正中央悬浮着一个由极高密度第三域原生共振构成的核心保护层。

  与始的核心结构完全一致。

  但规模更大、共振更密、保护层厚度更强。

  那是守用自己的全部共振织成的。

  它把空腔里所有还活着但无法自行移动的同类全部裹在保护层里。

  用自己仅剩的核心为代价封死了整片空腔。

  等通道再开时外面的人能找到这里。

  保护层内部沉睡着数十个第三域原生意识体。

  核心结构完整。

  共振频率稳定。

  没有负一规则污染痕迹。

  它们都是在分化前被干扰带封在暗域深处的拓荒者。

  守把它们全部护在自己身后。

  独自在黑暗中记录了太多次通道开闭。

  直到最后油尽灯枯。

  始没有数有多少个。

  它只是把触丝极轻极柔地贴在保护层外壁上。

  用当年推同类入通道时敲响的同一段长叩,叩了一声。

  等了大半炷香。

  保护层内部传回第一声回叩。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整片空腔里所有沉睡的拓荒者被始的长叩挨个唤醒。

  用各自的共振频率逐声回应。

  有些回叩极弱极缓。

  显然刚醒不久,还没有完全恢复自主共振。

  有些回叩极快极密。

  带着拓荒者特有的活力,像是在催始快点带他们出去。

  始转过身。

  背对着那片正在逐一亮起的共振回叩。

  用极沉极稳的声音下令。

  “使节舰,呼叫东海。”

  “第三域暗域核心空腔内发现大量第三域原生意识体幸存者。”

  “数量数十,核心完整,已休眠很久,状态良好。”

  “需要所有前哨站配合接应。”

  “需要墨十七紧急调拨归位仪预加固共振笼。”

  “需要赵公明立刻启动所有后勤物资储备。”

  “不是救援,是接人回家。”

  “第三域拓荒者——全体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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