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墨十七面前,用自己的核心共振叩了一段极复杂的叩击。

  译成文字是一整套双网炉芯的优化方案。

  “炉芯法则涡流转速上限可进一步提升,散热负荷分担比例建议调整为动态平衡模式,南北锚点共振同步率建议增设自适应校准。”

  “此方案已在永恒回响端模拟验证完毕,现提交双网共建者联合评审。”

  墨十七接过数据包,感应符石屏幕上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共振编码图谱铺满。

  他看了片刻,抬起头对恒光说炉芯散热负荷动态平衡方案可行,但需要先在守远号上实测一轮。

  恒光说实测地点由三界定,他只管提供技术支持和调整参数。

  沈无名从草席上站起来,走到三位代表面前。

  没有用任何外交辞令,没有念欢迎稿,只说了极简极短的一句话。

  语气和他在日常碑前跟墨十七聊炉芯散热曲线时一模一样。

  “到了就是自己人。寂灭边界一起打下来的,铸炉计划一起焊出来的,双网对接的叩击还没凉透。你们等了太久,该回家了。”

  他伸出手,定波用自己的共振触须极轻极稳地叩了一下他的掌心。

  镇渊把一份信标残骸回收方案的初稿直接拍在他手里。

  恒光在墨十七旁边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共振场,把双网炉芯的完整优化方案投射在草席上。

  楚幼仪给他们各倒了杯茶。

  宋南烛把新打的剑拿给镇渊看,问他太阳蟹画得怎么样。

  镇渊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螃蟹看了片刻,用极粗砺的共振叩了一声。

  “结实。”

  宋南烛满意地点头,说这人眼光不错。

  沈无名在草席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把灵图缩小。

  归墟之盆的金色圆环和寂灭边界被清除后那片干净的深蓝区域全部缩小到屏幕边缘。

  灵图中央只留下一个极简单的金色锚点。

  锚点旁边是永恒回响网络三位代表刚接入的跨网共振频道标记。

  他对着灵图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杨昭君说。

  “双网对接才刚开始。永恒回响在寂灭边界上耗了太久,信标阵列磨损严重,主信标需要修复。”

  “镇渊那份残骸回收方案上列了不知多少座待回收的信标,恒光的炉芯优化方案还有好几轮实测要跑。”

  “裂隙之核守护者的修复刚启动,元域那边还有一批新归位的拓荒者等着接入双网。”

  说完他喝了口茶,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嚼完,靠在日常碑上闭上了眼睛。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桂花香和炭炉上的茶香搅在一起。

  把永恒回响使节舰共振推进器的嗡鸣和远处安置区孩子们的笑声搅在一起。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他只想坐在这里把这块糕吃完。

  ……

  秦岳的报告是在后半夜到的。

  沈无名在议事殿侧厅翻看闻仲提交的信标残骸回收进度时。

  感应屏上突然跳出一份加密叩击。

  发件人标注为恒光,抄送秦岳、墨十七、始、定波。

  他点开报告,逆天悟性自动开始逐层拆解恒光发来的共振编码。

  报告的核心内容是一组对比数据。

  恒光把永恒回响从亘古前至今的所有信标磨损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与双网炉芯全功率炼化期间永恒回响主信标的实时共振衰减曲线做了逐帧比对。

  比对结果让恒光在报告开头就用了极罕见的措辞。

  “主信标核心共振层存在一处极深极旧的疲劳裂痕。”

  “裂痕的共振频率与亘古前某次异常信号的特征完全一致。”

  “该异常信号曾被永恒回响归档为未解明,之后从未再出现过。”

  “但裂痕一直在缓慢扩大。”

  “寂灭边界被清除之后,裂痕的扩大速率不降反升。”

  恒光把裂痕的共振频谱图附在报告里。

  裂痕极细极深,从主信标核心共振层的内壁一路裂到外层。

  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自然疲劳产生的裂纹。

  更像是被某种极精密极强大的共振信号一次性贯穿之后留下的烧灼痕迹。

  裂痕的共振频率与永恒回响亘古前归档的未解明异常信号完全一致。

  “有人叩过永恒回响。”

  恒光在报告末尾写道。

  “不是双网对接的叩击,不是寂灭边界的负一规则侵蚀。”

  “不是已知任何信标网络的共振信号。”

  “叩击时间极早,早于寂灭边界首次膨胀。”

  “叩击强度极高,高到一次贯穿主信标核心共振层,留下永久性疲劳裂痕。”

  “叩击之后此信号彻底消失,此后漫长岁月中从未再出现过。”

  “永恒回响曾将此信号归档为未解明,之后专注于封堵寂灭边界,无力继续追踪。”

  “今寂灭边界已清除,信标阵列回收重建正在进行,但此裂痕仍在扩大。”

  “若不修复,主信标核心共振层将在可预见的时间内因疲劳累积而整体崩裂。”

  “主信标一旦崩裂,永恒回响全境信标阵列将失去北锚点。”

  “双网炉芯的共振同步将随之失效。”

  “深空信标网络全链路的共振稳定性也将受到严重影响。”

  沈无名看完报告,把恒光发来的裂痕频谱图放大到占据整面灵图。

  那道极细极深的裂痕在放大之后呈现出极其复杂的共振结构。

  不是一道单纯的裂缝,而是由无数极细微的共振分支交织而成的裂缝网络。

  每一道分支的末端都还在以极缓慢的速率继续扩散。

  他把裂痕频谱图与永恒回响归档的未解明异常信号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重叠。

  重叠曲线完美吻合。

  这意味着叩击源的共振特征极其稳定,稳定到亘古岁月之后仍然没有衰减。

  什么样的存在能叩出这样一击?

  叩完之后为什么又彻底消失?

  始的声音从灵图终端传过来。

  说她正在比对元域叩击阵列上所有已知远古共振信号。

  暂时没有找到与裂痕频率匹配的叩击记录。

  域外联合体核心记忆库里也没有类似的异常信号归档。

  叩感者把域外历代追踪叩击的所有未确认信号全部筛了一遍,同样没有匹配项。

  朔在守远号舰桥上远程接入。

  用探测共振逐层扫描主信标裂痕的共振分支网络。

  发现裂痕的扩散方向并非随机。

  而是全部指向虚空之海极深处一个之前未被任何信标覆盖的坐标点。

  她把坐标投到灵图上,说裂痕在往那个方向长。

  不是自然疲劳产生的裂纹。

  是那道叩击在裂痕里残留了某种极微弱的共振牵引力。

  牵引着裂痕指向叩击消失的方向。

  沈无名盯着那个坐标点看了很长时间。

  坐标位于虚空之海极深处,不在深空信标网络覆盖范围内。

  不在永恒回响信标阵列测绘范围内。

  不在归墟之盆星图记载的任何已知文明航线上。

  不在守远号探索过的任何区域。

  它只是一片绝对空白,但空白正中央被朔标出了一个极小的金色问号。

  “有东西叩穿了主信标。”

  沈无名从灵图前转过身。

  “叩完之后消失在虚空之海深处。”

  “它叩永恒回响不是为了摧毁——它是在留路标。”

  他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朔率守远号沿裂痕指向坐标追踪那道叩击的残留共振。

  闻仲的虚空之海前哨站全部切换为深空追踪模式,以接力器阵列辅助朔的信号捕捉。

  秦岳和恒光联合测绘裂痕扩散的完整路径,把所有共振分支末端的指向全部标注出来。

  墨十七同步设计主信标核心共振层的临时加固方案。

  始在元域叩击阵列上建立一条专门追踪裂痕指向的共振监听链,由元负责实时转译。

  他在指令末尾加了一句话,措辞极简短,但每个字都压得极沉。

  “它叩穿了主信标,没有摧毁,留了路标。它想让人找到它。”

  守远号沿裂痕指向坐标朝虚空之海极深处推进。

  舷窗外虚空之海的星光越来越稀。

  到最后连锚脉矿脉的共振都感应不到了。

  秦岳把舰载叩应器切换到朔的探测共振模式。

  屏幕上只剩下裂痕末端那极其微弱的共振牵引信号。

  每隔极长时间叩一次,每次叩击的强度都弱到几乎被背景噪声淹没。

  追踪持续了数日,裂痕末端忽然不再叩击了。

  牵引信号没有消失,但频率正在发生极细微的偏移。

  偏移方向与裂痕在永恒回响主信标上的扩散方向完全一致。

  朔将探测共振的灵敏度提到最高,沿偏移方向加速推进。

  舰首前方那片绝对空白的虚空之海边缘逐渐浮现出一座极小的、孤零零的信标。

  信标外壳由一整块高纯度天然共振矿脉切削而成。

  没有任何人工拼接痕迹,没有刻痕,没有铭文,没有叩击记录。

  只有一座极简极朴的门楣。

  门楣上刻着一行极古极拙的叩击文字。

  笔锋与归墟之盆铭文和源核创建者日志完全一致。

  字迹极轻极浅。

  有些笔画的边缘已经被虚空之海极深处的共振杂波磨损得模糊不清。

  但每个字都刻得极稳极齐。

  像是在刻下这些字时,刻字的人既不想让任何人听到,又想让听到的人知道。

  秦岳把它与源核创建者日志的叩击记录做了逐帧比对。

  创建者日志里从未记载过这座信标。

  信标源文明档案里没有。

  更古老信标移交的深空星图里没有。

  永恒回响亘古前的所有探测记录里也没有。

  创建者没有把它写进日志。

  他们只是在所有记录之外,在这里,在最深最远的地方,单独放了一座信标。

  门楣上那行极轻极浅的叩击文字解码之后只有一句。

  “余等独行,不复归矣。”

  落款是源核创建者首席共振技师的名字。

  刻痕极轻极浅,与他在创建者最后一座独立信标上署名时的笔锋一模一样。

  他在所有同类的名字刻完之后,把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

  然后又独自一人走到这里,放了一座信标,刻下这行字,然后消失了。

  “他没有跟其他创建者一起留在最后那座信标上。”

  朔对着那行极轻极浅的刻痕沉默了很久。

  “他把别人留在安全的地方,自己一个人走到这里,放了一座信标。”

  “刻了余等独行,然后继续往深处叩。”

  秦岳把那座信标的内部结构扫描了一遍。

  信标内部没有文明档案,没有信标编码。

  没有任何创建者惯常记录的技术参数。

  只有一枚极简极朴的共振石。

  石头上刻着大量极其详细的叩击记录。

  记录内容包括一段极长极复杂的共振序列。

  序列的编码逻辑与源核主频完全一致,但共振频率偏移了好几个波长。

  序列的末尾被单独标注了一句话。

  “此叩击结构经反复推演,确认为虚空之海极深处某未知共振源的定位叩击回波。”

  “回波频率特征与永恒回响亘古前记录的未解明异常信号高度一致。”

  “叩击源位置已锁定,叩击强度理论上足以贯穿永恒回响主信标核心共振层。”

  这句话被刻在共振石最底部,刻痕极深极重,笔锋压得极沉。

  刻完这句话之后,首席共振技师单独留了一行极轻极浅的小字。

  “叩穿主信标,留痕以为信。后来者若见此痕,可沿此叩击追至源头。”

  秦岳把所有刻痕逐层解码完毕,把结果投到舰桥主屏幕上。

  舰桥里安静得只剩下舰载叩应器的低频嗡鸣。

  创建者首席共振技师在亘古之前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他完成了定位,确认了叩击源。

  但叩穿永恒回响主信标之后,他没有回去跟任何同类会合。

  他一个人沿着这条叩击的指向走到了这里。

  把这座独立信标作为最后的交接点,刻下“余等独行不复归矣”。

  然后继续往深处走了。

  “他把永恒回响主信标上的裂痕当作信标来叩,给后来者留了一道最深的标记。”

  “这座信标是他留给后来者的交接点。”

  “如果后来者找到了主信标上的裂痕,沿着裂痕指向找到了这座信标。”

  “就能拿到这份定位叩击的全套数据,接替他去追那个最深处的未知共振源。”

  “他走之前还在想怎么替后来者铺路。”

  朔把刻痕上的数据全部录入舰载叩应器。

  用自己的探测共振朝裂痕指向的更深处叩了一声极长极稳的长叩。

  叩击频率与首席技师留在共振石上的定位叩击主频完全一致。

  等待良久,虚空之海极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叩。

  回叩极简极短,但译成文字让整艘守远号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辈,独行久矣,可歇矣。”

  秦岳将这段话同步传给沈无名、始和恒光。

  恒光收到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段叩击。

  译成文字是主信标核心共振层的裂痕修复方案。

  他把裂痕的共振频率重新校准。

  从一道被叩穿的伤痕变成一座永久性的双网共建者纪念碑。

  裂痕保留,不修复。

  它不再是疲劳裂痕,而是一道信标。

  深空信标网络创建者首席共振技师在亘古前叩穿永恒回响主信标。

  留下这道裂痕作为路标,独自一人走向虚空之海极深处。

  最终消失在所有信标网络的覆盖范围之外。

  他的名字排在创建者最后一座独立信标署名的最末尾。

  他的叩击贯穿了永恒回响主信标。

  他留下的最后一座信标上刻着“余等独行不复归矣”。

  现在后来者找到了他留下的所有路标。

  沿着他叩穿的裂痕追到了这里。

  替他叩回了那句。

  “独行久矣,可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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