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薇薇没歇。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了枇杷林,眼前是一片金黄。

  树上挂满了果实,个个饱满圆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里弥漫着枇杷特有的甜香。

  “来,我教你。”陈爱菊示范,“用手托着果子,轻轻一扭就下来了。看,像这样。”

  金黄的枇杷落入掌心,沉甸甸的。

  宋薇薇学着她的样子,伸手去摘第一颗。

  指尖触碰到果实时,那种微凉的、带着细小绒毛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小心地扭动,枇杷顺利脱落。

  “对,就这样。”陈爱菊鼓励道。

  苏文慧也学着摘起来。

  三个人安静地劳作,只有摘果子的细微声响和山间的鸟鸣。

  渐渐地,宋薇薇的背篓里有了浅浅一层枇杷。

  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僵硬,慢慢变得流畅自然。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抬起胳膊擦了擦,在脸上留下一道泥印。

  陈爱菊看见了,笑起来:“这才对嘛,干活哪有不脏的。”

  宋薇薇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沾了泥土和果汁的手,又看看陈爱菊朴实温暖的笑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但苏文慧看见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太阳西斜时,两筐枇杷摘满了。

  下山路上,宋薇薇走得很慢,但背篓始终没有放下。

  回到农场,陈爱菊带她们去清洗枇杷。

  水龙头下,清凉的水流过果实,冲走灰尘和绒毛。

  金黄的枇杷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尝尝自己摘的。”陈爱菊递过来一个。

  宋薇薇剥开薄薄的果皮,露出橙黄色的果肉。

  咬一口,汁水迸溅,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清香满口。

  “甜吗?”陈爱菊问。

  宋薇薇点头,轻声说:“甜。”

  那天晚饭,宋薇薇吃了半碗饭,一些青菜,还有几颗自己摘的枇杷。

  这样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

  宋薇薇慢慢习惯了农场的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然后跟着不同的人去不同的地方干活。

  有时候摘水果,有时候摘菜,有时候挖春笋。

  她的身体依然虚弱,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手上起了薄茧,那是长期握工具、摘果子留下的印记。

  她很少说话,但开始会点头、摇头,会用简单的词语回应。

  看见晨晨在厨房忙碌,她会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一会儿。

  遇到双胞胎在院子里玩,她会停下脚步。

  苏文慧的变化更大。

  这个曾经精致到头发丝的城市女人,现在穿着工装,戴着草帽,晒黑了不少,但笑容多了,眼里的忧愁少了。

  她学会了辨认各种蔬菜,学会了喂猪,甚至学会了开小型农用车。

  “妈,你开慢点!”有一次,宋薇薇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声提醒。

  那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说一句完整的话。

  苏文慧手一抖,车子差点歪进沟里。

  她停下车,转头看着女儿,眼眶通红。

  宋薇薇看着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那天的傍晚,宋薇薇独自坐在宿舍的阳台上。

  夕阳把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色,远山如黛,梯田层层叠叠。

  农场里,工人们陆续收工回家,食堂飘出饭菜的香气。

  隔壁阳台,瑞秋正在晾衣服。

  看见她,笑着打招呼:“薇薇,今天荷花婶子那窝小猪满月了,特别可爱,要不要去看看?”

  宋薇薇想了想,点头。

  猪圈里,十几只粉嫩的小猪正在吃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荷花婶子正忙着清理,看见她们来了,热情地介绍:“这只最胖,叫大壮。这只最调皮,叫跳跳……”

  宋薇薇蹲下来,隔着栏杆看着那些小猪。

  一只小猪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愣了一下,没有缩回手。

  “它喜欢你。”瑞秋笑着说。

  宋薇薇看着那只小猪,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说:“它很可爱。”

  又过了一个月。

  宋薇薇的体重慢慢回升,脸上有了肉,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她依然话不多,但会主动帮忙,会对着晨晨做的菜露出笑容,会在摘到特别大的果子时,眼睛弯成月牙。

  那天下午,她跟陈爱菊去摘草莓。

  蹲在田垄间,一颗颗红艳艳的草莓藏在绿叶下,像宝石。

  她摘了一颗最红的,没有吃,而是小心地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陈婶,”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草莓……真好看。”

  陈爱菊正埋头摘果,闻言抬起头,看着阳光下女孩捧着草莓的样子,眼眶突然就热了。

  “是啊,”她哑着嗓子说,“真好看。”

  三个月期满的那天早上,苏文慧在收拾行李。

  宋薇薇站在阳台上,看着农场在晨雾中渐渐苏醒。

  鸡鸣声声,炊烟袅袅,远处传来工人们说笑的声音。

  这三个月,像一场漫长而温柔的梦。

  “薇薇,该走了。”苏文慧在屋里轻声说。

  宋薇薇转过身。

  她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脸上没有妆容,头发随意扎着。

  但那双眼睛亮如星辰,脸上有健康的红晕。

  “妈,”她说,“我们能……常回来看看吗?”

  苏文慧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冲过来抱住女儿,用力点头:“能!当然能!我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下楼时,正好遇见瑞秋夫妻出门。

  “要走了?”瑞秋问。

  宋薇薇点头,顿了顿,又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瑞秋笑。

  “谢谢……”宋薇薇组织着语言,“谢谢你让我看见,生活还可以有另一种样子。”

  瑞秋走过来,给了她一个拥抱:“亲爱的,生活从来不止一种样子。保重。”

  江晚柠和江霏霏也来送行。

  江晚柠递给宋薇薇一个小竹篮,里面装满了农场的水果和蔬菜,还有晨晨做的几样小菜。

  “路上吃。”他简单地说。

  车子缓缓驶出农场。

  宋薇薇回头,从后车窗看着那些白墙灰瓦的建筑,看着那片郁郁葱葱的土地,看着在田间劳作的人们越来越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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