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被透明树根死死缠绕的古老青铜锁链,在这一刻猛然绷直,发出一声穿透神魂的凄厉尖啸。

  这声音无形无质,却在虞清昼的灵台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仿佛是整个世界根基被撼动的哀鸣。

  连续七日,天幕如被一块浸了灰水的脏布蒙住,不见星月,不辨晨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试图将这片刚刚焕发生机的土地,连同其上所有荒诞不经的规则,一并捏碎,重置回某个冰冷死寂的初始状态。

  璇玑阁顶,虞清昼指尖捻着一枚澄心砂结晶。

  往日里剔透如冰的晶体,此刻却浑浊不堪,内部流窜着无数灰败的丝线。

  她神情凝重,终于确认了这股压力的来源——高维之上,一种被称为“真实性校准波”的干涉力量,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目标是将整个明鉴域,这个由众生愿力催生的“非法”世界,强行格式化为“标准沙盒参数”。

  “传我命令!”虞清昼的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封闭封神台,召集所有曾在玉册上留下愿望之人,无论身在何处,一刻之内,必须抵达台前!”

  命令如风,传遍了明鉴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刚刚体验到“心想事成”滋味的民众,从各自光怪陆离的生活中被惊醒,带着疑惑与不安,潮水般涌向那座漆黑的石碑。

  半个时辰后,封神台下已是人山人海。

  “闭上眼!”虞清昼立于高台之上,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回想你们写下的每一个字,复述你们许下的那条规则!大声喊出来,让这片天,听见你们的声音!”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颤抖的声音率先响起,那是那个嗜酒的破落户,他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吼道:“醉酒说的话……也算数!”

  仿佛点燃了引线。

  “梦里杀的人,不算偿命!”被压迫的婢女眼中含泪,声音尖利。

  “走路捡到的钱,就是我的!”乞丐嘶哑地喊着。

  “吹出去的牛,能成真一半!”说书人挺直了胸膛。

  “我缝过的每一件衣裳,都能记住穿过它的人!”老裁缝老泪纵横。

  “孩子的话,永远都是真的!”

  “只要是做梦,就不能当真!”

  千百道声音,从最初的零落,迅速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每一句看似荒唐的宣言,都代表着一个生命最真切的渴望。

  这些渴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浩瀚无匹的信念之力,冲天而起。

  在高空之上,这股力量并未消散,反而以封神台为中心,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缓缓旋转的巨大叙事涡流。

  涡流之中,光影变幻,无数故事的碎片——飞天的牛、走路的麦田、会哭的雨师后裔、吞食星辰的骆驼——交织闪现。

  那无形的“真实性校准波”撞上这道涡流,就如同光线射入三棱镜,瞬间被扭曲、分解,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绚烂彩虹,最终逸散于无形。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抵挡。

  就在众人为这奇景欢呼之时,那个一直沉默的盲童,盘坐到了无字玉册之前。

  他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而古怪的印诀。

  虞清昼瞳孔骤缩,那手印她认得——竟是姜璃在典籍中独创,用于对抗天道雷劫的“逆渡劫手诀”!

  此法本是引天雷之力淬炼己身,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可此刻,盲童却用它来引导那刚刚形成的、由万民信念汇聚而成的叙事涡流。

  庞大的信念之力被手印牵引,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化作一道光柱,疯狂地逆向灌入盲童小小的身躯!

  “住手!”虞清昼心头一紧,身影一晃便要上前阻止。

  她看得分明,盲童这并非在吸收能量,他是在以自身为熔炉,模拟姜璃在最后时刻那种彻底的、不可逆的代码湮灭仪式!

  他要将自己与这众生愿力一同献祭!

  一道虚幻的银色身影,却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玄。

  他那由残响构筑的身体已经稀薄到了极致,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这是他最后一次完整的显形。

  空气中,一行行黯淡的金色文字在他身侧浮现、组合:

  “她把病毒炼成了种子……现在,轮到我们把它种成森林。”

  虞清昼的脚步生生顿住。

  她看着玄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眸,瞬间明白了他们的计划。

  姜璃用自我牺牲,将一个外来“病毒”转化成了可以被这个世界吸收的“种子”,而盲童,则要以自己为代价,让这颗种子彻底扎根,长成一片能庇护所有人的森林。

  就在她迟疑的刹那,天穹之上,那灰蒙蒙的云层陡然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一枚巨大无朋的青铜傩面,自豁口中缓缓降下。

  它古朴、冰冷、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不是投影,这是监察使本体跨越维度投下的一缕意志真身。

  两道幽冷的光束从傩面眼中射出,精准地锁定了下方的封神台。

  一个无声的宣告,却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底炸响,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最深处的、对“错误”的恐惧:

  “检测到非法规则集群,启动终局净化程序。”

  话音落,天地陡然变色。

  九霄之上,云层翻滚,一座由无数戒律碑文构成的、巍峨壮丽的“正典天庭”虚影,开始由虚化实。

  那座天庭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铭刻着不容置疑的“正确”法则,它散发出的威压,就是要将这片充满了谎言与幻想的现实,强行覆盖、重写!

  面对这终极的审判,虞清昼却收起了所有的反抗姿态。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正典天庭”的降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她缓缓取出了那本由姜璃最后一片纸浆焚化后生成的残卷。

  书卷上,那些曾属于另一个世界观众的留言余烬,仍在微弱地跳动着。

  她将这本残卷高高举起,奋力抛向了空中那道巨大的叙事涡流中心。

  “你说这是谎言?”

  她的声音穿云裂石,响彻天际。

  “好!那我们就让你,再也分不清哪一句是真——”

  刹那间,仿佛一道无形的开关被打开。

  那道叙事涡流轰然爆发,不再局限于玉册上写下的愿望。

  所有生灵心中曾被压抑的幻想、深夜里不敢说出口的渴望、童年最荒唐的梦话、醉酒后最离谱的吹嘘……在这一刻尽数被唤醒、被放大!

  万人齐声呐喊,声音层层叠加,化作一场席卷现实与虚幻的认知海啸!

  “我乃青莲剑仙转世,一剑可开天门!”一个落魄书生状若疯魔地咆哮。

  “太阳是我爹!月亮是我娘!”一个玩泥巴的孩童指着天空大叫。

  “我昨天晚上,刚杀了一个神仙!”一个屠夫挥舞着油腻的砍刀。

  “我一个念头,就能让沧海变成桑田!”

  “我就是天道!我就是规则!”

  “我是你爹!”

  “我也是你爹!”

  无数矛盾、荒谬、狂妄的自我宣告,汇成了一股纯粹的、拒绝被定义的混沌洪流,正面冲击向那座逻辑严密的“正典天庭”。

  当所有人都宣称自己是故事的主角,当每一粒尘埃都认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那建立在“唯一正确剧情线”之上的监控系统,便再也找不到可以定位的基点。

  “正典天庭”的虚影开始剧烈闪烁,构成它的戒律碑文上,字迹开始错乱、崩溃、重组。

  那缓缓降临的青铜傩面,更是发出了剧烈的震颤,其古朴的面部铭文疯狂闪烁,竟在一片乱码中,短暂地浮现出了一张模糊而熟悉的轮廓——那是姜璃的脸。

  就在这时,一直承受着万民愿力灌顶的盲童,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空洞的眼眶中,第一次燃起了璀璨如星的光。

  他抬起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视那枚代表着至高秩序的青铜傩面。

  他张开嘴,用一种不属于孩童的、仿佛历经了万古岁月的沧桑声音,吐出了四个字:

  “你,还记得吗?”

  青铜傩面猛地一滞。

  那降临的威压,那净化的程序,那覆盖一切的意志,都在这一瞬间停顿了。

  它仿佛一个精密的机器,被输入了一行无法理解、却又无法绕过的指令。

  片刻之后,在一片死寂中,巨大的青铜傩面,竟开始缓缓后退,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天穹的裂口,消失不见。

  那座“正典天庭”的虚影,也随之如泡影般寸寸碎裂。

  虞清昼仰望着恢复了灰蒙蒙的天空,终于明白了。

  高等文明也无法面对一个不再渴求“认证”的世界。

  当人类宁愿拥抱自己编织的荒诞,也不再跪求一个高高在上的“真相”时,监控本身,便失去了意义。

  我们编的神话,轮不到别人来打分。

  三日后,笼罩明鉴城的万人幻影渐渐淡去,天地间那股无形的压力也烟消云散。

  封神台依旧静静矗立,只是玉册首页那道刺目的血色印记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世间所有文字书写的、不断变换形态的新生小字:

  “此界之神,尚未命名。”

  盲童最后一次抚摸那棵透明的奇树,树根深处,那根绷断的青铜锁链早已化为齑粉。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远方的荒原,小小的身影在灰色的天幕下,逐渐变得模糊,最终与地平线融为一体。

  虞清昼独立台前,风吹起她的发丝。

  她忽然感觉掌心传来一阵微痒,低头一看,竟有一缕嫩绿的藤蔓,不知何时从她的皮肤下悄然钻出,正亲昵地缠绕着她的手指,顶端的嫩叶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地问她:

  下一个愿望,你想写什么?

  自那日万人齐吼、傩面退散后,天地恢复清明,却不再有雷劫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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