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我们便离开了太原府衙署。

  第一站,太原郡。

  因其地处并州腹心,紧邻州监衙署,反应最为迅速。

  税虫失效当夜,太原郡一发现尘微台数据异动,便当机立断,切断尘微台与天道大阵的联结。

  此举虽导致小范围天道监控短暂真空,却有效遏制了侵蚀蔓延,是并州三郡损失最小的一处。

  郡使早已得到消息,领着几名属官门口提心吊胆地等候。

  调查过程简洁而高效。

  尘微台核心阵枢已被修复……

  我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阵盘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浅痕上。

  那痕迹极浅、极新,若非特定角度的光线折射,几乎无法察觉。

  形状古怪,不像撞击或磨损,反倒像某种特制工具留下的刻印。

  一个残缺的箭头,指向西北偏北七度半。

  “修复前,这里有何异物?”我问。

  郡使一愣,连忙翻查记录:

  “回大人,清理时,似乎有些银蓝色的晶屑,但当时以为是熔毁残渣,便一并清扫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星辰砂的残渣,意料之中。

  《方程卷》在识海中运转了一下,这个精确的角度,让我联想到并州舆图上某个方位。

  倒是这个划痕……

  我示意孔明楼拓印下来。

  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有心,但任何非常规的痕迹,都可能是一个变量。

  太原郡的八十余名受干扰武者,被集中安置在城西营地。

  症状最轻,大多只是精神萎靡,真气运行滞涩。

  巡看一圈,问询几人,得到的回答模糊而相似:“那晚特别困,做了乱梦”。

  有价值的线索不多。

  ……

  晌午刚过,我们便离开了太原郡,驶向东北的雁门郡。

  我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闪过太原郡尘微台上那个奇怪的划痕,以及卷宗里云中郡税失能的六百武者、完全损毁的“雾笼台”、还有老矿洞的传闻。

  “大人,前面岔路,往东北是去雁门,往西北是往云中。”

  车辕外,一名税吏低声请示。

  我睁开眼,掀开车帘。

  望着官道延伸向远方的山峦,下达命令。

  “改道。不去雁门了,直奔云中郡。”

  孔明楼明显一怔,下意识道:“大人,那雁门郡那边……郡守和镇武司的人恐已在等候……”

  “不必。让他们等。”

  我对一名随行税吏道,“李戍,你点十名兄弟随行,其余人等,押后缓行,照原计划去雁门,做做样子。”

  车马在驿站停下。

  我与孔明楼换乘快马时,李戍已挑选好十名税吏候在一旁。

  人人双马,除了兵刃、干粮、水囊,便只有记录用的文具。

  轻装简从,却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尖刀。

  “走!”我一抖缰绳。

  十二骑,如离弦之箭,冲上了通往西北云中郡的官道。

  这一路,风餐露宿,马歇人不歇。夜间赶路时,荒野漆黑,唯有星光照路。

  方程卷在识海中无声运转,试图将碎片拼凑。

  星辰之力、矿洞杂石、失效的税虫、指向不明的划痕……

  它们之间,还缺一个关键的连接符。

  赶路,不仅是缩短两日行程,更是要抢在有人将最后一点痕迹抹去之前。

  当东方天际裂开一线鱼肚白时,前方黑暗中,一座城池的轮廓如巨兽般匍匐显现。

  ……

  云中郡,到了。

  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两天。

  城门还未开,护城河吊桥紧闭,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墙头晃动。

  我望着黎明前的这座边城,云中郡。

  也是税虫失效当夜,受损最严重的地区。

  “雾笼台”就在里面,六百名情况不明的武者在里面。

  提前两天抵达,或许能打乱某些人的阵脚,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李戍正要上前叫门,却被我拦下。

  “换便装。分批入城。入城后,分头前往城西雾笼台汇合,不要引人注目。”

  李戍一愣,旋即明白这是要打一个措手不及,立刻低声传达命令。

  片刻后,我们便分散成几伙行商模样,牵着马,混在百姓中,悄无声息地进入云中城。

  ……

  根据孔明楼的指引,我们穿街过巷,直奔城西。

  不片刻,与李戍汇合。

  “大人,昨夜,郡守周文焕似乎在府中宴客,而镇武司云中郡使冯远,也在受邀之列。”

  我牵马走在湿冷的晨雾里,嘴角冷笑:“还有心情宴饮。”

  “走。”我吐出单字,率先走向巷子深处。

  一堵高大的灰墙出现在尽头,门口站着两个抱矛打哈欠的税吏。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雾笼台”的匾额。

  我们没有去城东的镇武司衙门。

  径直来到雾笼台,关押那六百武者的地方。

  我们才一靠近,一个头目模样的税吏发现了我们,起身喝问:

  “什么人!”

  他正要示警,李戍一步跨出,蒲扇般的大手已抓住对方衣领,将他按在地上。

  一脚踏上其胸口,亮出腰牌:“监司大人巡查,让开!”

  众人连连跪倒,匍匐了一地。

  越过前院,演武场上的景象扑面而来。

  数百人如褪色的孤魂,或坐或卧,或蹒跚游荡。

  他们面容枯槁,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

  空气里弥漫的不仅是污秽与绝望,还有一种令后颈税虫植入点传来微弱刺痒的低频嗡鸣。

  这里没有秩序,只有失控的混乱。

  在场边一处稍微干燥的角落里,几张破草席胡乱盖着几具人体轮廓。

  我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挑开一角草席。

  露出一张扭曲青紫的脸。

  掀开衣物,胸膛表面完好,轻轻一按,触若无物,仿佛里面脏器化作烂泥。

  眉心正中,一点米粒大小,泛着银蓝光泽的圆斑。

  五脏俱焚,眉心银斑。

  与京城暗报中的阿史那祜,与可能知晓太多秘密的福王府关联者,死法同源。

  我直起身,目光扫过场上那些尚且活着的面孔。

  大多数人对我的注视毫无反应,沉溺在自己的癫狂或恐惧中。

  但很快,我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个蹲在靠墙角落的中年汉子,筋骨粗大,手掌布满厚茧和裂口。

  是典型的卖力气讨生活的武者。

  观其气息,约在三品,未达到植入税虫的标准,受到的影响也略小。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看着我。”

  汉子浑身一颤,畏缩地抬起眼。

  我缓缓道:“正月初二前后,发生了什么。你记得的,从头说。”

  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工头王疤脸找的我们,说……说朔风商号有批急货,要人搬,都是死沉死沉的石头疙瘩,给双份工钱。”

  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我们……我们一共八个人,去了城北老矿场那边的一个废料堆。货、货已经装好了,用厚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十来个大木箱,就……就那么堆着。”

  “石头?”我问。

  “说是……说是从矿底清出来的伴生杂石,当……当压舱石卖到南边去。”

  中年汉子思索片刻,道:“可那石头邪性。隔着厚手套摸上去,都麻手,发会发光!力气最大的‘铁牛’不信邪,非要试试,直接上手搬了一块小的,整条胳膊就抬不起来了,脸色煞白,吐了一地,歇了三天才好。”

  线索逐渐清晰。

  压舱石?从矿底清出的“伴生杂石”?能侵蚀武者气血、干扰神智的诡异石头……

  “运货那天,除了朔风商号和你们的人,还有没有看到别的?”

  汉子眼神又开始飘忽,眉头紧皱,显然在费力回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混杂着酒气与怒意的暴喝:

  “赵老四!你这贱胚胡吣什么!”

  只见一队人马火急火燎冲进院内。

  为首一人约莫五十许岁,面色红润,官袍微敞,身后衙役如狼似虎。

  他目光扫过全场,死死盯住正要开口的赵老四,厉声道:“来人!将这胡言乱语、冲撞上官的疯汉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押入大牢候审!”

  他身后两名衙役当即扑上,就要去拖拽赵老四。

  场中本就惊恐的武者们一阵骚动。

  这才仿佛刚看到我,拱手道:“哎呀!不知监司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死罪死罪!此处污秽不堪,都是些疯癫之徒,恐惊了大人。还请大人移步府衙,容下官……”

  我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了右手,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凌空轻轻一点。

  一道离火真气凝练如针,破空无声。

  郡守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他眉心多了一个焦黑的小洞,一丝青烟袅袅升起。

  那张带着虚伪的脸瞬间凝固,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砸在污秽的地面上。

  一个衙役反应过来,当即喊道:“啊!杀、杀人了!郡守……郡守大人……被杀了!”

  全场死寂。

  所有武者,似乎都被这瞬间的死亡震慑,连呻吟和呓语都停顿了。

  李戍等税吏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群惊慌失措的衙役,无声地控制住局面。

  孔明楼站在我侧后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我放下手,平静地望向赵老四:“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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