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宁峥看着陷入沉默的陈年悄悄松了口气。

  他将长刀一晃,转头对着两个泼皮骂道:

  “还不快滚!”

  相对于陈年,这种场面从小到到大,宁峥见过太多太多。

  只凭一眼,他便看出了其中的蹊跷。

  不同的是松西县的惨剧,是为一口吃食。

  而这崇州府,是为了一把火、一捆柴!

  屋中少女能够找到这两个愿意脱衣服的泼皮,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这崇州城中,多的是没生意可做的半掩门。

  大雪封山,天寒地冻。

  一场风寒,便足以要了人命。

  寻常人家,连脱衣服做这档事儿的资格都没有!

  两个泼皮闻声对视了一眼,他们看着挡在门口的陈年,颇有些为难。

  宁峥见他们没反应,冷眉一竖,再次出声怒骂:

  “快滚!”

  这一次,有人动了。

  动的不是两个泼皮,而是那个少女。

  她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连衣服都顾不得穿。

  便抓起最大的两块门板,跌跌撞撞的朝着门外冲去。

  这里,不是她家。

  少女冲入了风雪,也撞醒了陈年。

  “法官可曾明白了?”

  万山君的声音如同古井无波,毫无起伏:

  “法官解决不了,它能解决。”

  那根标志性的桃杖无力垂下,陈年看着少女的背影沉默不语。

  明白,他当然明白。

  万山君说的“它”,是什么东西,他再清楚不过了。

  今日是人,明日是鬼。

  后日便是那城东的香火、空悬的神位。

  春归无期,天要杀人。

  所以,他们会去求神,会去祀鬼!

  但凡能活,他们就可以不在乎那神位上坐的是什么东西!

  更不会在乎,那些鬼神会带走什么!

  人心不止,妖邪难断。

  万山君指的从来不是宁鸽,而是人心。

  “十年前,云湖龙君走水。”

  “法官以大法力救了定州五府,破了大魏朝定下的死局。”

  万山君看着沉默的陈年,没有等待他的答案。

  他袖袍一挥,几人眼前场景再次变换。

  大殿之上,鼎盛的香火将早已斑驳的神像熏出了一层油膜。

  供桌前方,一波又一波百姓焚香叩首,祈求风雪退去,春回人间。

  “彼时,法官意气风发,曾放出豪言。”

  “不管是何祸端,但挽救百万生民,自会一力担之!”

  “今日,吾在此再问上一句,若有邪神救命、妄邀祭祀。”

  “有妖鬼运柴,索取血食,法官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陈年死死的抓着手中桃杖,指节捏的泛白。

  十年前,他说出这般话时,飞天八将刚刚清空宜阳府。

  他不知道万山君是从何处知晓,也没有心思探究万山君如何知晓。

  他只知道,邪神之属,妄邀祭祀,按律当斩;妖鬼之类,索取血食,罪当灭形!

  上清鬼律七门五十六条,酆都黑律三十二斩十二灭形,写的清清楚楚。

  每一条他都记得,每一条他都清楚。

  可他回答不出来。

  因为万山君问的从来不是问题。

  万山君问的是他那颗心。

  这。

  是魔试!

  真正的魔试!

  没有六天魔女盛服艳妆,以欲惑人。

  也没有仙官真人乘日月光气,天门接引。

  更没有一个小人儿突然冒出,乖乖的等着人去斩杀。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干扰,亦没有任何诱惑。

  它只是将事实赤裸裸的摆在你面前,等着你去选,看着你去做。

  万山君不是大魔,他甚至可能连魔试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一刻,他成了魔试的问心者。

  陈年感受着手臂上绑着的那枚代表着祖师权柄的酆都正令,缓缓闭上了眼睛。

  善与恶,好与坏,生与死,慈悲与律令。

  在他口中交织成了一句略显干哑呢喃:

  “事无发生,我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他不知道。

  他知道这是魔试,可他不知道如何作答。

  他是北极驱邪院的法官,行的是酆都正令。

  他无法坐视生民殒命,同样无法放任妖邪害人。

  陈年不答,万山君也没有追问。

  他望着供桌上的那尊神像,双目有些出神:

  “万山君此来,非是要找法官要个说法,只是想要提醒法官一句。”

  “大劫之势,堵不如疏,绮罗余势困得住天下修行,却阻不得人心思变。”

  “妖邪易除,人心难改,天下之大,大魏朝不过其中一隅。”

  “劫难本就起自于人,纯的护,护不住这天下苍生。”

  “苍生之劫,终究还要由天下苍生自己去渡。”

  “这世间生灵等了几万年,不在乎多等几年。”

  “您做的,已经够多的了。”

  陈年闻言浑身一震,猛然抬头向着万山君望去。

  此间十年,他的神经从未放松过。

  法界之事更是像是一把利刃高悬,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

  他做的够了。

  或许是感应到了陈年的目光。

  万山君缓缓转过头来,向着陈年躬身行了一礼,道:

  “万山君此番前来,还有一事相求,还请法官应允。”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陈年一时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万山君起身,他才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问道:

  “何事?”

  万山君好似没有发觉陈年的异常,正色回道:

  “吾想向法官讨要两个人。”

  “两个人?”

  陈年闻言眉头一皱,心中顿时生出一丝疑问。

  他入此世十年有余,认识的人并不算少。

  可真正说得上有交情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能够决定去留的,更是少的可怜。

  能让这位疑似天府谪仙之人开口讨要的...

  陈年垂目看了一眼宁鸽,莫非是她?

  看到陈年的动作,万山君眼角一抽,这个小姑奶奶他可要不起。

  万一哪天她嘴再瓢上一下,自己这小体格可受不住。

  他赶紧摇了摇头,抬手指向了云湖方向:

  “吾想向法官讨要的,是云江水口地脉之中蕴养的那两条小龙。”

  陈年微微一顿,云江水口地脉之中。

  万山君想要的,是当初云湖龙君走水之时。

  为了控住五千里云湖水势,死掉的两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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