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七圣地里边。

  无极门是离南三关最近的一家。

  因为这个缘故,此番两洲大战,七圣地中受损最为严重的,也当属他们。

  战事最吃紧的那段时日,南二关每日消耗的丹药,法宝,近乎有一半是从无极门送过去的。

  那些高阶丹药和法宝,炼制起来极为繁琐。

  寻常丹炉器鼎根本承受不住那等烈度的灵力冲撞。

  必须藉助地脉之火,方能稳定产出。

  所以那段时间,无极门几乎成了整个南疆战线的後方大作坊。

  门中的炼丹师,炼器师日夜轮转,一刻不曾停歇。

  如今战事虽然了结,可元气不是三五日能恢复过来的。

  但更麻烦的还是人心。

  大战期间,蛮神大陆破南一关的消息传回内陆,整个荒古大陆的修士都慌了神。

  那些离南疆较近的散修和小家族,纷纷举家北迁,能跑多远跑多远。

  就连无极门境内的一些附属家族,也有不少拖家带口,逃往了更北边的太乙仙宗领地。

  人走了,灵田无人打理,矿洞无人开采,坊市无人经营。

  即便现在蛮神大陆已经退兵,那些逃难的人也不会马上回来。

  谁也不知道蛮神大陆会不会卷土重来,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所以当计缘从太乙城的传送阵走出来,踏入无极城的那一刻,他便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的空旷。

  无极城是无极门辖下最大的仙城,可如今他走在主街之上,两旁的店铺有将近一半关了门,门板上落着薄薄一层灰。

  街上行人稀疏,偶尔有几个修士路过,也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惶然。

  计缘没有在城中多作停留。

  他走出传送殿,直接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

  身形在半空中稳住之後,他朝北边望了过去。

  北边是一个巨大的湖泊。

  那湖泊极大,一眼望不到边际,湖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蓝色。

  湖名沉剑。

  据传,这座湖泊的底部,曾经埋葬过一个上古剑宗。

  那个剑宗的名字早已湮灭在岁月长河之中,连太乙仙宗的典籍里都找不到确切记载,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

  可关於湖中藏有宝剑无数的传说,却一代一代地流传了下来。

  计缘悬浮在半空之中,目光掠过湖面,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段旧事。

  那还是七圣地刚刚创立的时候。

  彼时荒古大陆上,七大圣地的开山祖师们尚在人间,每一位都是惊才绝艳之辈。

  无极门的开山祖师与铁剑堂的开山祖师,更是一对相交莫逆的至交好友。

  两人结伴游历天下,同时相中了这块宝地。

  沉剑湖下埋葬着上古剑宗的遗蹟,湖底深处更有三条灵脉交汇,灵气之浓郁,放在整个荒古大陆都是数一数二的。

  在这里开宗立派,不仅能藉助地脉之火炼丹炼器,更有机会参悟湖底那些上古剑道遗韵。

  可问题是,地方只有一块。

  两位老祖谁也不想退让,却又碍於情谊,不愿刀兵相见。

  最後二人想了个法子—手谈。

  三局两胜。

  不是斗法,不是赌斗,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湖边,各执一色棋子,在棋盘上分出高下。

  三局棋下了整整七日。

  最终,无极门老祖技高一筹,以两胜一负的战绩,拿下了沉剑湖这块宝地。

  铁剑堂老祖倒也洒脱,输了便是输了,拱手道贺,带着门下弟子另寻他处。

  无极门老祖心中有愧,便立下了一条门规:沉剑湖虽归无极门所有,但湖中大部分区域,永远向铁剑堂开放。

  铁剑堂的弟子想来湖中悟剑,随时可以来,无极门不得阻拦。

  这条门规一直延续至今。

  也正是因为这份渊源,无极门与铁剑堂这数万年来,始终交好。

  两家弟子在外相遇,往往都会互相帮衬一把,这份香火情,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中,实属罕见。

  计缘正想着这些旧事,一道流光忽然从无极城内飞起,朝他这边落了过来。

  流光在他身侧停下,光芒散去,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洲。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玉带,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淩厉,多了几分仙家高人的出尘之气。

  他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看了许多,看来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陆洲看到计缘,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惊讶,随即便堆起了笑容。

  「狱主大人?什麽风把你吹到我们这沉剑湖来了?」

  计缘转过身,对他拱了拱手。

  「陆道友,你怎麽也在此处?」

  陆洲笑着摆了摆手。

  「我刚从南三关那边回来,那边的重建事宜总算告一段落,便想着回宗门歇息几日。刚进城没多久,便察觉到有遁光升空,好奇之下一看,竟然是计兄你。」

  他顿了顿,语气热络了几分。

  「说来也巧,计兄既然都到了我们无极门的家门口,何不来宗门内坐坐?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计缘心中微微一动。

  他与陆洲在南二关接触过几次,虽然谈不上深交,但此人的性子确实不错。

  对方既然主动相邀,他本就也有事要登门,自然是顺水推舟。

  「正有此意,那便叨扰了。」

  陆洲哈哈一笑,转身在前头领路。

  「说什麽叨扰,计兄能来,我们无极门蓬荜生辉才是。」

  两人一前一後,朝沉剑湖中央飞去。

  越靠近湖心,雾气便越浓。

  可这雾气并不让人感到阴冷,反而带着一股温润的暖意,那是湖底地脉之火透过湖水蒸腾上来的热气,与湖面上的水汽交织而成的奇妙景象。

  穿过层层雾气,一座巨大的湖心岛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岛屿的面积远超计缘的预料,粗略看去,少说也有数百里方圆。

  岛上地势起伏,有山有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其间,彼此之间以蜿蜒的石径和淩空的天桥相连。

  所有的建筑都是白墙灰瓦的样式,简洁却不失雅致。

  白墙上爬满了青翠的藤蔓,灰瓦上落着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红叶,衬着岛上的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

  这便是无极门的宗门所在了。

  计缘跟在陆洲身後,落在了湖心岛最中央的一座三层阁楼之前。

  阁楼临水而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陆洲推门而入,领着计缘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间茶室,陈设极为简朴。

  一方矮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无极为道」四个大字,笔力道劲,入木三分。

  矮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身油亮,显然是被把玩了许久的旧物。

  「计兄,请。」

  陆洲在蒲团上坐下,亲自执壶,为计缘斟了一杯灵茶。

  茶汤澄黄透亮,一股清雅的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沁人心脾。

  计缘端起茶盏,浅尝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好茶。」

  他由衷赞了一句。

  陆洲笑了笑,自己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两人便这样一边品茶,一边闲聊了几句。

  陆洲问起计缘在南二关养伤的经过,计缘挑了些不痛不痒的说了。

  计缘又问起无极门此番的损失,陆洲叹了口气,也没藏着掖着,将宗门眼下的困境简略说了说。

  茶过三巡,陆洲放下茶盏,看着计缘,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计兄远道而来,怕不只是为了看看风景吧?」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目光里却多了一抹认真的神色。

  计缘也没打算绕弯子。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矮几上,迎着陆洲的目光,坦然说道。

  「的确有事。」

  陆洲坐直了身子。

  「计兄但说无妨。只要是我无极门能帮上忙的,必定全力以赴。」

  他这话说得极为诚恳,没有丝毫敷衍的意思。

  计缘在南二关的表现,陆洲是亲眼目睹过的。

  这样的人物,只要不中途陨落,日後必定是荒古大陆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

  能与这样的人结下善缘,对无极门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计缘沉吟了一息,开口说道。

  「实不相瞒,此番前来,是想求见贵门的公孙前辈。」

  陆洲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老祖?」

  他眉头轻轻皱起,脸上浮现出一抹迟疑之色。

  公孙冶的脾气,整个无极门上上下下无人不知。

  这位老祖宗性子孤僻,平日里深居简出,连门中弟子都难得见他一面。

  若是旁的事情,陆洲自己就能拍板,可直接求见老祖————

  他犹豫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替计兄通禀一声,至於老祖肯不肯见,我就不敢保证了。」

  说着,他便要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凭空在这茶室之中响了起来。

  「不必了。」

  计缘与陆洲同时转头。

  一缕云雾从窗外飘了进来,落在茶桌旁的空蒲团上。

  云雾缓缓凝聚,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便化作了一个瘦小的白发老者。

  老者身穿一袭锦绣华服,衣料上以金丝银线绣着日月星辰的图案,华贵至极。

  可他本人却瘦得离谱,脸颊凹陷,观骨高耸。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整个人只有孩童般大小,周身没有半分气息外泄,可计缘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化神修士,公孙冶。

  陆洲连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见过老祖。」

  计缘也起身,抱拳施礼。

  「晚辈计缘,见过公孙前辈。」

  公孙冶没有看陆洲,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然後他伸出手,五指乾枯如鸡爪,朝计缘摊开。

  「书信呢?」

  计缘也不知这公孙冶为何会知道自己手里的有书信,但这并不妨碍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悬壶散仙给他的那枚传讯符,双手递了过去。

  公孙冶接过传讯符,随手捏碎。

  符籙化作一缕青烟,悬壶散仙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

  「公孙老儿,计小友有事相求,你莫要为难他。」

  短短一句话,说完便散了。

  公孙冶嗤笑一声,两指一搓,将那缕青烟彻底捻灭。

  他擡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计缘一番。

  「你就是计缘?」

  计缘再次拱手。

  「正是晚辈。」

  公孙冶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语气平淡的说了俩字。

  「不错。」

  可陆洲却听出了老祖这句话里的分量。

  公孙冶活了这麽多年,见过的天才俊杰不知凡几,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个「不错」的评价,已经是极为罕见的了。

  公孙冶继续说道:「要不是有你,我们无极门这回肯定不好过,说不定现在,宗门都已经举家搬迁了。」

  计缘连忙道:「前辈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这般夸赞。」

  嘴上这麽说,他心里却清楚得很。

  公孙冶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当时南二关外,黑魔牛王肆虐,九位元婴巅峰联手都只能勉强拖住它。

  若非自己用陨星炮一炮将它轰杀,南二关多半是守不住的。

  南二关一破,下一个遭殃的,便是离得最近的无极门。

  到那时,无极门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麽举宗北迁,放弃这数万年的基业。

  要麽死战到底,被蛮神大陆的铁骑踏成废墟。

  无论哪一条路,都是伤筋动骨。

  所以公孙冶说「要不是有你」,并非客套,而是实情。

  公孙冶微微颔首,似乎对计缘的谦逊还算满意。

  然後他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问道:「悬壶那老贼说,你需要一枚五阶的木属性妖丹?」

  计缘心头一凛。

  这位公孙前辈说话,还真是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正是。」

  公孙冶歪着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审视的意味。

  「你不过元婴中期的修为,要这五阶妖丹做什麽?」

  他顿了顿,沉吟道:「我想想,若是你想请悬壶老贼替你炼制五阶丹药,那应该是他亲自来找我交易才对。毕竟那老东西虽然嘴碎,但炼制丹药的本事,确实比我强些。」

  「既然不是他来找我,而是你自己来————」

  公孙冶上下打量了计缘一眼。

  「那多半就是你自己需要这枚妖丹了。」

  他端起茶壶,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说说吧,你要这妖丹,到底是想做什麽?」

  「你若不说,我便不与你交易。」

  计缘沉默了。

  他想起临行前,悬壶散仙跟他说过的话。

  「公孙冶那老东西脾气古怪得很,你得拿出能让他心动的东西才行。」

  当时计缘还以为,悬壶散仙说的「脾气古怪」,是指公孙冶不太好说话,可能会狮子大开口。

  现在他才知道,悬壶散仙说的「古怪」,是真的古怪。

  哪有这样直截了当盘问人家底细的?

  五阶木属性妖丹虽然珍贵,但对於公孙冶这种化神修士而言,也算不上什麽了不得的至宝。

  愿意换就换,不愿意换就拉倒,何必追问人家的用途?

  计缘心中腹诽,脸上却不动声色。

  公孙冶见他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品着茶。

  茶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陆洲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良久之後,公孙冶放下茶盏,「在我面前,你也别想着编瞎话糊弄过去。我活了这麽多年,是真话还是假话,一眼便看得出来。」

  「你若撒谎,交易便取消。」

  沉默了十几个呼吸之後,计缘开口了。

  「晚辈要这枚五阶木属性妖丹,是为了日後突破化神做准备。」

  他说得坦坦荡荡,目光没有丝毫闪烁。

  这句话,怎麽都算不上撒谎。

  他要五阶木属性妖丹,本就是为了升级【灵田】。

  而升级【灵田】,是为了形神果。

  拿形神果的目的,自是为了突破化神。

  因果链条清清楚楚,只不过中间省略了几个没必要的环节罢了。

  公孙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几,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几个呼吸过後,他收回了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你倒诚实。」

  公孙冶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不错,老夫身上的确还留着一枚五阶木属性妖丹,那是几百年前,南三关外那头碧眼金猊肆虐,老夫亲自出手斩了它,从它颅内挖出来的。」

  「你想要,可以,但你得拿出能让我心动的东西来换。」

  「不知你有什麽,能入得了老夫的眼?」

  计缘没有急着开口。

  他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玉简,轻轻放在矮几上,推到公孙冶面前。

  「这是晚辈斩杀赤魁之後,从他储物袋中得来的两门功法。一门《不灭战体》,一门《焚天烬灭诀》。前者是能修炼至五脏焚炉境的体修功法,後者是能修炼至化神期的火属功法。」

  公孙冶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檐角铜铃被湖风吹动发出的叮当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公孙冶将神识从玉简中收了回来。

  他将两枚玉简放回矮几上,点了点头。

  「不错,这两门功法的确都是上乘之物,尤其是这《焚天烬灭诀》,其中的灵力压缩之法颇有独到之处,对我无极门的弟子参悟火法,大有裨益。」

  他话锋一转。

  「但是,不够。」

  计缘没有感到意外。

  单凭这两枚玉简,就想换走一枚五阶妖丹,确实差了些分量。

  他沉吟了一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只酒壶。

  酒壶不过巴掌大小,通体以墨玉雕琢而成,壶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封灵纹路O

  壶塞尚未拔开,便有一股浓郁的酒香从中渗透出来,那香气极为奇特,不是寻常灵酒的清冽,而是带着一种灼烧般的烈性,只是嗅上一口,便让人感觉体内的气血隐隐躁动起来。

  这酒自是九幽焚寿酿,若是自己喝,计缘自是随便。

  但如今拿出来交易,自然是得换个好些的酒壶了。

  他将酒壶轻轻放在矮几上。

  公孙冶的目光落在酒壶上,眉头微微挑起。

  他伸出手,将酒壶拿了起来,拨开壶塞。

  壶塞离口的刹那,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酒气便从壶口中喷涌而出。

  公孙冶将壶口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口。

  他两眼瞬间眯起。

  「这是————能强行提升修为的东西?」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计缘点了点头。

  「此物名为九幽焚寿酿,一口下肚,燃烧五十年寿元,能将修士的境界强行拔高一境。效果持续一炷香的时间。

  "9

  陆洲闻言,眼前猛地一亮。

  强行拔高一个境界?

  这等於是多了一条命啊!

  试想一下,若是一位元婴後期的修士,在生死搏杀之中饮下此酒,境界便被强行推至化神後期————简直不敢想!

  公孙冶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着计缘,等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计缘又补了一句。

  「不过,此酒最高只可将修士的修为提升至元婴巅峰吗,超出这个界限,便无效了。」

  陆洲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消退了大半。

  元婴巅峰之上便无效了?

  他自己就是元婴巅峰的修为,也就是说,这九幽焚寿酿对他而言,毫无用处。

  公孙冶却依旧盯着手中的酒壶,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开口问道。

  「结丹巅峰的修士饮下此酒,也能强行拔高到元婴巅峰?」

  计缘点了点头。

  「可以。」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

  「不过,晚辈建议前辈将此酒给灵宠使用,五十年寿元对於修士而言或许不算少,但对於那些寿元悠长的灵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公孙冶微微颔首。

  他自然明白计缘的意思。

  灵宠的寿元本就比同阶修士长得多。

  一头四阶灵宠,活个两三千年不在话下。

  燃烧五十年寿元换取一炷香的境界提升,这笔买卖,怎麽算都不亏。

  而无极门豢养的灵宠虽然不少,但真正能派上大用场的,也就那麽几头。

  若是将这几头灵宠都配备上九幽焚寿酿,关键时刻,便等於多出了几尊元婴巅峰的战力。

  对於无极门这种只有陆洲一位元婴巅峰修士的宗门而言,这份底牌的分量,不言自明。

  公孙冶将壶塞重新塞好,把酒壶放回矮几上。

  他擡起头,看着计缘,伸出一根手指。

  「一壶不够,再来一壶,便成交。」

  计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稍纵即逝,却没能逃过公孙冶和陆洲的眼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

  「不是晚辈不肯,实在是————晚辈身上,也只剩最後一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舍。

  陆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笑道:「计兄,你换了这妖丹,便是为了破境化神做准备,以计兄的天资,化神不过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元婴巅峰对你而言又算得了什麽?这九幽焚寿酿留在手里,也不过是鸡肋罢了。」

  公孙冶没有吭声,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计缘。

  计缘咬着牙,脸上的挣紮之色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麽决心似的,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翻手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墨玉酒壶,放在了矮几上。

  「成交。」

  公孙冶哈哈大笑。

  他也不再废话,翻手取出一只木匣,推到计缘面前。

  木匣呈长方形,以封灵木制成,匣盖上贴着一道封灵符籙。

  即便隔着符籙和匣盖,计缘依旧能感受到匣中那股浓郁到极致的木属灵气。

  他打开匣盖。

  一枚拳头大小的妖丹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之上。

  妖丹呈深碧色,内部隐约能看到一头异兽的虚影在缓缓游走。

  那异兽形如狮虎,却长着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周身缠绕着藤蔓状的木属灵力。

  即便已经死去数百年,妖丹中残留的气息依旧让人心悸。

  五阶木属性妖丹。

  计缘深吸一口气,将木匣合上,收入储物袋中。

  两人各自收好了交易之物。

  计缘站起身来,对着公孙冶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成全。」

  公孙冶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公平交易,你情我愿,谁也不欠谁。」

  随後又闲聊了几句,计缘便拱手告辞了。

  陆洲起身相送,一直将他送到了湖心岛边缘。

  两人拱手道别,计缘化作一道遁光,朝无极城的方向飞去。

  陆洲站在湖边,目送着那道遁光彻底消失在云雾之中。

  他这才转身回了茶室。

  公孙冶依旧坐在蒲团上,手里把玩着那两只墨玉酒壶,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乾乾净净。

  陆洲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茶室里的气氛,与方才计缘在时截然不同。

  「老祖。」

  陆洲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计缘手里,断不止这两壶九幽焚寿酿。」

  公孙冶擡起头,瞥了他一眼,讥笑道:「就你知道?」

  陆洲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

  公孙冶把玩着手中的墨玉酒壶,忽然话锋一转。

  「这枚妖丹,原本是我准备留给你炼制五阶丹药用的。」

  陆洲的脸色微微一变。

  公孙冶没有看他,继续说道:「现在把它交易出去了,你心里,会不会怪我?」

  陆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弟子岂敢!」

  公孙冶嗤了一声。

  「坐下,让你说实话。」

  陆洲直起身,重新坐回蒲团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

  「要说全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那枚妖丹,老祖原本是为弟子准备的,弟子心里自然感激。如今交易出去,若说一点都不在意————那是在欺骗自己的道心。」

  他说着擡头看向公孙冶。

  「但弟子知道,老祖既然这样做,必定有老祖的理由。」

  公孙冶微微颔首,「你倒还算实诚。」

  「这计缘突破化神,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陆洲没有反驳。

  他也看出来了。

  元婴中期便能斩杀赤魁,硬扛化神修士两击不死。

  这样的人,只要不中途夭折,化神不过是时间问题。

  「提前交好一位实力如此强大的化神修士,对我们无极门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公孙冶缓缓说道:「我们无极门在七圣地中,本就排在中下游。太乙仙宗一枝独秀,铁剑堂、

  玄冥教、海月宗各有依仗,神牛门虽然这次受了重创,但他们那位牛鼻子老道还没死,恢复元气是迟早的事。」

  「唯独我们无极门,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陆洲低下了头。

  老祖说的是实情。

  无极门在七圣地中,既没有太乙仙宗那等压倒性的底蕴,也没有铁剑堂那等锋锐无匹的剑道传承,更没有玄冥教那等诡异莫测的鬼道手段。

  他们靠的,是炼丹炼器的手艺。

  这些东西,能让无极门过得不错,却永远无法让他们跻身顶尖。

  「这计缘的根基不在荒古大陆。」

  公孙冶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片云雾缭绕的沉剑湖。

  「他迟早要离开的。一个注定要离开的化神修士,不会成为我们的竞争对手,只会成为我们的朋友。」

  「用一枚自己用不上的妖丹,换一位化神修士的友谊。这笔买卖,怎麽算都不亏。」

  陆洲深深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

  公孙冶收回目光,看向陆洲。

  「至於你突破化神的事,我另有准备。」

  陆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等了这麽多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敢问老祖,是什麽准备?」

  公孙冶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直到陆洲都等不及了,他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苍落大陆。」

  另一边。

  计缘在离开无极门後,并未在无极城多做停留。

  他架起遁光,一路向西飞出了数百里,直到确认身後没有任何神识跟踪之後,才心念一动,整个人凭空消失在虚空之中。

  ——

  一粒微尘混在漫天的云雾里,飘飘荡荡地朝下方坠去。

  灵台方寸山。

  计缘的身形出现在【洞府】之中。

  他翻手取出那只封灵木匣,打开匣盖,看着那枚深碧色的五阶木属性妖丹,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畅快的笑容。

  九幽焚寿酿?

  那玩意儿【酒窖】每年都能产出一两,他储物袋里多的是。

  用两壶自己用不上的灵酒,换一枚急需的五阶妖丹。

  这笔买卖,怎麽算都是他赚了。

  至於公孙冶和陆洲会不会看出他在演戏————看出就看出呗。

  交易这种事,重要的从来不是对方知不知道你在演,而是对方愿不愿意配合你演下去。

  公孙冶愿意成交,就说明他接受了这个价码。

  大家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罢了。

  计缘将木匣合上,心念转动间,身形便从洞府中消失。

  再度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灵台方寸山第四层的【灵田】边缘。

  今日。

  天光大好。

  合该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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