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林坊,十八号。

  四壁斑驳,木窗半掩,头顶悬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

  七把太师椅摆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每把椅子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

  计缘发现自己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脚下的禁已经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幻形面具从每个人的脸上自动脱落,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回风鹤真人袖中。

  面具一摘,所有人的真面目都暴露在了彼此眼前。

  计缘也得以看清眼前这些人的面容。

  他第一个看向的,是对面那把椅子。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黑袍老头。

  一件墨黑色的长袍裹在身上,身形乾瘦,面容枯槁,观骨高高凸起,两颊深陷,眼窝里嵌着一双灰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瞳孔微微发黄,嘴唇极薄,几乎看不见血色。

  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截被风乾了的老树根,没有半点生机外泄。

  他就是————木杉魔君。

  计缘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不到一息,将他的面容特徵和气息烙印牢牢刻在了识海里,然後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打草惊蛇。

  风鹤真人正在逐一介绍在场的人。

  他先指向自己:「老朽风鹤,鹤族出身,在昆西混了千把年,勉强撑起了这摊子买卖。」

  然後他指向桃夭。

  桃夭坐在计缘右手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烟枪含在红唇间,紫烟袅袅地往上升。

  风鹤真人没有多说,只报了个名字。

  接着他指向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麽说话的老妪。

  这老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後盘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根骨簪。

  面容苍老但不憔悴,修为是化神後期。

  风鹤真人介绍道:「这位是徐夫人,在昆西散修中算是老资格了,想必诸位也都有所耳闻。」

  徐夫人朝众人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姿态矜持。

  再然後是一个化神中期的高大男子。

  他坐在椅子上都比旁边的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

  身上披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虎头趴在右肩上,两颗虎牙垂在胸口,显得狰狞威猛。

  面容粗犷,络腮胡子从鬓角一直连到下巴,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暴烈之气。

  风鹤真人说:「虎贲,在座的都认得,不多说了。」

  虎贲咧嘴笑了笑,没有多言。

  最後是一个化神中期的道人,法号苟道人。

  他坐在计缘斜对面,身形精瘦,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道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

  面容清瘦,鼻梁高挺,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眼珠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棕色。

  他的坐姿有些古怪,不是正襟危坐,而是微微侧着身子,两条腿一前一後地搁着,像是随时准备从椅子上弹起来。

  计缘从他的气息推断,多半是个狗妖。

  这法号颇有意思————姓苟,本体又是狗,是真不在乎忌讳还是故意反着来?

  计缘多看了他一眼,苟道人也多看了他好几眼。

  两人并未多言。

  风鹤真人的目光最後落到计缘身上。

  厅堂里的油灯扑闪了一下,昏黄的光在计缘脸上明明灭灭。

  风鹤真人捋着山羊胡,语气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位道友面生,还是头一次见————不知是哪位道友当面?」

  所有人自光齐齐看来。

  计缘本是坐在七把椅子的正中间偏左的位置,这一瞬间,却成了整个客厅的焦点。

  他心底飞速盘算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帮人聚在一起要做什麽————妖神雕像,化神交易会,只留下自己人。

  这几个线索拼在一起,隐隐指向某个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秘密聚会。

  但他不能走,走了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找死。

  更何况木杉魔君就坐在他对面。

  他不动声色地抱拳朝四面各拱了拱手,如实报了真名。

  「在下昆西散修,仇千海。今日初来乍到,若有不周之处,还望诸位道友海涵。」

  风鹤真人眯了眯眼,他正要开口再问,桃夭忽然抢在他前面出了声。

  「奴家认识这位仇道友。」桃夭将烟枪从唇边移开,朝风鹤真人笑了笑,声音软糯依旧,「不必担忧。」

  风鹤真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桃夭是仙材坊管事,结交的散修自然不在少数,她说认识,那便是认识。

  他沉吟了一息,颔首道:「既然桃夭道友说认识,那就无妨了。」

  危机解除得比他预想的更轻松,但计缘注意到风鹤真人转身时眼角余光在他身上又扫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快到在场恐怕只有他和苟道人捕捉到了。

  因为计缘余光里看到後者的左耳微微动了一下。

  桃夭看了计缘一眼,眨眨眼,传音声在他识海里响起,「记着,你可欠我一个人情。」

  计缘没有理会。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女人帮他解了围,但也是这女人把他拽进了这场浑水。

  一码归一码。

  风鹤真人坐回主位,那椅子比其他六把略高半寸,坐下之後他的视线刚好能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扫到门口。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往空中一抛。

  铜镜悬在客厅正上方,滴溜溜转了三圈,镜面朝下,洒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将整栋小楼笼罩其中。

  光幕触及墙壁时,墙面上的木纹深处亮起一道道极细的阵纹,那些阵纹计缘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被铜镜激活,才显露出密密麻麻的本来面目。

  这座小楼的阵法禁制,比他在门外感知到的还要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阵法加固完毕,风鹤真人才将双手拢入袖中,面色沉了下来。

  「上头给我们几个分配下来的任务,诸位想必都已经知道了。」他说话时的语气比主持交易会时低沉了许多,不再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要我们去袭击西门。」

  没有人接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西门虽然没有炼虚修士坐镇,但却有一名化神巅峰镇守。常驻的化神修士有十位,加上换防轮值的,最多能凑到十五六位。」

  「除此之外,还有一群擅长合击之术的元婴修士,人数不下五十,结成战阵足以拖住化神修士的攻势,更别说还有六阶护城大阵这种东西————虽然只让我们袭击西门,但六阶阵法是什麽概念,诸位比我清楚。」

  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要我们去袭击西门,说白了就是十死无生。」

  虎贲嗤笑一声,「不就是让咱们几个当炮灰吗?说得那麽好听,什麽吸引西门守军注意」为友军创造战机」,绕来绕去还不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计缘面上跟着点了点头,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一直在琢磨这帮人聚在一起是为了什麽,此刻风鹤真人一句话就把底牌翻开了————他们是要袭击怒城的西门。

  有人要进攻怒城。

  怒城是七情谷下辖的七座大城之一,七情谷是昆西魔道第一大宗。

  谁敢进攻七情谷的大城?

  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不用多想。

  八卦门覆灭之後,涂山歌率领的天狐族人马占据了八卦门旧址,建立了妖神山。

  妖神山在昆西立足不过数十年,从最开始的人人喊打,到如今俨然已是昆西新崛起的顶级势力。

  前不久白斩给他的玉简里提到,妖神山和百毒山反目成仇,但和七情谷之间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

  现在看来,那层和睦也不过是一张窗户纸。

  妖族要打怒城,而眼前这批人。

  风鹤、桃夭、徐夫人、虎贲、苟道人,再加上木杉魔君————都是妖族安插在怒城的棋子。

  或者说,是炮灰。

  计缘心中将这些线头一根一根地理顺,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散修特有的茫然与随波逐流。

  化神後期的徐夫人终於开口了。

  「这是为何?不就是因为我们是这昆吾大陆土生土长的妖修,不是他们妖神大陆的妖修。」

  她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外来的妖族是亲儿子,本地的妖族是野孩子,亲儿子舍不得拿去填刀山,野孩子死了不心疼。」

  这话说得直白得不能再直白,连风鹤真人的眉头都皱了一下。

  但没有一个人反驳,因为谁都清楚,徐夫人说的是实话。

  「可我们昆吾大陆的妖修,就该去当炮灰送死吗?」

  这句话是苟道人接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斯文。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客厅里又陷入了沉默。

  油灯的火苗被窗外漏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两晃,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摇曳不定的影子。

  桃夭吐出一口烟气,紫烟在昏黄的灯光下化成一团模糊的雾。

  她的声音比之前少了些媚意,多了几分务实,「道理我们都知道,现在的问题是,该怎麽办?」

  她说话间,用烟枪指了指客厅正中那面悬在半空的铜镜,「妖神山那边取了我们的一缕神魂过去,我们总不能不听命吧。」

  「不去的下场,和在座的诸位去闯西门比起来,哪个更难看,大家心里都有数。」

  风鹤真人闻言点了点头,山羊胡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了晃,「所以这就是今天请诸位过来的原因。」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片刻。

  「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麽好点的对策了,总不能就这麽伸着脖子等死。」

  场面彻底安静下来。

  计缘也没有说话。

  但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轻松——这件事跟他无关,他既不是妖神大陆的妖修,也不是昆西本地的妖修。

  他没有神魂落在妖神山手里,也没有任何义务去为一个妖族的阴谋拼命。

  他只是一个偶然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局外人,看看热闹罢了。

  不过他也明白,如果这帮人当真要去袭击西门,那对他而言反倒是个机会。

  西门大战,混乱之中杀一个木杉魔君,事後往妖族的炮灰名单里一推,谁也不会怀疑到一个昆西散修头上。

  说不定七情谷这边还得反过来感谢他。

  然後,徐夫人打破了沉默。

  「老身活了三千多年,见过太多送死的场面。当年八卦门是怎麽被攻破的?是一位炼虚修士在阵法节点上自爆,才炸开的。八卦门那位炼虚长老,寿元将尽,被妖族许了重利,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点成了一个人形炸药。」

  她擡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就这怒城的西门————除非我们几个全都自爆,或许能炸开一道口子。」

  木杉魔君忽然笑了。

  他从黑袍的袖管里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徐夫人多虑了,上头交代的任务,是要我们制造混乱,可没说要我们打开西门。」

  就在这时,原本低头不语的风鹤真人忽然擡起头,自光扫向四周。

  众人都被他这反应惊醒。

  随後风鹤真人缓缓说道:「刚收到妖神山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我们中出了个奸细。」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便齐齐朝着计缘看来。

  与此同时。

  永堕大陆。

  这片大陆之所以被冠以「永堕」之名,便是因为这里永远见不到大日。

  没有阳光,没有晨曦,没有晚霞,没有任何一种属於光明的馈赠。

  整片大陆从古至今便沉寂在一片亘古不变的黑暗之中,仿佛被诸天万界遗忘在了某个阴冷的角落。

  天幕是灰色的,厚重如盖,压得很低。

  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地游走,像是什麽巨兽在厚重云层中翻了个身,露出一鳞半爪的狰狞轮廓。

  地面上遍布着嶙峋的黑色岩石与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中偶尔涌出一股硫磺味的浓烟,将本就昏暗的天地染得更加浑浊。

  而就在这片大陆的最中央,有一道无尽深渊。

  深渊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足有数百里之广,像是一只被某种伟力硬生生凿开的巨——

  眼,其边缘并非寻常的断崖绝壁,而是被一层又一层的古老阵纹所覆盖。

  深渊之下,是无尽的黑暗。

  而在这深渊四周,正矗立着四根巨大无比的神柱。

  这四根神柱分列东南西北四方,每一根都有千丈之高,柱身粗逾山岳,通体由某种似石非石,似铁非铁的暗沉材质铸成。

  柱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符文的笔画粗犷古拙,每一笔都蕴含着让人心悸的封镇之力。

  神柱顶端直插云霄,没入那厚重的灰色云层之中,看不清尽头在哪里。

  而在这神柱之上则是,缠绕着一根根巨大无比的锁链。

  锁链粗如巨龙,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有数丈之巨。

  其表面则是覆盖着斑驳的锈迹与乾涸的暗红血渍,那些血渍深深渗入了金属的纹理之中,历经无数岁月也不曾褪去。

  锁链从四根神柱上延伸而出,汇聚到深渊正上方,然後笔直地向下探去,没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表面不时还有电弧跳跃。

  那是某种禁制之力,每一次电弧闪过,锁链便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颤鸣声顺着锁链传入深渊,又被深渊以更沉闷的方式反弹回来,在整片天地间回荡不休。

  深渊上空,虚空不断崩碎。

  一道道黑色的裂纹凭空出现又转瞬癒合,像是有什麽力量在不断撕裂这片空间。

  偶尔有岩浆从地面的裂隙中溢出,灼热的红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流淌过的地方则是不断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将黑色岩石烧得通红,然後又在冷风中迅速凝固成扭曲的怪异形状。

  而在这虚空之上,南北两端,则各自盘坐着一头巨大无比的星兽。

  幽蓝色的皮肤,头颅呈不规则的棱形,头顶生有四根弯曲的犄角,特角的弧度与分布恰好构成一顶天然的冠冕,显得威严诡异。

  它们的四肢粗壮得不成比例,手臂垂落下来几乎能触到膝盖。

  每只手掌上只有三根手指,指尖没有指甲,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骨刺。

  它们的面部轮廓扭曲怪异,五官的位置与人类大相迳庭————双眼一上一下排列,鼻孔朝天,嘴巴大得几乎裂到耳根,口中排列着层层叠叠的细密利齿。

  最骇人的是它们背後拖着的那条巨大的鳞甲尾巴,尾巴的长度甚至超过了它们的身高,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骨质鳞片,尾尖是一枚巨大的骨锤,每次甩动都会在虚空中抽出一道沉闷的音爆。

  而那些从神柱上延伸出去的锁链,另一端正是缠绕在这两头星兽的身上。

  锁链一圈又一圈地缠过它们的躯干、四肢、脖颈,甚至嵌入了它们背後的鳞甲缝隙之中。

  它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强行拽住了这些锁链。

  而垂下深渊之中的那些锁链,则是汇聚成一座巨大的牢笼。

  牢笼由无数条锁链交织而成,纵横交错,密不透风。

  在这牢笼之内,正悬浮着一座孤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百丈,通体由一种暗红色的岩石构成,岩石表面则是布满了深深的沟壑。

  此时,这孤岛上正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形佝偻的老者。

  若是计缘在这的话,必定能一眼认出,眼前之人,便是他的师父————鹧鸪哨。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粗布袍子已经破损了大半,露出下面遍布伤痕的躯体。

  那些伤痕有新有旧,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斜划到右肋,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然而,此刻的鹧鸪哨,再不负之前那种寻常气势。

  他盘坐在孤岛正中央,脊梁挺得笔直,即便身陷囹圄,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也丝毫不减。

  他的双眼明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雷霆在翻涌,周身血气翻腾如沸,那股炽热浑厚的气息几乎化为实质,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阔,即便是盘坐的姿态也几乎与鹧鸪哨一般高。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下颌方正,整张脸像是被刀斧劈凿出来的,透着一种野性的英俊。

  即便他刻意收敛,也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桀骜。

  只不过此刻的他,看着极为狼狈,比鹧鸪哨还要狼狈几分。

  他一头黑发随意披散着,不修边幅,几缕发丝黏在额角的伤口上,伤口尚未结痂,仍有血珠缓缓渗出。

  身上的衣袍也破破烂烂的,胸口处更是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抓痕,爪印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焦黑色。

  秦鲲低下头,不敢去看师父的眼睛。

  「都是因为我。」

  秦鲲的声音很低,「才让师父陷入此等困境。」

  鹧鸪哨闻言,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这是什麽话。」

  「这本身就是魔神大陆针对我鹧鸪哨的阴谋,就算没有你小子,他们也会找别的路子对我动手,你不过是被他们顺带算计了一把,往自己身上揽什麽?」

  秦鲲擡起头,嘴唇翕动,还想说什麽。

  鹧鸪哨直接摆手打断了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

  「他们要先覆灭我们雷池一脉,如此来看,人界的安稳怕是彻底到头了,数百年的大乱不过是前戏,真正的大劫,这才刚刚拉开帷幕。」

  秦鲲又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才闷声问道:「那为何选我们鹧鸪一脉动手?」

  鹧鸪哨嗤笑一声。

  他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抽出那杆老烟枪,捻了一撮菸丝塞进铜锅,指尖弹出一缕雷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

  「这能是为什麽?」鹧鸪哨吐出一口烟雾,讥笑道:「因为我们一脉人少,又太强,让他们都心慌罢了。」

  秦鲲沉默了。

  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实话。

  鹧鸪一脉满打满算就那麽几个人,师父鹧鸪哨、大师姐沈希声、二师姐姜霓裳、他自己、还有四师弟、五师弟、以及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师弟。

  相比那些动辄成千上万弟子的宗门大派,鹧鸪一脉的人数少得可怜。

  可就是这麽几个人,却让整个妖神大陆,魔神大陆乃至人界内部的某些势力都坐立不安。

  因为强。

  强到不合群,强到让人害怕。

  就在这时,秦鲲的识海内忽然响起了鹧鸪哨的传音。

  那声音直接在他识海深处响起,避开了所有可能被外界窃听的途径。

  「鲲儿,听着,一会儿为师会再出手一次。」

  秦鲲心头一凛。

  「我会将这虚空撕开一道裂隙,届时你便化作本体,我送你出去。」

  秦鲲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那师父你呢?!」

  鹧鸪哨的传音中带着一丝笑意,「他们杀不死我。」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雾,继续传音道:「但为师也不能走,我若走了,便没人坐镇永堕大陆镇压星兽一族。到那时,星兽一族倾巢而出,与魔神大陆两面夹击,中洲大陆腹背受敌,定然抵挡不住。中洲一破,人界便会彻底沦陷。」

  秦鲲的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

  他想说,人界沦不沦陷关我们什麽事?

  我们鹧鸪一脉拢共就这麽几个人,凭什麽要我们去扛这整个人界的天?

  但他还没开口,鹧鸪哨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位老人的传音中带着笑意,抢在他前面说道:「放心,为师真没事,我如今可是道体境大能,区区两头渡劫期的星兽,还远远不够看。」

  「它们也就是仗着这座仙庭传下来的困阵和永堕大陆的天地之势,勉强锁住为师罢了。想杀我?再给它们一万年也做不到。」

  秦鲲咬了咬牙,终於还是没忍住,传音道:「不是————弟子是想说,人界大势,和我们有什麽关系?我们完全可以待在雷池,不管其他事。」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但鹧鸪哨没有生气。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将烟枪叼在嘴角,那双明亮如雷霆的眼睛望向牢笼之外的无尽黑暗。

  「不是这麽一回事。」

  他的传音缓缓响起,语气不像是教诲,更像是一个老人在自言自语。

  「我们既然站在了人界之巅,站在了人界所有修士的头上,自然就要扛起这些责任。」

  「修行修行,修的是行,也是心。你没实力的时候,独善其身是应当的,没人会苛责你什麽。」

  「但你有实力了,自然就得挑起大梁,为身後的芸芸众生撑起一片天。如若不然,上古至今,多少场大劫,人族凭什麽一次次扛过来?凭运气吗?」

  他将烟枪从嘴角取下,「人族能延续至今,从来不是靠运气,是靠一代又一代站在最高处的那些人,用自己的命去填出来的。今日轮到为师了,没什麽可说的。

  秦鲲沉默了许久。

  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或者说,他没办法用自己作为上古异种鲲鹏的思维,去反驳一个守护人族的老人。

  他不是人族。

  他的本体是鲲鹏,是游离於人族与妖族之外的上古异种。

  他对人族没有太深的感情,对人界也没有太多的归属感。

  他拜入鹧鸪哨门下,只是因为当年师父救过他的命。

  仅此而已。

  秦鲲低下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鹧鸪哨的叹息声几乎与他同时响起,那声音中满是愧疚与无奈,「为师倒是没什麽一把老骨头了,折腾得起,就是苦了你们这些做弟子的。」

  秦鲲猛地擡头,传音急切道:「师父说什麽呢!都是一家人,有什麽苦不苦的?」

  「弟子这条命是师父捡回来的,别说是困在这里,就算让弟子替师父去死,弟子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鹧鸪哨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这些。

  他继续叹气,烟雾从他鼻腔中缓缓溢出,在黑暗中散开,「主要是你那小师弟————是我对不起他。」

  说起计缘,秦鲲的表情微微缓和了几分。

  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师弟,他虽然没见过,但这段时间从师父口中听了不少。

  师父每次提起那个小师弟,语气里总是带着几分欣慰,又夹杂着几分藏不住的心疼。

  「弟子都还没见过这个小师弟呢。」

  秦鲲笑了一声,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不过这段时间听师父你念叨了那麽多回,说这小师弟性子不差,心志坚韧,是个好苗子,既然是这样的人,他定然不会怪师父的。」

  「他不会怪我,但我会怪我自己。」

  鹧鸪哨的声音低沉,像是在用烟呛掩饰着什麽,「刚收徒,都还没庇佑过他,也没指点过几次修行,便让他平白卷入了这等大事里边,我这个当师父的,实在是不称职。

  秦鲲看出了师父的低落,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话锋一转,问道:「那大师姐那边呢?他们既然对师父动手,肯定也不会放过大世界吧?」

  鹧鸪哨收敛了情绪,「没错,他们既然对我动手,必然也谋划了你大师姐那边,所以希声此刻多半也已深陷险境。」

  秦鲲心中一紧。

  「不过,以她的实力,自保肯定没问题。」

  鹧鸪哨的语气笃定,显然对这个大弟子有着绝对的信心。

  「但雷池肯定是保不住了。」秦鲲沉声道。

  「肯定保不住的。」鹧鸪哨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不过丢了也好,他们真以为那座雷池是什麽好去处?」

  秦鲲一愣,眼睛倏地瞪大,「雷池里边有别的东西?」

  鹧鸪哨点了点头,传音中带着几分嘲弄与幸灾乐祸。

  「一头从魔界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不人不魔,不鬼不妖,为师这些年大半的精力都花在镇压那玩意儿上了,我不在的时候,便是你大师姐,不过她实力弱些,还得用她的长枪才能镇住。」

  「现在他们既然想要雷池,就让他们去抢好了,正好省的让我们鹧鸪一脉去操这份心「」

  。

  他冷笑一声,补充道:「等他们把雷池的封印打开,放出那东西来,就有得玩了。」

  秦鲲倒吸一口凉气。

  能让师父耗费大半精力去镇压的存在,绝不是什麽善茬。

  那些自以为捡了便宜的势力,恐怕要倒大霉了。

  「你大师姐心思剔透,雷池的异常她肯定早就察觉到了。」

  鹧鸪哨继续说道,语速快了几分,似乎时间紧迫,「她一旦被困,必定会让你四师弟、五师弟和小师弟他们,前往中洲大陆去投奔你二师姐。」

  「但你二师姐肯定还不知道这些事。」

  他擡起眼,目光直视秦鲲。

  「你的脚程快,天下极速,鲲鹏为王,你出去之後,便先去中洲大陆寻你二师姐姜霓裳,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这麽些年过去,她早就在中洲大陆创立好我们鹧鸪一脉的第二座山头了。」

  「你找到她之後,便留在那边,帮她稳住局面,你四师弟他们脱困後,也会去中洲与你们会合。」

  「如此一来,我们鹧鸪一脉才能真正由明面,转移到地下。」

  秦鲲低下头,郑重道:「是。」

  鹧鸪哨又猛吸了一口烟枪。

  这次吸得极深,烟气被他一口吸乾,铜锅中的菸丝在一瞬间燃尽,化为灰白的余烬。

  然後,他将烟枪往腰间一别,仰天大笑。

  「区区两头杂种。」

  「就凭你们,也想困住我鹧鸪哨?!」

  天幕上空,那两头星兽同时睁开了眼。

  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暗金色光芒,像是两颗燃烧的星辰。

  「鹧鸪哨。」左侧那头星兽开口道:「你就别负隅顽抗了,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受死便是。」

  「你的挣紮毫无意义。」

  右侧那头星兽接过话头,「深渊困阵加上我举族之力,即便你是道体境,也休想脱身。」

  「受死?」

  鹧鸪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张狂的弧度。

  他缓缓站起了身。

  佝偻的身形在站直的瞬间仿佛拔高了数寸,浑身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每一声爆响都伴随着一股更加磅礴的血气从他体内涌出。

  破损的灰袍被气浪鼓荡得猎猎作响,花白的须发无风自动。

  他的双眼彻底变成了雷霆的颜色。

  不是寻常闪电的银白,而是一种深沉到极致的紫金。

  那是道体境体修将肉身与天地大道融合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异象。

  然後,他出拳了。

  只是简简单单地拧腰,转胯,一拳轰向天幕。

  这一拳————

  风雷骤起。

  紫金色的雷霆从鹧鸪哨的拳锋上炸开,化作一道粗逾百丈的雷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上方轰去。

  雷柱所过之处,虚空如琉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大片大片的漆黑裂隙。

  锁链牢笼在雷柱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摧枯拉朽地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整座深渊都在震颤。

  四根神柱剧烈晃动,柱身上的上古符文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缠绕在星兽身上的锁链猛然绷紧,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两头星兽同时发出痛苦的咆哮,幽蓝的皮肤下暗金色的血液迸射而出。

  裂缝。

  一道虚空裂缝在牢笼正上方被硬生生轰了出来。

  「就是现在!」

  鹧鸪哨暴喝一声。

  秦鲲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身躯在一瞬间膨胀变形,衣袍被撑得炸裂开来。人形轮廓迅速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鲲鹏。

  他的身形之大,几乎填满了整座孤岛。

  通体覆盖着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门板大小。

  双翼展开足有数百丈之宽,翼面呈深沉的金色,翼骨根根凸起,如同玄铁铸就的支架。

  他眼中那抹妖异的金芒此刻彻底绽放,显得冰冷而高傲。

  那是以龙为食的上古异种。

  那是连真龙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鲲鹏。

  秦鲲振翅,虚空炸裂。

  鲲鹏的双翼只是轻轻一扇,周围的空间便承受不住那股力量,如同被砸碎的冰面般四分五裂。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到极致的残光,一头紮进鹧鸪哨轰出的那道虚空裂隙之中。

  裂隙在他身後迅速收拢。

  秦鲲回头。

  透过越来越窄的裂隙,他看见那座锁链牢笼正在重新合拢,看见鹧鸪哨独自站在孤岛上,花白的须发被雷光映得雪亮,破损的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後,他听见了师父的大笑声。

  那笑声苍老而豪迈,带着三分醉意、三分癫狂、三分睥睨天下的傲然,以及最後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人半老,鬓微霜」

  「再战此界又何妨?!」

  虚空裂隙彻底闭合。

  最後一丝雷光消散在永堕大陆亘古不变的黑暗中。

  恍惚间,秦鲲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当时大师姐和二师姐的关系还没这麽僵。

  他当时曾偷偷问过二师姐姜霓裳。

  他问,「我们都是体修,师父也是体修,二师姐你为什麽是个法修?」

  姜霓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过了许久之後,在秦鲲即将和她分别的一个傍晚,她才回答。

  「你,为什麽会觉得师父只是个体修?」

  (差两三百个字满万字,实在写不动了,求诸位道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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