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是被魏国占领的北固城。

  它事实上已经属于魏国的领地了。

  封印的大军正从北固城而来,自然也是走在这条官道之上。

  在这样的紧要时刻,北固城已关闭了城门,他们这些商人断然是没可能进入北固城的。

  那就拿不到那通关的文书,就过不了魏军把守的北固关去往魏国。

  那就只能往南!

  往南便是大周帝京蓟城!

  若是放弃货物乘坐马车而逃,四百余里地,这需要四五天的时间。

  途中总得休息吧?

  人不休息马也需要休息啊!

  商队的马极少有上等马,其实就连马都很少,更多用的是骡子。

  这东西拉货可以,若要让它跑多快这就有些难为情了。

  也不知道陈小富陈相知不知道魏国大军就要抵达榆杨集了——

  就算是他现在知道也已经晚了。

  他去哪里调兵?

  最近的兵便是驻守居庸关的守军!

  听说那边的荒人也正兵逼居庸关……这形势,危险啊!

  但无论如何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九月十九夜。

  榆杨集有一长串的灯笼火把亮起。

  这灯笼火把向南而行。

  这一夜,花姐的落霞居茶院破天荒的没有一个茶客。

  但茶院里的灯笼依旧亮着。

  那几张茶桌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

  花姐依旧穿着那一身碎花布裙袄,她站在这空落落的院子里向北望了望,又向南望了望。

  跟了她多年的一个老仆人佝偻着身子站在她两步距离的地方。

  这老仆人手里掌着一盏灯。

  他也向北望了望,又向南望了望,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花姐的身上:

  “东家,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花姐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

  “我们不走。”

  “……这一仗且不论谁胜谁败,老奴估计也是要打一些日子的。”

  “如此一来,这榆杨集即便不遭受战火,也不会再有商旅往来,与其在这里耗着,老奴以为不如去帝京。”

  花姐深吸了一口气:“姐姐用那乌鸦送来了一张纸条。”

  老仆人一愣:“十三娘?”

  “你、你们不是、不是在十八年前就反目成仇了么?”

  花姐收回了视线,坐在了一张桌前。

  桌上有水,有壶,有炉。

  她吹燃了火折子点燃了茶炉煮上了一壶茶:

  “徐伯,坐吧,难得有个清闲时候。”

  徐伯掌着灯笼坐在了花姐的对面。

  他那双昏花的眼分明看见花姐的眉间舒展开来,花姐的脸上漾起了一抹笑意:

  “那时候为了烟雨阁将来的路,我与姐姐确实有了分歧。”

  “你还记得那晚么?”

  “十八年前的那个夏日的晚上,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就在烟雨楼上,我认为长怀君既然对烟雨阁表示了极高的诚意,咱们烟雨阁就应该跟随长怀君……毕竟他是皇亲,我希望烟雨阁不再在江湖飘摇,当成为长怀君手里的刀。”

  “将来便能与皇室走的更近。”

  “便有机会成为朝廷的组织……就像大周的内务司那样。”

  “但姐姐不同意。”

  “她说烟雨阁是江湖的烟雨阁,她说江湖没有规矩,没有规矩便是自由,便没有朝廷那些狗屁章法的约束。”

  “她喜欢自由自在。”

  “而我,却希望烟雨阁有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她是我姐姐啊!”

  花姐长长一叹。捻茶入壶,眉梢微微一扬:

  “哪怕她只比我早出生那么半盏茶的时间,她也是我的姐姐。”

  “她还是烟雨阁的阁主。”

  “我终究无法将她说服,于是……就在那个晚上我离开了烟雨阁来到了这里。”

  “除了她,除了你,便没有人知道我曾经还是烟雨阁的二小姐。”

  “这些年,她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若不是她的保护,我何来这十八年的安宁?”

  “现在她在大周,”

  徐伯一听顿时吃了一惊:“大小姐在大周?”

  “嗯,在香山那处烟雨楼。”

  “……那莫如咱们去找她?”

  花姐斟茶:“不急,她给我说,她需要我帮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姐夫一个忙。”

  徐伯那双老眼瞪得更大,他的嘴也张开来,过了数息才震惊的问道:

  “大小姐她……成婚了?谁能入她的眼?”

  花姐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来:

  “没有成婚,她说过她这辈子都不会嫁人。”

  “其实她是想嫁给这个男人的,可惜啊,她生君未生,君生她已老……”

  “她这老牛吃了一口嫩草!”

  “不是,大小姐这是看上了谁?”

  花姐端起了茶盏来吹了吹,眉眼一挑:“这天下还有哪个男人能入她的眼?”

  “便是大周的那个陈小富了!”

  徐伯顿时就惊呆了!

  “咱们是魏人!”

  “她说,她从现在起就是大周的人……她肯定已经和陈小富上了床!”

  “这女人呀,哪怕三十多岁了还是有一颗少女心。”

  “即便她不能与陈小富成婚,她却已经将陈小富侍卫了她的、她的丈夫!”

  “也好。”

  “终究有了心灵的归属。”

  徐伯显然被这个消息给惊得不轻,他过了盏茶功夫才又问了一句:

  “咱们如何帮他?”

  “呆会会有人来。”

  “谁会来?”

  “孤云桥,还有……三爷!”

  徐伯又问:“刺杀封印?”

  花姐摇了摇头:“姐姐说,听三爷的。”

  一辆马车停在了院子外。

  一个秃顶的微胖的身高只有五尺的中年男子推开了茶院的门走了进来。

  人未至,夜风已带着他身上那一股淡淡的檀香吹到了花姐的鼻子里。

  来者……便是三爷!

  烟雨阁大周分舵前总舵主陈静岚陈三爷!

  他站在了花姐的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属下陈静岚拜见二当家的!”

  花姐看向了陈静岚,开口问了一句:

  “我那姐夫,他现在在哪里?”

  ……

  ……

  一弯凸月高悬。

  它太细,以至于它并不明显。

  星光远比月光明亮。

  就在这星光之下,陈小富一行经过一天的狂奔已进入了一眼望不到边的贫瘠之地。

  队伍在一汪泉水边停了下来。

  陈小富跳下马,蹲在了那泉眼处,从怀里取出了一枚银针仔仔细细的探测了一下这泉水,确定了无毒,这才捧起大大的喝了几口:

  “可别说这泉水确实甘冽,来来来,泉水就饼,吃了咱们继续赶路!”

  阿奴就站在陈小富不远处。

  夜风将他那大氅吹的猎猎作响。

  他站着纹丝不动。

  只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就这么看着陈小富的背影,不知为何,他的心愈发的欢喜也愈发的宁静——

  老鬼说跟着他!

  无论是你还是鬼影,只要跟着他走,未来都会很美好的……至少都能够有个好的结局。

  这一路而来,少爷从最初的不适到难受,再到现在的从容,他骑马学的很快。

  明儿个晚上就要到虚谷了。

  入了百里长廊随时都可能与封印的大军相遇。

  这一仗,他会怎么打呢?

  他至今没有派出斥候与神武军第三军联系……

  岳武所部,今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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