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

  一声惊炸。

  长天一色,猝然浮过一道白光,乍起乍消。

  天,打雷了!

  「簌一"

  「簌」

  冷雨大风,冷泠突来。

  天,下雨了!

  「陛下!」

  「不好了,陛下!」

  一声惊呼,焦灼如捣,打破了内殿中的沉寂。

  「怎麽了?」

  「嗒」的一声,寝宫推开。

  国主李秉常大步迈出,也是一脸的惊色。

  他听到了!

  就在宫门外,有着刀兵相撞,金铁交戈的声音。

  不轻不重,却足以唤起人骨子里的求生反应,让人心神大震,不敢有半分放松。

  「陛下——

  「6

  太监身子骨微抖,一脸的虚汗,沙哑道:「城中都门,城门破了。」

  「贼人,正在闯宫!」

  「什麽?!」

  李秉常一惊,愕目失色。

  却见其瞳孔大震,尽是难以置信之色:「破,破城了?」

  「怎麽可能呢?」

  「一万轻骑!区区一万轻骑,如何可破国都?」

  李秉常擡头盱目,大为失神。

  城被破了?

  这怎麽可能呢?!

  京畿之中,尚有一万禁军,皆是披甲之辈。

  一万披甲禁军。

  一万轻骑大军。

  两者相较,不说是难分胜负,却也相差不大吧?

  此外,党项禁军更是死守墙头,拒不相战。

  涉及守城,没有六七万大军,根本就不可能破了都城的呀!

  李秉常摇首不叠,大为不信。

  当然,这也是他本能的不愿意相信。

  但「杀!」

  「城门已破,放下刀兵,弃刀不杀!」

  大呼之声,喊杀之声,越来越重。

  「陛下,陛下!」

  太监一惊,连忙走近,焦灼道:「快逃吧。」

  「万一贼人入宫,怕是...

  」

  太监欲言又止。

  然,话中余音,却是一览无余。

  李秉常就是大功一件!

  一旦贼人入宫,李秉常无非两种结局:

  一,被杀。

  二、被活捉。

  老实说,被杀的可能性不高。

  相较於擒杀敌酋来说,活捉敌酋的战略意义,无疑是高上不止一筹。

  就较为粗浅的来说,杀了敌酋,敌人可能心头大愤,新立新君,继而反扑。

  如此一来,落败的政权就仍有凝聚力。

  反之,活捉敌酋,便可使敌人群龙无首,权力悬空、

  轻则,军心溃败。

  重则,就此解散,也并非是没有可能。

  此外,活捉敌酋还有一定的「安抚」意义。

  胜利的政权,入主了失败者的疆土。

  这时,失败者的臣民,无一例外,反抗力度和意愿都会相当之高。

  毕竟,胜利的一方,对於其臣民来说,本质上就是「侵略者」。

  他们想要反抗!

  他们想要抢回自己的土地!

  如此状况下,若是掌控着敌酋,以敌酋的名义予以安抚,有关问题自是会轻松上不止一点半点。

  安乐公刘禅,被人活捉,乐不思蜀。

  南陈後主陈叔宝,被人活捉,醉生梦死,安度晚年,追赠大将军。

  吴越王钱俶,被人活捉,纳土归周,受封邓王,善始善终。

  凡此种种,都是典型的例子。

  这也就使得,但凡有活捉君主的机会,大都是以活捉为主。

  当然,被杀的可能性不高,但也不低。

  万一敌军都是兵鲁子,不识天数,真的「杀王」,也并非是不可能的。

  「这!」

  李秉常一听,如遭重击,脸上几乎一下子就充血泛红。

  敌人已经打进来了。

  他不信也得信!

  「朕,朕——」

  却见李秉常手脚抖动,不受控制的一软,差点就瘫倒下去。

  俨然,已是六神无主。

  「朕,难道会是亡国之君吗?」

  两行清泪,徐徐洒落。

  李秉常紧咬着槽牙,有些不太甘心。

  他太惨了。

  幼年丧父,七岁登基。

  不出意外,赫然是太後垂帘,幼主作傀儡。

  其後,难得熬走了太後一党,却又是权臣掌权,犯上作乱。

  如此一来,又是傀儡。

  如今,时年一十有五,正欲夺权上位。

  结果,国要亡了?

  如此经历,岂能甘心?

  准确的说,其实不止是李秉常。

  党项李氏一脉,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状况。

  其父李谅祚,也是幼主登基,太後垂帘听政,作了傀儡。

  区别就在於,李谅祚手段不俗,熬到了掌权之日。

  而李秉常,手段太差,天时也差,却是不巧遇见了亡国之日!

  「陛下,走吧。」

  「走耳洞,趁乱自可逃得一命。」

  兵戈之声,越来越重。

  太监一惊,又连忙唤了一声。

  这耳洞,本是一些猫洞、狗洞。

  慢慢的,也就成了宫女、太监专门违规出宫的地方。

  宫闱之中,规制森严。

  凡入宫、出宫都相当繁琐,涉及一些文书的上呈。

  文书上上去,批下去。

  一来一去,不免耽搁时间。

  为此,一些妃嫔涉及到了父母的哀丧,亦或是一些较为紧急的事情,便会让身形较小的宫女、太监从此中跑出去。

  宫闱之中,对此也是心照不宣,并未赶尽杀绝。

  如今,却是有了用处。

  李秉常一叹,强自打起精神,点了点头:「好。」

  一时,君臣二人,相互搀着,就要奔逃。

  就在这时。

  「陛下!」

  一声大呼,声音浑厚。

  这赫然是一道男子的声音。

  「国相?」

  李谅祚一惊,连忙回首。

  「陛下,快逃。」

  「臣来护驾!」

  却见国相李清,引着三五禁军,手持长刀,一脸的关切。

  但见国主无忧,李清一拍胸脯,似是松了口气,大步走了过来。

  观其模样,俨然是一等一的忠臣良将。

  「国相!」

  李秉常大为感动。

  上上下下,杀声遍天。

  就这,国相都来救驾。

  此可谓,患难见真心啊!

  国相是权臣,但也忠於大夏。

  「陛下。」

  几人走近,相继一礼。

  「当此之时,不必在乎繁文缛节。」

  李秉常心头惶恐,连忙道:「走吧。」

  说着,其转身迈步,就要从一些耳洞的方向走去。

  然而。

  「陛下,别走了。」

  一柄长刀,徐徐伸了过来,恰好挡在了李秉常的脖子上。

  「国相?」

  李秉常一惊,转身望去。

  手持长刀者,可不就是国相李清。

  除了他以外,其余几名禁军,也都是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

  李清,不是来救驾的!

  「朕,早该想到的。」

  李秉常脸色变化,或红或白,或青或紫,阴晴不定。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就认为李清是忠臣。

  但,他是真的认为国相是来护驾的。

  这两者,并不矛盾。

  一来,他的君主,李清是臣。

  即便李清是权臣,却也并不具备正统性、合法性。

  逢此情形,一旦他死了,亦或是被活捉了,李清的权臣之旅,也就到此为止了。

  为此,李清认为国相暂时是可信的。

  毕竟,但凡李清想要继续掌权,他就必须得护住国主。

  二来,李秉常一时头昏了。

  说白了,李秉常也就十五岁。

  本来,这人就不聪明。

  恰逢此时,更是杀声遍天,心头惊慌,毫无主心骨可言。

  难得有人来救驾,且还是国相,他自然也就信了。

  可惜,事实证明,国相不可信。

  「唉!」

  一声叹息,李秉常大为懊悔。

  他就说嘛!

  这违逆之臣,岂会好心?

  「杀!」

  「丢刀不杀!」

  「城门已破,尔天子已死,还不投降?」

  砍杀之声,越来越近。

  「国相,可知吕奉先之故事乎?」

  李秉常注目过去,打算最後争取一二。

  吕奉先之故事。

  这指的,自然是「三姓家奴」一事。

  吕布此人,先後任丁原、董卓二人为父,兼之姓吕,也就是三姓。

  这倒也不出奇。

  真正值得李秉常说的,其实是吕布的结局。

  几次横跳,被主之人,致使无人敢信,唯有死路一条。

  李清,其实也相差不大。

  本为中原人,反叛中原,投向西夏。

  任西夏国相,反叛西夏,投向中原。

  真要论起来,其性质之恶劣,相较於「三姓家奴」来说,也是半点不差。

  这样的人,投向了中原,就能善终了吗?

  「少说话。」

  李清面色一沉,拉着李秉常,踢开大门,往外走了出去。

  来回横跳,性质恶劣。

  这一点,李清自是知道的。

  但,也正是知道这一点,也就更是坚信於一件事—往後半生,只要他能老实,他就能善终!

  不为其他,就因大相公江昭!

  「嗒」

  「嗒」」

  约莫一二十息。

  一行人,来到了白高殿。

  兴庆府不大,皇宫自然也就更小。

  白高殿,就是邻近寝宫的主殿之一。

  当此之时,宫中禁军死守不退,杀的正酣。

  冷兵器时代,正面一对一的状况下,实在是很难分出胜负。

  以折可适为首的千百轻骑,能在短时间内冲到此处,一是皇宫实在太小,二是都骑着马,一骑当先,逼得西夏禁军不得不往後退,护卫君主。

  客观的来说,已然是相当不俗。

  「住手!」

  「我有天子在手,谁敢乱动!」

  一声大喝,传遍大殿。

  砍杀之声,骤然一减。

  却见丹陛之上,国主被人挟持着,连带着几名禁军,都是一副乱臣贼子的样子。

  「这—

  」

  大殿之中,两军对峙。

  党项军卒,无一例外,皆是面面相觑,六神无主。

  他们是来护驾的。

  也因此,党项军卒的背面,也就是向着丹陛方向的。

  但此刻,他们护驾的君王,竟然被人无声无息的挟持了。

  而挟持者,赫然是方才被放进去护驾的核心人物—国相李清?

  「丢刀弃甲!」

  李清大喝道:「快!」

  大殿之中,折可适心头一震,大喝一声:「丢刀不杀!」

  「这,这——」

  丢?

  不丢?

  禁军士卒,一时不知该作何选。

  丢刀,大概率是沦为阶下囚。

  甚至,都有可能就此丢命。

  不丢刀,国主就有可能死,大夏就亡了。

  大夏一亡,他们也是阶下囚,也得为此丢命。

  进退两难!

  「啊!」

  一声痛呼,传遍大殿。

  「你来说。」

  丹陛之上,李清刀刃一横,轻微的划了一下国主的脖颈。

  仅此一下,已然略有鲜血。

  李秉常,更是疼得大呼一声。

  「弃甲!」

  李秉常都懵了,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大惊失色道:「快,弃甲!」

  「丢刀弃甲!」

  他是真的不想死。

  作为国主,被活捉自是不太好看。

  但是,活捉也总好过被杀了。

  不就是丢刀弃甲吗?

  那就丢!

  不就是亡国之君吗?

  那就亡!

  不为其他,就为活着。

  「丢刀弃甲者,不杀!」

  折可适大喝一声,适时补了一句。

  「丢刀弃甲者,不杀!」

  「丢刀弃甲者,不杀!」

  大军上下,齐齐大喝,声震大殿。

  「这——」

  禁军之中,迟疑之色,越发浓重。

  终於。

  「哒。」

  有人丢了刀。

  没办法。

  国主和国相,都下令丢刀了。

  凡此二人,一者是名义上的君主,具有合法性,一者是实际意义上的掌控者,具备实权。

  这二人,都投敌了!

  这一来,作为小小的士卒,自是没必要拼命。

  当然,也没法拼命。

  「唉!」

  无声一叹,李秉常闭上了眼睛。

  他认命了。

  有一就有二。

  「哒!」

  「哒!」

  上上下下,丢刀弃甲,不绝於耳。

  「折大人。」

  李清轻唤一声,手一推。

  国主李秉常,便落到了折可适的手上。

  「多谢。」

  折可适平静点头,算是认下了人情。

  主要在於,西夏国主是在李清的手上。

  从某种程度上讲,李清才是真正的擒龙之人。

  「嗯。」

  李清点了点头,擡手一礼。

  擒龙之功,他无意与折可适相争。

  一来,他并不在正常的论功范围之中。

  本质上,他是投降之人。

  论功,其前提是大周臣子,方才能论功。

  因此,就算是他不将李秉常丢过去,功劳也不会是他的,而会是折可适的。

  二来,大周人也不会认可他的擒龙之功。

  大周大军,辛辛苦苦二十万,行军北伐。

  结果,擒龙之功是西夏国相的,你说扯不扯?

  如此一来,与其死死的擒着李秉常,还不如将其送个人情。

  此之一战,可一点也不简单。

  奇袭兴庆府,危险是危险,但一旦成了,却也是大功一件。

  这也就注定了,有资格奇袭兴庆府的人,其背景定是深不可测否则,断然是争取不到这一机会的。

  不出意外,折可适之背景,定是不差。

  对於这样的人,李清自是有意交好一二。

  他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若是善终,便是一等一的结局。

  相较之下,更为明智的选择,还是积攒人情,为子孙铺路!

  「簌一「」

  「簌」

  雨声滴滴答答。

  今夜的雨,更大了!

  二月初十,雨夜擒龙。

  兴庆府,就此告破!

  二月十五,擒龙之声,传遍天下。

  西夏军卒,士气大减。

  二月十七,一篇投降「檄文」,从兴庆府中传开。

  赫然,乃是国主李秉常手书,该有国主、国相之印,权威非常。

  一时,天下大震。

  党项城池,连连告破。

  其中,亦有军中将领,不认檄文,意欲自立。

  如此,一日一日。

  终於,在三月二十七。

  西夏疆土,尽入手中。

  西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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