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一母一子,主次有序。

  正中主位,向氏敛手端坐,神色沉静。

  其下,左首的端王赵佶,虽年仅十一岁,却满脸焦躁戾气。

  「嘭!」

  惊声一拍。

  方此之时,赵佶脸色大沉,一脸的阴翳与愤怒:「那老匹夫一」

  「如此行径,分明是存心在与孩儿为难!」

  「待某上位,一定贬了他!夺他官职勳爵,让那老匹夫一辈子困苦於乡野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时年十一岁的赵佶,咬牙切齿,戾气逼人,满是怨毒与不甘。

  自他记事起,便在宫中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无论是宫人太监,还是宗室亲眷,无一人敢逆他的心意。

  但如今,却被权倾朝野的大相公处处刁难,实是让人愤怒。

  「唉!」

  正中主位,向氏扶手,神色间藏着难掩的焦灼与无奈,却始终未曾多言。

  老实说,立储一事的走向,实在出乎预料。

  方今之世,天下无君!

  为免天下动乱,储君之位,宜早不宜迟。

  国本早定,方为上策。

  逢此社稷危难、群龙无首之际,本应一两次商榖,就得达成一致意见,速速定下储君人选。

  十日以内,就得让新君登基,以安人心。

  这样的速度,可谓是一等一的急。

  这一来,所谓的争储,其实是来不及的。

  为此,唯一的解法,就是太後与大相公,二人其中一方选择让步一二。

  以理论上的局势来讲,让步者十之八九会是大相公。

  也即,大相公支持太後的抉择,认可太後决定的人选。

  主要在於,对於大相公来说,三位王爷之中,无论是谁上位,都不影响他的地位。

  甚至於,新帝还得恩念於大相公的让步。

  如此一来,大相公让步一二,上上下下,可谓皆大欢喜。

  新君上位,对於新君来说,自是一等一的大惊喜。

  太後拥立,对於太後来说,下半生可就此安稳。

  大相公扶龙,对於大相公来说,可继续权倾天下,巩固权柄。

  此外,新君上位,人心安定,对於天下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可事实上,却并未如此。

  让人出於意料的在於,陛下钦定的两位主导立储的人选一太後与大相公的态度,竟是截然不同!

  太後孤注一掷,坚决支持端王赵佶。

  大相公恰好不一样一没有赵佶就行!

  这一局势,实在是太让人费解。

  新君一日不上位,天下便一日不安。

  为此,新君的上位时限,宜早不宜迟。

  所谓的意见不一,更是应该尽量避免。

  以大相公的智谋,绝不会不懂这一道理。

  可事实就是,大相公真就跟她对着干了!

  向氏苦思良久,只得出一个解释—

  「估摸着,还是恶意中伤一事,传到了大相公耳中,惹其不快。」

  向氏秀眉一蹙,摇头道,「否则,应是不至於此的。」

  「惹了大相公不快?」

  赵佶一愣,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他也是如此认为的。

  不过.——

  「某尚年幼,仅是胡口说了他两句,他便记恨於心。」

  赵佶冷哼一声,沉声道:「由此观之,这老匹夫之心胸,实是狭隘!」

  「世人皆言之,有圣人之姿。」

  「以吾言之,实是谬矣!」

  赵佶语气决绝,半点不承认自己有错。

  向氏再叹,满心无奈。

  她身居太後之位,历经两朝风云,自然清楚大相公的权势与手段。

  也切实明白一点一佶儿性子骄纵,的确是被宠坏了!

  但是,没办法。

  事到如今,她早已没有退路。

  为了自身权位与长远利益,她只能硬着头皮,全力支持佶儿。

  「唉「大相公此人,总领七路,手握持燕王剑。天下之中,半壁江山,皆在其手。」

  向氏一揉眉心,一副犯难模样:「其门生故吏,更是遍布天下。」

  「於文,凡内阁大学士,大都受其提点,隐有恩遇。」

  「他与章衡、章惇三人,主持十余年恩科,天下文人半数皆是其门生。」

  「於武..」

  向氏又是一声叹息,并未多说。

  大相公在武将上的掌控力,太恐怖了!

  自熙丰元年起,截至今日,已有二十年。

  这二十年之中,开疆拓土,光复山河,其中涌现出的一大批武将,几乎遍布了真正的实权岗位。

  几可断言,凡是能打的武将、有威望的武将、有实权的武将,都是大相公的人!

  天下武将,都是服大相公的!

  文官之中,尚有其余的几位内阁大学士,可与大相公算是同等地位,可分庭抗礼。

  武将之中,却是一人也无。

  就连枢密院五位副使,也无一例外,都是他的故吏。

  对於武勋来说,大相公的存在,就是独一档的!

  「此外,於民间之中,大相公之声望,亦是无人可及。」

  於民间之中,大相公的存在,就更恐怖了。

  圣人之姿!

  仅此一词,足以代表一切。

  向氏一摇头,秀眉一蹙,一脸的踌躇犯难:「如今,大相公不乐於佶儿上位,却是不知,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赵佶低着头,脸上的阴沉之色,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无助与恐慌。

  往日的骄纵与狠戾,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此刻,再也没有了任何狂妄与自信,只剩下深深的茫然与不安。

  是啊!

  大相公此人,可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天下声望无人可及的存在。

  方此之时,手中更是有半壁江山,节制半数天下兵马。

  如今,大相公故意为难於他。

  他该怎麽办呢?

  一笑泯恩仇?不行!

  他的演技,骗一骗母後还行,但肯定骗不过大相公的。

  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不行!

  此一举措,实在是太小打小闹了。

  文武大臣,除非是傻子,否则根本就不可能站队。

  设法斗倒大相公?这就更扯了!

  以大相公的政斗水平,就算是他有皇帝身份的加持,也不一定能干得过。

  区区一无实权的王爷,要想斗得过大相公,就更不可能了。

  并且,就目前来说,大相公恰好处於精力、经验、声望、权势的巅峰阶段。

  这一时间段,就算是父皇在世,恐怕也不一定能干得过大相公。

  上上下下,一时无声,一片沉寂。

  终於。

  却见赵佶眼珠子一转,闪过一丝狠色,试探性的向上望了一眼:「孩儿有一法,可一举夺得君位。」

  「不过,还得母後相助。」

  「嗯?」向氏一怔。

  一举夺得君位?

  「什麽法子?」

  向氏略有好奇,不禁注目下去。

  什麽样的法子,能反将大相公一军?

  「此法颇为伤人。」

  赵佶迟疑着,徐徐道:「孩儿,唯恐母後不答应。」

  「既是有计,说来便是。」向氏沉声道。

  时至今日,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是能赢,自是上上之选。

  「孩儿敢问母後,或爱名,或爱利?」赵佶迟疑着,又问了一句。

  这一话题,较为隐私。

  不过,对於养子,向氏倒是并不隐瞒:「爱名,亦爱利。」

  「此法,二择其一。」

  赵佶一脸的慎重,一招手,唤来嬷嬷,喃喃说了几句。

  嬷嬷听了,走了去,附耳传达。

  「嗒几乎的肉眼可见的,向氏脸色一白,身子一瘫,从椅子上落了下去。

  「你这是要毁了我啊!」

  延福宫。

  以帘为幕,主次有序。

  「如此说来,大相公不太看好端王?」

  正中主位,德妃朱氏手持锦帕,一脸的讶色。

  「嗯。」

  延王赵煦扶手入座,一行一止,自有一股沉稳持重之态,点头道:「端王此人,性子轻佻,屡次挑唆君臣之恩,不太待见大相公。」

  「端王不待见大相公,大相公自然也不待见端王。」

  「故此,大相公与太後,意见并不一致。」

  知子莫若母。

  朱氏一听,心头便是了然:「煦儿想争?」

  「正是。」

  赵煦点头,沉声道:「一来,诸王之中,孩儿自认不若与人,却是想争。」

  「孩儿也有自信,一旦上位,定与大相公齐心协力,共伐辽地,成四代君王之功业,一匡天下;亦有信心治政天下,成一片太平盛世,天下大昌。」

  「二来,孩儿不得不争。」

  「陛下有旨,令太後与大相公,从三王之中择选一人,扶龙上位。」

  「孩儿占「贤」之一字,位列三人之一,早已身不由己。」

  「若是不争,身家性命,便得交到他人手上,实非孩儿所愿。」

  赵煦凝重道:「故此,非但想争,也是不得不争。」

  「嗯朱氏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是小门小户出身。

  生父崔杰,汴京平民,在她幼年时早逝。

  其後,母亲李氏改嫁朱士安,亦是平民。

  因家境贫寒、继父不容,母亲将她托付给任姓亲戚,成为任氏养女。

  由此,她一生便有三位父亲。

  生父崔杰、继父朱士安、养父任延和。

  凡此三者,皆是平民。

  这一来,朱氏自然也就是典型的底层孤女出身。

  论起家境,就算是在这宫闱之中,都是最低的一批人。

  甚至於,连一些宫女都不如。

  出身低,眼界自然也就有限。

  不过,即便如此,朱氏却也清楚煦儿,的确是不得不争!

  皇位之争,太残酷了。

  若是争,尚有生机,甚至有机会手握神器,临御天下。

  反之,不争的话.

  投降输一半!

  「为娘出身低微,也不似冀王之母,亦或是太後,可给予孩子一些资源支持。」

  「为娘有的,只是自己一人。」

  「不过,为娘的心,与你同在。」

  朱氏认真:「煦儿,你若要争,就争吧!」

  「嗯」

  赵煦重重点头。

  御街,晋国公府。

  暮苍斋。

  「什麽?」

  「陛下未曾立嗣?」

  「陛下怎会如此糊涂!」

  盛明兰猛地捂住嘴,眼眸圆瞪,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又带着几分担忧。

  皇帝临终了,不立嗣!

  这是在开玩笑吗?

  这一这麽一看,甚至都还没高宗皇帝靠谱呢!

  「不错。」

  顾廷烨神色平静,端坐在案几之後,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缓缓喝了一口,而後缓缓开口,沉稳道:「三位王爷,一者占长,一者占贤,一者占亲。长者有法理,贤者有能力,亲者有太後,各有特色。」

  「为此,陛下难以抉择,乾脆就让太後与大相公商谷新君,扶龙上位。」

  「长、贤、亲.」

  盛明兰微微一怔,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略一沉吟,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之中。

  片刻之後,她眼中闪过一丝聪慧的光芒,擡起头,不禁奇道:「陛下这般安排,莫非是心属延王,想立延王为储君?」

  「只是,陛下碍於情面,碍於冀王的年长与端王的亲厚,不便明说,才故意将此事,托付给大相公,让大姐夫促成此事?」

  「嗯?」

  顾廷烨一愣,随即失笑,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正是此理。娘子果真聪明,子川也是这麽说的。」

  「果然!」

  盛明兰心头一松,略有得意:「三位王爷之中,唯「贤」之一字,不太站得住脚。但偏生,延王成了三位候选之一。」

  「一样都是候选,也即意味着在陛下心中,延王的地位与其余两位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三者之中,最站不住脚的「贤」,地位却与其余二人相差不大。」

  「这只能说明,陛下的迟疑点,就在延王身上。」

  「娘子聪明。」顾廷烨拊掌一笑,赞了一句。

  这一推理,逻辑不可谓不清晰。

  不愧是他辛辛苦苦才搞到手的「小庶女」!

  「不过.」

  盛明兰秀眉一擡,好奇道:「不知大姐夫看好於谁?」

  立储的主导者,有两人:太後与大姐夫!

  不过,这都是虚的。

  实际上,此二人之中,亦有主次之分。

  大姐夫,俨然就是真正的主导者,毕竟,老话不假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大姐夫为天下文人魁首,手握七路兵马,半壁江山。

  若是无其支持,上位的可能性,实在是不高。

  「大相公不看好端王。」

  顾廷烨认真道:「至於具体谁上位,对於大姐夫来说,并无区别。」

  江大相公的势力,太大了。

  甚至於,已经到了尾大不掉的程度。

  尤其是在武将之中的根基,其基本盘更是稳固得可怕,无人能及,无人能动摇。

  这也就使得,无论是谁上位,都不影响大相公掌权。

  这一来,对於大相公来说,无论是冀王,亦或是延王,自然都并无太大区别当然,端王不行!

  「不看好端王?」

  盛明兰一诧:「那岂不是与太後对上了?」

  太後支持端王。

  这一秘闻,在权贵圈中,并不算太大的秘密。

  「对上就对上。」

  顾廷烨摇头道:「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这是子川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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