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桥,行辕。

  千年帝制,尊卑有序,品秩井然。

  不同的人,凡衣食住行,待遇注定不一样。

  就像是在「住」上。

  不同的人到了地方上,待遇也是大有差距。

  小官小吏,类似於小黄门、未入品使臣、文书传递等这一类人,若是行至一方,十之八九,都是住在馆驿。

  待遇好一点的,大致是一人一间,待遇差一点的,甚至有可能是几人记栽一间房。

  入了品的,八九品的小官,类似於御史、专员、传令使臣、中级武官这一类人,行至一方,便是住在官舍,亦或是馆驿上房。

  这其中,待遇好一点的,可能会有官员陪同,嘘寒问暖。

  待遇差一点的,起码也是独立小院。

  品秩高一点的,达到了六七品,就有了一定的资本,行至一方,代表的是君王的面皮。

  这一类人,无一例外,肯定都会小官小吏陪同於左右,嘘寒问暖,住的都是大驿上房。

  在这基础上,品秩更高一点的,就是四五品的大臣。

  这一水平的人,已然有资格入议朝政,行至一方,肯定是有密令在身,乃是实打实的钦差大臣。

  若是心有不满,便有可能会影响一方主官的仕途。

  为此,陪同的人员,官职也会更高,大致与之品秩相对等,亦或是低半级。

  这一类人,其住处更上一层楼,十之八九,都是住在官署别院。

  官署别院,不同於官舍。

  官舍是集中修建的,非但不在核心地区,且规模还相当有限。

  官署别院,却是修建在地方大员住处的一侧,毗邻大员住处,且规模颇大,不乏有三进、四进,甚至更大的院子。

  这是官衙的核心区域。

  稍一迈步,便可入官衙正堂,与一方主官直接对话,议定一方政策。

  在四五品以上的,便是二三品的中央大员。

  这一类人,或为六部尚书、侍郎、御史中丞、大理寺卿,地位非凡。

  故此,连官署也不住了。

  凡此中央大员,行至一方,住处更上一层楼,乃是行馆。

  这行馆中,围以栅栏,单独警戒,不与官署混杂,非但样样齐全,无一不备,更有丫鬟、仆从之类,侍奉於左右。

  此外,还会有专门的护卫,护其周全。

  单是护卫,就可达几百人,甚至上千人。

  由此,不难窥见行馆,不可谓不尊贵!

  但,在这其上,还有更甚者。

  那便是宰辅大臣的行辕。

  独立门禁,禁军守卫,代天子巡狩,挂「钦差行辕」长匾,凡文武大臣,行至於此,皆得下跪行礼。

  排面之大,毋庸置疑!

  方今,江大相公视察天下,自是住在专属的行辕。

  这行辕,乃是一五十亩大小的宅子,居於天津桥。

  站在楼上,方一擡眼,便可窥见一方江景,将一干秀美名胜,一览无余。

  唯一的缺点,就是距离官衙核心区域有一定的距离,大致有一里左右。

  若是非要赶去官衙的话,不免得浪费一定的时间。

  好在,这唯一的缺点,对於宰辅大臣来说,并不存在。

  对於这一品秩的人来说,就算是涉及政事,也不必非得入官衙。

  毕竟——

  涉及政事,从来不该是宰辅大臣去见官员,而该是官员来见宰辅大臣!

  凡是涉及政事,一声诏令,将一干大员召集过来即可。

  赶路?

  那是别人的事情!

  「嗯」

  一座三丈阁楼上。

  正中主位,文书摊开,江昭不时点头。

  就在其下方,还有大小官员,大致有十余人。

  无一例外,都是红袍以上,乃是这京西北路的话事人。

  一干人等,正襟危坐,半点不敢放松。

  大致一炷香左右。

  江昭擡起头,平和道:「这一两年,干得倒是还行。

  「呼——

  」

  平和的话,隐有认可之意,让人心头一松。

  黄裳正襟坐於右首之位,一闻此声,忙起身一礼,开口道:「学生自知才学浅薄,不得恩师半分精髓。故此,生怕丢了恩师的脸,却是唯有勤能补拙,勤勤恳恳,不敢有半分懈怠。」

  其余一干人等,皆是连连注目。

  不过,除了黄裳以外,却是无人敢插话。

  就连安抚使吕惠卿,也是一样,默不作声。

  有时候,有些话,还真就只有黄裳能接好。

  「嗯」

  江昭平静点头:「勉之。」

  在他主持的几次恩科之中,门生不少。

  时至今日,以黄裳、刘挚二人,暂时较为拔尖。

  不过,刘挚年纪有点大了,估摸着是无缘入阁。

  但是,就目前的安排来说,黄裳是有机会入阁的。

  在江系之中,排在黄裳前面等着入阁的,无非有四人:

  苏辙、曾布、盛长柏、蔡京!

  而以目前的局势来讲,顶天三年,章惇就会致仕,苏辙、曾布其中之一就能入阁。

  至多九年,苏辙、曾布之中先入阁的那人,就会致仕,盛长柏、蔡京二人的其中之一,就能趁势入阁。

  继续往上推,至多十五年,就会再次有人致仕,空出来一把椅子。

  这还都是按照入阁六年来算的。

  若是中途有了些许变故,或许还能更早的空出椅子。

  十五年!

  以黄裳的年纪,其实是熬得起的。

  当然,这说的仅仅是恩科的门生。

  除了恩科门生以外,江大相公还有学术门生,以及过往在手下为官的故吏。

  学术门生之中,有宗泽、刘正夫、邹浩、王黼、何栗、方琼六人,皆已入仕为官。

  其中,宗泽已小有名气,方琼有一弟子,名唤岳飞。

  这二人,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六位弟子中名气最高的。

  但实际上,单就为官资质来讲,此二人反而是其中最差的。

  不出意外的话,其余四人,单就仕途来说,都会在宗泽、方琼之上。

  故吏之中,有本事的就更是不知凡几。

  蔡卞、张商英、何执中、白时中,表现都颇为不俗。

  更有江怀瑾、江珩二人,隐有後来者居上之势。

  相较之下,黄裳有机会是不假,但能否真的坐上内阁椅子,还是两说。

  此中竞争,江昭却是无意化解。

  上位与否,各有缘法!

  不过...

  不同的话,在不同人的耳中,意义却是不一样。

  这一句「勉之」,在黄裳耳中,无疑是一句天音。

  黄裳身子一颤,似有一股暖流涌过,精神为之一震。

  勉之!

  恩师这是何意?

  难不成,我黄裳也有机会..

  「学生再接再厉,定不负恩师厚望!」黄裳脸上泛红,重重点头。

  其余一干人等,虽是略有惊奇,但也松了口气。

  京西北路,这可是黄裳的地盘。

  既然大相公都让黄裳「勉之」了,那劫掠一事,估摸着不会在京西官员的身上烧得太旺。

  官位,估摸着是能保住了!

  就连安抚使吕惠卿,也暗自松了口气。

  别看他是一方封疆大吏,但实际上,解职与否,也就是大相公一句话的事情。

  幸好!

  幸好京西北路有黄裳坐镇!

  正中主位,江昭一掠,目光微凝。

  他是何其人等。

  经此一掠,仅是略一沉吟,江昭便知晓了这一句随口的「勉之」的含义。

  这也就怪不得一干官吏心神一松。

  不过,他倒也并未过多解释。

  一方面,对於京西官员,他本来就无疑过多惩戒。

  整村之人,皆为贼匪。

  这种事情,本来就难以发现,且难以处置,若是怪在一干官员身上,不免有失公允。

  另一方面,类似於「勉之」一样的话,他对其他人,也是这麽说的。

  「劫掠一事,罪不在京西官吏。」

  话音未落。

  上上下下,眼神一亮。

  大相公,果真圣人也!

  仅是相视一眼,「唰」的一声,一干人等,齐齐起身道:「我等,拜谢大相公宽恕!」

  「嗯。

  「」

  江昭轻一点头,压了压手,示意入座,又继续道:「不过,此类之事,在天下各路,估摸着都不在少数,断不可小觑忽视。」

  「杀鸡做猴,势在必行!」

  「严打严抓,势在必行!」

  「你等,且都思忖一二,拿出章程来。」

  「务必,切记顾及各方各面,具备可推行性,以便於上呈京中,实行大规模剿匪。」

  京西北路,归根到底,还是「基本盘」。

  这一点,单从政策的执行效率上,就可窥见一二。

  对此,江大相公却是无意严惩。

  不过,即便如此,这也并不代表此中之人就一点罪责也无。

  毕竟,江大相公是真的遭到了劫掠。

  他日,宦海之中,若是有人藉此做文章,不免让人难受。

  逢此状况,唯一的解法,就是以攻为守。

  乾脆将劫掠一事承认下来。

  并在剿匪上,给出一种标准式、典范式的做法。

  他日,一旦大规模的推行了剿匪,京西北路便是起始点,也是典范。

  这一来,对於一干主官来说,非但算不上过,反而算是有功。

  宦海之人,皆为人精。

  一听这话,上上下下,齐齐一震,连忙行礼道:「拜谢大相公!」

  「拜谢恩师!」

  江昭一压手,继续道:「具体就从奖赏以及惩处上草拟。」

  「剿匪至何等程度,可为政绩。」

  「相反的,又如何避免杀良冒功,都得一一斟酌。」

  江昭目光灼灼,补充道:「机会只有这一次!」

  剿匪一事,肯定是得算成政绩的。

  否则,一干官吏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绝对会将之漠视不理。

  可同样的,过犹不及。

  杀良冒功的问题,也得予以罪责。

  其实,在剿匪过程中,难免会有无辜者。

  但是,无辜者与杀良冒功的本质并不一样。

  无辜者,本质上还是贼匪,无非是没有作恶的贼匪,亦或是贼匪的家人。

  杀良冒功,杀的却是百姓。

  二者并不一样。

  无辜者的界限,可以界定模糊。

  但是,杀良冒功的界定,必须得一清二楚。

  此之一事,必须得让正常的百姓感到心安,有着置身事外的态度,也有能看热闹的态度。

  如此,社会方能长治久安。

  反正,绝对不能是「成为热闹」的态度。

  否则,剿匪一事,非但不能让人心安,还会让人惶恐。

  这也就是奖赏与惩处的核心问题。

  这一问题,重在平衡。

  而作为草拟政策的一方,京西官员若是将这事干得好,便是有功。

  反之,若是政策草拟得不完备,有漏洞,那便是过。

  「是。」

  一干人等,齐齐点头。

  「行了,都各司其职吧!」

  江昭一挥手。

  隐隐之中,又给了吕惠卿、黄裳二人一个眼神。

  这却是准备单纯留下此二人。

  一干人等见此,也不意外。

  安抚使与安抚副使,一者为一方封疆大吏,一者是大相公的学生。

  大相公单独留此二人,实属正常。

  「下官告退!」

  一干人等,恭谨行礼,退了下去。

  劫掠一事,暂时一篇带过,众人也算是心满意足,自是乐得退下。

  毕竟,坐在大相公面前,实在是压力不小。

  吕惠卿、黄裳二人,虽也一样起身行礼,但却都在理衣袍,拖延着,并未退下。

  大致一二十息。

  上上下下,唯余三人。

  「另外一」

  江昭起身,擡起头,大致向外掠了一眼。

  或许是为了便於观景的缘故,这一阁楼之上,窗户颇多,且有相当一部分,都做了镂空设计。

  以江昭的位置,一擡眼,恰好能看到大名鼎鼎的雒水。

  江水之上,轻舟飘扬。

  隐有名妓,在歌一方。

  「你二人,这几日都腾出时间,陪江某逛一逛这洛阳。」

  江昭一转头,看向吕惠卿、黄裳二人。

  「恩师放心,一干视察,学生都有安排妥当。」

  劫掠的事情暂时解决,一说到视察一事,吕惠卿、黄裳二人都一下子就心安不少,皆是神色从容。

  无它,在政绩上,他二人真的是一点也不怂。

  关於大兴土木的政令,颁布至今,也就不到半年,京西北路已然搞得有模有样,就这效率,在天下一府两京一十六路之中,恐怕也就略逊於燕云、熙河二路一这两路都是新拓疆土,不涉及征地的问题。

  怎料。

  「不!」

  江昭摇了摇头,目光一擡,背负着手,平和道:「视察一事,暂且不急。」

  「这些日子,就单纯的逛一逛,瞧一瞧这洛阳「,「可还有龙气否?」

  嗯?

  龙气?!

  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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