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和摆摆手:“行了,别这副样子。阿爸又不是不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打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

  “阿爸给你准备些东西,你带过去。”

  乌云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箱子里,是一卷一卷的皮毛,一匹一匹的绸缎,还有金银首饰,珠玉宝石,满满当当,晃得人眼晕。

  “阿爸,这……这也太多了……”

  布和头也不回,又打开第二只箱子。

  “多什么多?你嫁到科尔沁去,那是人家的地盘。阿爸离得远,护不了你。这些东西,你带在身边,傍身的。”

  他又打开第三只箱子。

  “这些是给你的奶妈的,给你的陪嫁丫鬟的,给你的护卫的。

  他们都是咱们克什克腾部的人,跟着你过去,有什么事,他们能帮你。”

  第四只箱子。

  “这些是给科尔沁那边的人的。你婆婆,你小姑子,你未来的妯娌们。

  该送的送,该给的给。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在那边站稳了脚跟,阿爸才放心。”

  乌云看着那一只一只打开的箱子,看着阿爸弯着腰,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地交代,眼眶渐渐红了。

  “阿爸……”

  布和直起腰,回头看她,笑了。

  “哭什么哭?阿爸又不是不在了。”

  他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丫头,阿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天下男人的话,大多不可信。今日说爱你,明日就能忘了你。今日说只娶你一个,明日就能纳十个八个回来。”

  “可是——”

  他顿了顿,望着女儿的眼睛。

  “可是那小子,阿爸瞧着,有点不一样。”

  乌云一怔。

  布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希冀。

  “他说那话的时候,脖子梗得跟牛似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跟要跟人打架一样。”

  “阿爸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说漂亮话的,见过耍心眼的,见过虚情假意的。

  可像他这样,把话说得又直又愣、跟堵枪眼似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有那个心。”

  他拍拍女儿的肩膀。

  “去吧。阿爸给你准备这些东西,是怕你受委屈。可他要是真能做到……那这些东西,你就留着给自己将来的孩子。”

  乌云扑进阿爸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阿爸……”

  布和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的她那样。

  “好了好了,别哭了。嫁人是喜事,哭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毡帐的顶,望着那一缕透进来的阳光。

  “丫头,阿爸等着看。”

  “看那小子,能不能说到做到。”

  他顿了顿。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可要是——”

  乌云抬起头。

  布和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可要是,那小子做不到。要是他欺负你,要是他让你受委屈,要是他忘了今天说的话——”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那把刀,跟了他几十年,砍过狼,杀过敌,护着他走过无数次生死。

  此刻,他就那么按着刀柄,目光沉得像草原上的夜色。

  “你就派人回来告诉阿爸。”

  “阿爸这把老骨头,还能骑马。阿爸这把刀,还快着呢。”

  “不管多远,阿爸都去接你。”

  乌云愣住了。

  她望着阿爸,望着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望着他眼角的纹路,望着他鬓边的白发,望着他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阿爸……”

  布和松开刀柄,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像小时候那样。

  像她第一次学会走路、扑进他怀里那样。

  像她第一次摔跤、哭着跑回来那样。

  像她第一次骑马、吓得哇哇大叫那样。

  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丫头,不怕。”

  “有阿爸在呢。”

  “他要是对你好,阿爸就高高兴兴的。他要是对你不好,阿爸就去接你回家。”

  “阿爸的家,永远是你的家。”

  乌云埋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布和抱着她,望着远方,眼眶也红了。

  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阿爸。

  他不能在女儿面前哭。

  *

  那一年的秋天,乌云嫁到了科尔沁。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牛羊成群,陪嫁的箱笼装了十几辆马车。

  布和站在部落的入口,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望着那顶火红的嫁轿,久久没有动。

  奶妈走过来,轻声道:“首领,回去吧,风凉了。”

  布和摇摇头。

  他在原地,一直望着,一直望着。

  直到那顶火红的嫁轿,彻底消失在天边。

  *

  后来的事,整个草原都知道了。

  巴雅尔真的做到了。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十三年。

  他没有纳妾。

  多少人劝他,说你是亲王,是族长,该多为家族着想,该多生子嗣,该联姻稳固势力。

  他把那些人骂回去。

  多少人笑话他,说巴雅尔怕媳妇,说巴雅尔被一个女人拿住了。

  他把那些人打回去。

  十三年里,他们有了三个孩子。

  老大巴特尔今年十二岁,已经能骑马射箭,小小年纪就猛得像头小狮子;

  老二阿尔斯楞十岁,聪明机灵,草原上最好的老师都说他是读书的料;

  老三铁木真八岁,调皮捣蛋,是整个部落的小霸王。

  乌云常说,这辈子嫁给他,值了。

  巴雅尔听了,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心里想的是——

  能娶到你,才是我巴雅尔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

  有一回,几个部落的头领聚在一起喝酒,有人借着酒劲奚落他:“巴雅尔,你那个福晋就那么好啊?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

  巴雅尔放下酒杯,看着那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寒风。

  “我娶她,是因为我爱她。我爱她,就不想让她受委屈。我要是纳了别人,她心里能好受?

  那是往她心口扎刺,这还算什么对她好?我巴雅尔这辈子,绝不干这蠢事。”

  那人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讪讪道:“这……这有什么不好受的?女人嘛,总要学会大度……”

  “放屁。”

  巴雅尔直接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帐篷都安静下来。

  “我巴雅尔娶老婆,不是为了让她‘学会大度’的。我娶她,是要让她过好日子的。

  她跟着我,给我管着这一大家子,累死累活,我要是再往家里带别的女人,我算什么男人。”

  其中一个人连忙找补:“王爷啊,不是我们多嘴,实在是替您着想。您对福晋的心意,咱们都看在眼里,佩服在心里。

  可话说回来,这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事,您这样……是不是也太委屈自己了?”

  另一个人见状,连忙帮腔:“是啊王爷,咱们也不是让您冷落福晋。

  您要是纳个侧福晋,不也是替福晋分担分担?她一个人操持那么大一家子,也累不是?”

  巴雅尔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你们说完了?”他问。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巴雅尔站起身。

  他走到刚才那个说“替福晋分担”的头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纳侧福晋,是替福晋分担?”

  那人被他的目光看得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是啊……”

  巴雅尔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讽刺。

  “好,那我问你。你家那位福晋,一个人操持那么大一大家子,累不累?”

  那人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自己福晋,讪讪道:“这个……自然是累的……”

  “累,对吧?”巴雅尔点点头,“那你为什么不给她分担分担?”

  “我……我怎么分担?我一个大男人……”

  “大男人怎么了?”

  巴雅尔打断他,“大男人就不能替自己老婆分担了?她累,你就不能多帮帮她?

  你倒好,不想着自己多干活,反而想着再给她添个人,让她更累?这就是你所谓的‘分担’?”

  头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巴雅尔转向另一个人。

  “还有你。你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对吧?”

  那人连忙点头:“是是是,咱们草原上的规矩……”

  “规矩?”巴雅尔冷笑一声,“那我问你,你们家那位福晋,要是也按这个‘规矩’,再找几个男人,你能不能大度地接受?”

  “那怎么行!”头人脱口而出,脸都涨红了,“女人怎么能……”

  “女人怎么不能?”

  巴雅尔再次打断他,“你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那女人三夫四侍,怎么就不是常事了?

  你要是真的大度,就该让你福晋也享享这个‘福’。”

  那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巴雅尔走到那个最年长的人面前。

  “您老刚才说,让我别委屈自己,对吧?”

  年长头人干笑一声:“是啊,王爷您这样委屈自己,兄弟们看着心疼……”

  巴雅尔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讽刺。

  “委屈?”他慢慢道,“您老活了这么大岁数,娶了几房?”

  年长的那人捋着胡子,有些得意:“不多不少,正好四房。”

  “四房。”巴雅尔点点头,“那您老觉得,您那四房福晋,委屈不委屈?”

  年长头人一愣:“她们……她们有什么好委屈的?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吃香的喝辣的,就是幸福?”

  巴雅尔打断他,“您老晚上去这房睡,那房就得空着。您老去那房睡,这房就得等着。她们一个个的,得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心里能好受?

  您老有没有想过,她们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也委屈?”

  年长头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巴雅尔环顾四周,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让我别委屈自己。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福晋,委不委屈?”

  “你们让我大度,让你们福晋接受别的女人。可轮到你们自己,你们能大度到让自己福晋去选别的男人吗?”

  “不能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把刀子,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自己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女人做到?自己不愿意受的委屈,凭什么让女人受?”

  “你们说我痴情也好,说我傻也好。可我巴雅尔,这辈子就认准了一个人。

  她跟着我,给我生儿育女,给我操持家务,陪我走过风风雨雨。

  我不护着她,谁护着她?我不心疼她,谁心疼她?”

  “你们想纳妾,那是你们的事。别拿你们那套来跟我说。我巴雅尔这辈子,就她一个。够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

  说完,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就走。

  留下满帐篷的人,面面相觑。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纳妾的事。

  *

  帐内,又是一声呼喊。

  巴雅尔的心猛地一缩。

  那些往事,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她平安。

  只要她平安。

  *

  “阿爸。”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巴雅尔低头,看见老三阿木尔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穿着单薄的皮袍,光着脚踩在冰冷的草地上,仰着小脸望着他。

  “阿爸,额娘会没事的吧?”

  巴雅尔心头一酸,蹲下身,把儿子抱进怀里。

  “会没事的。”他说,声音有些哑,“你额娘那么厉害,肯定没事。”

  阿木尔点点头,把小脸埋进父亲怀里。

  旁边,老大巴特尔和老二阿尔斯楞也悄悄走了出来。

  两个孩子站在父亲身后,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扇帐门。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缓缓西沉。

  帐内的呼喊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巴雅尔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抱着阿木尔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然后——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草原的寂静。

  那哭声,清脆,响亮,充满了生命力,像是向这个世界宣告:我来了!

  巴雅尔愣住了。

  他怀里的阿木尔愣住了。

  身后的巴特尔和阿尔斯楞愣住了。

  所有等待的人,都愣住了。

  然后,帐门掀开了。

  产婆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声音都在发抖: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生了!是个格格!母女平安!”

  巴雅尔呆立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

  是格格。

  是女儿!

  乌云给他生了个女儿——

  是他盼了十三年、做梦都想拥有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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