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在胤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写完的《千字文》上。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松烟墨,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胤祹重新坐下,也不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胤礽开口。

  胤礽看着这个十二弟,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胤祹还小,刚会走路,被乳母抱到毓庆宫来请安。

  别的孩子到了陌生地方,总要四处张望,好奇地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他不。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乳母怀里,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周围的一切,不哭不闹,也不笑。

  那时候胤礽就想,这个弟弟,将来一定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如今看来,果然。

  “十二弟,”胤礽开口,声音温和,“最近功课还跟得上吗?”

  胤祹点点头:“跟得上。”

  “先生讲的可都听懂了?”

  “听懂了。”

  胤礽笑了笑,又问:“有没有什么不懂的,想问二哥的?”

  胤祹想了想,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胤礽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胤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二哥,先生最近在讲《易经》。有些地方……弟弟不太明白。”

  “哪些地方?”

  胤祹从书案上翻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到胤礽面前。胤礽接过,看了看——是《易经》的“乾卦”。

  “这里,”胤祹指着其中一行,轻声道,“‘乾元亨利贞’。先生说这是元始、亨通、利和、贞正的意思。可弟弟在想,这四个字,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胤礽微微一怔。

  《易经》是十三经里最难懂的一部,多少读书人研究一辈子都未必能参透。

  胤祹才多大?十一岁。十一岁的孩子,读《易经》,还能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缓缓道:“你说得对。这四个字,确实不止先生讲的那层意思。元,是开始,也是根本。亨,是通达,也是生长。

  利,是和利,也是适宜。贞,是正固,也是坚持。

  天地万物,从开始到生长,到各得其所,到持之以恒,都在这四个字里。”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些道理,你现在不必急着全弄懂。先记住,慢慢体会。等你再大一些,经历的事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胤祹认真地听着,听完后点了点头。

  “弟弟记下了。”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说自己懂了还是没懂。只是把那些话记在心里,安安静静地收好。

  胤礽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弟弟,看着安静,其实心里什么都装着,只是不说。

  这样的孩子,最让人心疼。

  “十二弟,”他忽然开口,“你平日里,除了读书,还喜欢做什么?”

  胤祹想了想,轻声道:“喜欢……一个人待着。”

  胤礽没有惊讶,只是问:“一个人待着,做什么呢?”

  胤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小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到胤礽面前。

  是一幅画。

  画的是雪景。

  远山近树,一座小小的亭子立在半山腰,亭子里空无一人。

  山脚下,有几间茅屋,屋顶覆着白雪,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整幅画用墨极淡,意境清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宁静。

  胤礽看了很久。

  画得不算精妙,笔法还有些稚嫩,可那意境,那气韵,却远超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水平。

  “这是你画的?”

  胤祹点点头。

  “什么时候画的?”

  “前几天。下雪的时候。”

  胤礽望着那幅画,又望着面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十二弟,才十一岁。

  十一岁的孩子,画出的画,却是这样的——空山,孤亭,无人。

  他在想什么?

  他在画里,藏了什么?

  胤礽没有问。

  有些孩子,心思比别人深,话比别人少,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们还没找到愿意听的人。

  他只是把画轻轻放下,然后温声道:“画得很好。很有灵气。以后画了新的,也给二哥看看,好不好?”

  胤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快,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可胤礽看见了。

  “好。”胤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可那轻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

  从胤祹那儿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小狐狸趴在胤礽肩上,难得地安静了一路。

  直到走出乾东五所,它才轻轻开口:

  【宿主,十二阿哥……好像不太一样。】

  “嗯。”

  【他画的那些画,我不太懂。可看着,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胤礽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道:“十二弟心思深,话又少,很多事都藏在心里。画画,或许就是他说话的方式。”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耳朵,没有追问。

  *

  下一站,是胤祥那儿。

  胤祥的院子在乾东五所最东边,紧挨着宫墙。

  院子比胤禌和胤祹的都小些,却收拾得格外齐整。

  廊下挂着几盆花草,窗台上摆着几块奇石,门框上还贴着一张红纸写的“福”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胤礽进门时,胤祥正趴在书案上写字。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小脸绷得紧紧的,连有人进来都没听见。

  胤礽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他。

  胤祥的字,比上次看时又进步了些。笔力还嫩,可骨架已经立起来了,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

  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胤祥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抬头,看见胤礽站在门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二哥!”

  他跳下椅子,快步跑过来,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连忙收住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胤礽笑着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

  “写什么呢?”

  胤祥把那张纸捧起来,递到他面前,小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弟弟在练字。先生说弟弟的字太软了,要多练。”

  胤礽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是一首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可那笔力,确实还嫩些。

  “写得不错。”他温声道,“比上次有进步。”

  胤祥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不过这里,”胤礽指着其中几个字,“起笔可以再重一点,收笔再稳一点。字要有骨,不能太飘。”

  胤祥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

  “弟弟记下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收好,然后拉着胤礽在榻上坐下,自己跑去倒茶。

  茶倒得有些满,洒了一点在桌上,他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又拿帕子去擦。

  胤礽看着他那忙忙碌碌的小身影,“十三弟,”他轻声开口,“最近功课累不累?”

  胤祥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先生讲得快,弟弟有时候跟不上。不过弟弟会多读几遍,多写几遍,慢慢就懂了。”

  胤礽点点头,又问:“有没有什么不懂的,想问二哥的?”

  胤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案上翻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到胤礽面前。

  “二哥,这段,弟弟读了好几遍,还是不太明白。”

  胤礽低头看去——是《论语》里的一段:“子曰:君子不忧不惧。”

  “哪里不明白?”

  胤祥想了想,认真道:“先生说,君子不忧不惧,是因为内省不疚。

  可弟弟在想,如果一个人做了很多好事,却被人误会,被人冤枉,他心里还是会难过,还是会害怕。

  那他还是君子吗?君子就不能难过,不能害怕吗?”

  胤礽顿了一下,然后缓缓道:“君子也是人。是人,就会难过,就会害怕。

  孔子说的‘不忧不惧’,不是不许人难过、不许人害怕,而是说——君子做事,只问对不对,不问怕不怕。

  对的事,再难也要做;怕的事,再怕也要扛。这就是‘内省不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问的那个问题——做了好事却被人误会,怎么办?二哥告诉你,这种事,谁都会遇到。

  可你要记住,你做的事对还是不对,不取决于别人怎么说,取决于你自己怎么想。

  你觉得对,那就继续做。总有一天,别人会看见的。”

  胤祥认真地听着,眼眶微微有些红。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胤礽看着他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疼。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十三弟,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说,在二哥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弟弟。”

  胤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擦掉,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

  “弟弟记住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却异常认真。

  *

  从胤祥那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小狐狸趴在胤礽肩上,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乾东五所,它才轻轻开口:

  【宿主,十三阿哥……真好。】

  “嗯。”

  【他问的那些问题,我听了都觉得心疼。】

  胤礽点点头。

  十三弟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

  回到毓庆宫,天已经黑了。

  何玉柱迎上来,伺候他换了衣裳,又端来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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