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几条小船便从岸边推下水。

  胤禔牵着马上了最大的一条,赵全和几个侍卫也跟着上来。

  船夫撑着篙,小船缓缓驶离岸边,向着对岸而去。

  黄河水在暮色中翻涌着,发出低沉的轰鸣。

  胤禔站在船头,望着对岸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保成就在前面,很快,他就能追上他了。

  小船靠岸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胤禔牵着马走上岸,望着前方那条隐没在夜色中的官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

  他翻身上马,继续向前。

  赵全跟在后面,忍不住道:“爷,天黑了,路不好走。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一晚?”

  胤禔摇摇头。“保成在前面,我得赶紧追上他。”

  他策马向前,身后十几匹战马紧随其后,铁蹄踏碎了夜色,踏碎了寂静,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

  这一夜,他们又赶了整整一夜的路。

  天亮时,他们已经到了开封府地界。

  胤禔终于撑不住了,靠在一棵树下,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全连忙递过水囊,又让人去前面镇上买些热食。

  胤禔灌了几口水,缓过劲来,问:“保成到哪儿了?”

  赵全道:“方才打听了,太子爷的队伍昨天傍晚过的黄河,今儿个一早就出发了。按脚程算,现在应该快到许昌了。”

  胤禔点点头,站起身来。“走。”

  赵全急了。“爷!您一夜没睡,再赶路,身子受不了!”

  胤禔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保成在前面,我得赶紧追上他。”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前。赵全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连忙招呼众人跟上。

  又赶了一天的路,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了许昌城外。

  胤禔勒住马,望着前方那座渐渐亮起灯火的城池,忽然笑了。

  保成在这里。他一定在城里,在某个地方,正在想着那些事,想着广东的案子,想着怎么把差事办好。

  赵全策马上来,低声道:“爷,咱们进城吗?”

  胤禔想了想,摇摇头。“不进城。保成是来办差的,我不能打扰他。

  在城外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赵全应了一声,连忙去找歇脚的地方。

  胤禔骑在马上,望着许昌城里那片渐渐亮起的灯火,目光悠远而深沉。

  那目光里,有牵挂,有思念,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保成,大哥就在你身后。

  你往前走,大哥跟着你。

  你累了,大哥背你。

  你遇到难处,大哥替你扛。

  你什么都不用怕,因为大哥在。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跟在赵全身后,向着城外那个小小的客栈走去。

  *

  夜色渐深,许昌城里,胤礽正坐在客栈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他手里握着那只布老虎,指尖轻轻抚过褪了色的布料。

  忽然,他指尖一顿。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很轻,很远,他侧耳去听,心莫名地跳了一拍——

  可那声音只响了几息,便消散在夜风里,再无踪迹。

  胤礽等了片刻,四野寂寂,只有虫鸣阵阵。

  他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抚摸着那只布老虎。

  想来是听错了。

  *

  城外,胤禔站在客栈的院子里,望着许昌城里那片渐渐暗下去的灯火,久久没有动。

  赵全走过来,轻声道:“爷,屋里收拾好了,您去歇着吧。”

  胤禔点点头,却没有动。他望着那片灯火,忽然开口:“赵全,你说,保成现在在做什么?”

  赵全一怔,想了想,道:“太子爷……大概在看书吧。”

  胤禔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笑了。“那孩子,就知道看书。”

  他转身走进屋里,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望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屋顶,心里只想着一个人。

  保成,大哥就在城外。你好好歇着,明天还要赶路。大哥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窗外,月光如水。黄河渡口的涛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胤禔知道,他已经离保成越来越近了。很快,他就能看见他了。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慢慢沉入梦乡。

  *

  夜已经深了。

  许昌城里的客栈,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胤礽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只布老虎,指尖轻轻抚过褪了色的布料。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从黄昏坐到月上天中。

  何玉柱进来添了一次茶,又悄悄退了出去。他知道太子爷在想事,不敢打扰。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陌生的城墙上,将整座小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辉里。

  忽然,一道极细的流光从窗外掠过,快得像流星,轻得像叹息。

  胤礽还没反应过来,怀里便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小狐狸喘着气,四只小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衣襟,碧玺般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小狐狸?你怎么——”

  【宿主宿主!我回来啦!】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抖了抖身上的毛,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猜我去哪儿了?】

  胤礽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忽然出现的小东西。

  “你不是说困了,要留在毓庆宫睡觉吗?”

  小狐狸眨了眨眼,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些狡黠也有些不好意思。【那是骗你的。我要是说要跟你去,你肯定不让。

  所以我偷偷跟着,等你走了,我就抄近路去了广东。】

  胤礽愣住了。“你去广东了?”

  【对呀!】小狐狸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桌案上,尾巴高高翘起,【宿主你不是要去查洋人火器的事吗?我想着,我先去看看,探探路,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胤礽望着它,有些哭笑不得。“你……你一个人去的?”

  【嗯!我跑得快,比你坐马车快多啦!】

  小狐狸得意洋洋,【广州城好大,比京城还热闹。海边停着好多大船,比咱们的漕船大好几倍。

  还有那个被砸的工厂,我去看了,乱七八糟的,机器都被砸坏了,洋人吓得不敢出门。】

  它一边说,一边用爪子比划,那些百姓好凶,好几百人围着工厂喊打喊杀。

  地方官也管不住,躲在后衙不敢出来。

  洋人那边告到了府里,府里又推到省里,省里又上报朝廷。

  一个推一个,谁也不敢管。

  那些火器……它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去偷偷看了一眼。

  比咱们的好,真的比咱们的好。

  射程远,打得准,装弹也快。要是咱们的兵能用上这个,打仗能少死好多人。

  胤礽静静地听着,目光越来越沉。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可听小狐狸这样一说,才知道比他想的还要棘手。

  百姓怕洋人,洋人不服官府,地方官不敢做主,层层上报,谁也不肯担责任。

  【还有一件事,】

  小狐狸的声音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那些洋人说,他们在大清开了好多这样的工厂,不只在广东,福建、浙江也有。

  专门造火器、造钟表、造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要是都这样被砸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胤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小狐狸蹲在桌案上,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它知道宿主在想事,也不打扰。

  暖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树梢的细响。

  忽然,小狐狸竖起耳朵。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它的眼睛瞪得溜圆,望着窗外某个方向,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

  胤礽察觉到它的异样。“怎么了?”

  小狐狸没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望着窗外,一动不动,连尾巴都僵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一字一顿道:

  【宿主,莽夫哥在附近。】

  胤礽怔住了。

  【是真的!】

  小狐狸跳下桌案,在窗台上转了一圈,又跳回来,【我感觉到他了!就在城外!不会错的,他的气息我太熟悉了!】

  【宿主,莽夫哥肯定是偷偷跟来的。他放心不下你。】

  小狐狸的话音刚落,胤礽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

  何玉柱正端着新沏的茶进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备马。”胤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我要出城。”

  何玉柱愣住了。“殿下,这大半夜的……”

  “大哥在城外。”胤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快去。”

  何玉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茶盏,小跑着去安排。

  不多时,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便牵到了客栈门口。

  胤礽翻身上马,动作比往日利落了许多。

  何玉柱在一旁看得心惊,想要劝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殿下这性子,看着温温和和的,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谁也拦不住。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抬起爪子,往城外某个方向一指。【宿主,那边!莽夫哥在城外往南五里左右的地方!】

  胤礽策马向前。

  夜色深沉,官道两旁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有几声虫鸣,更显得四下寂静。

  何玉柱带着两个侍卫跟在后面,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出了城门,胤礽顺着小狐狸指的方向策马慢行。

  月光洒在官道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他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心跳比马蹄声还急。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路边的空地上,有一堆快要燃尽的篝火。

  火堆旁,几个人裹着斗篷,靠着树干,像是睡着了。

  其中一个人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拨弄着残火,火星在夜风中飞散,像一只只小小的萤火虫。

  胤礽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胤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英挺的面容上满是疲惫,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衣裳上沾满了尘土。

  可那双眼睛,在看见胤礽的那一刻,倏地亮了。

  “保成?”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

  胤礽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站在胤禔面前,望着眼前的人,眼眶有些发热,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在这儿?”

  胤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弟弟那双在月光下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伸手,在胤礽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大哥不放心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你身子刚好,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大哥怎么放心得下?”

  胤礽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胤禔,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动,是心疼,也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所以你就偷偷跟来了?”

  胤禔挠挠头,难得有些心虚。“我……我跟皇阿玛请过旨了。”

  胤礽一怔。“皇阿玛准了?”

  “准了。”胤禔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不过皇阿玛说,不许干涉你办差,不许替你拿主意,不许在你面前指手画脚。还说,万一有什么事,要听魏东亭的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皇阿玛还说,让我把你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胤礽望着他,月光落在胤禔的眉眼上,那张英挺的脸上,有疲惫,有风霜,可更多的是一种固执的、不肯说出口的牵挂。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

  “大哥,你跟我进城。在客栈里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咱们一起走。”

  胤禔愣了一下。“一起走?”

  “嗯。”胤礽点头,“你一个人在后面跟着,我不放心。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胤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望着弟弟,月光下那张温润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过的坚定。

  保成长大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胤禔咧嘴一笑。“好。一起走。”

  他转身去叫赵全他们。

  那几个侍卫早就醒了,只是不敢出声打扰。

  见胤禔招手,连忙起身收拾行装。不多时,火堆灭了,马匹牵过来,一行人跟着胤礽,向城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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