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买回来那天,广州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

  胤礽站在工厂车间的屋檐下,望着那台从哈里森那里运来的钻孔设备被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卸车。

  设备很大,用木箱装着,外面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油布。

  雨水顺着油布的褶皱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流。

  梁大柱带着几个徒弟,用粗麻绳和撬棍,喊着号子,一点一点地把木箱从车上挪下来。

  他们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可没有一个人停手。

  “慢一点,慢一点!左边抬高些!”

  梁大柱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洪亮。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木箱,生怕有一丝磕碰。

  周明远站在胤礽身后,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却不敢靠得太近,怕遮了胤礽的视线。

  他想把伞往前递一递,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胤礽没有在意雨水,只是望着那些在雨中忙碌的工匠,目光沉静。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也被雨淋湿了毛,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回去,只是用两只小爪子扒着他的衣襟,也望着那些工匠。

  木箱终于稳稳地落在了车间的青砖地上。

  梁大柱直起腰,长出一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朝胤礽这边咧嘴笑了笑。

  胤礽朝他点了点头。

  木箱打开的那天,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从车间的天窗斜射进来,落在那些崭新的铁件上,泛着冷蓝色的光。

  林顺蹲在木箱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个零件,把防锈的油脂一点一点地抹去。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德顺在一旁帮忙递工具,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铁件,目光里满是好奇。

  刘大牛蹲在另一侧,翻来覆去地看一个齿轮,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算什么。

  哈里森派来的技师是个四十多岁的英国人,叫老汤姆。

  他在哈里森的工厂里干了二十年,是老师傅了。

  他围着设备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零件,确认没有在运输中受损,才直起身来,朝胤礽竖了个大拇指:“GOOd。”

  胤礽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铸铁立柱。

  表面很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能感觉到金属特有的坚硬和冷峻。

  他敲了敲,立柱发出沉闷的回响,声音厚实而悠长,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

  “老汤姆,安装需要几天?”

  老汤姆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胤礽点点头,转向林顺:“这几天你跟着老汤姆,他做什么,你学什么。拿本子记下来,每一个步骤都不要漏。”

  林顺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本子,翻开,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好多页。

  他蹲到老汤姆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技师的每一个动作,手里的铅笔飞快地在本子上画着草图。

  老汤姆开始安装设备。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极稳。

  先校准水平,用那种带气泡的玻璃管量了又量,每一个脚垫的厚度都反复调整,直到气泡稳稳地停在正中间。

  然后固定底座,一根一根地拧螺栓,每拧一根都要用扳手敲一敲,听声音判断松紧。

  最后组装主轴和钻头,那是最精细的活,老汤姆花了整整一个上午,中间停下来抽了两回烟,盯着零件看了很久,才继续动手。

  林顺蹲在他旁边,记了满满三页纸。

  有些地方他看不懂,就在旁边画个问号,等老汤姆闲下来时再问。

  老汤姆虽然中文说得磕巴,可比划起来却很耐心,有时候用粉笔在地上画图,有时候拿一个拆下来的旧零件做演示。

  林顺的眼睛越听越亮,本子上的问号一个一个地被划掉,旁边添上密密麻麻的注解。

  *

  三天后,设备安装完毕。

  老汤姆接上蒸汽机的皮带轮,退后几步,示意林顺启动。

  林顺深吸一口气,走到蒸汽机的控制阀前,握住了那根冰冷的铁杆。

  他回头看了一眼胤礽。

  胤礽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顺用力推下了控制阀。

  蒸汽机的飞轮开始转动,皮带轮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钻孔设备的主轴随之旋转起来,钻头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老汤姆拿起一根铁棒,夹在设备的台钳上,调整了几个旋钮,然后示意林顺放下钻头。

  钻头接触铁棒的瞬间,刺耳的金属切削声骤然响起。

  铁屑像雪花一样飞溅出来,落在台面上,落在地上,落在林顺的手臂上。

  林顺没有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根铁棒,看着钻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压,看着铁棒表面被切削出光滑的、螺旋状的纹路。

  铁屑越来越多,在脚下堆了一小堆。

  几分钟后,钻头穿透了铁棒。

  老汤姆关掉设备,取下那根铁棒,递给林顺。

  林顺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孔壁光滑得像镜子,尺寸精确得用卡尺量了几次都是同一个读数。

  他的手微微发抖,转身跑向胤礽,举着那根铁棒,声音发颤:“殿下,成了!”

  胤礽接过那根铁棒,低头看了看那个光滑的圆孔,又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捧着它,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有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根铁棒紧紧地攥在手里。

  *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广州城里的几家铁厂就派人来看了。

  那些老板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那台轰隆隆转动的设备,望着那些飞溅的铁屑,表情复杂。

  一个姓陈的铁厂老板站了很久,走过来找周明远,犹豫着问:“周大人,这台设备,能不能也帮咱们加工几个零件?价钱好商量。”

  周明远看了胤礽一眼。

  胤礽正在和老汤姆说话,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明远便道:“可以。但要排队。先紧着工厂的活干,有空余时间再接外面的单。”

  那陈老板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其他几个铁厂老板见状,也纷纷凑过来登记。

  *

  傍晚收工时,胤礽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那台还在运转的设备。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些冰冷的铁件上,将冷蓝色的金属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林顺还在机器旁边,他蹲在地上,把白天飞溅出来的铁屑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王德顺蹲在他旁边,不解地问:“你捡这些废铁干什么?”

  林顺头也不抬,声音沉沉的,像在说一件顶要紧的事:“留着。这是咱们亲手打出来的,要带回去给家里人看。

  他们看了,知道这铁疙瘩不是妖物,是能握在手里的本事,往后听见动静,心就定了。”

  胤礽听见了这话,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说什么。

  *

  设备的事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哈里森那边派来的技师老汤姆,签证到期了。

  他是英国人,按照大清的规定,洋人在华居留需要每半年续签一次。

  老汤姆的签证还有十天就到期,续签需要粤海关出具证明,可粤海关的官员说,老汤姆在工厂里教技术,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不肯盖章。

  周明远跑了两趟,都被推了回来。第三趟回来时,他的脸色不太好。

  “殿下,粤海关那边不肯办。说老汤姆不是商人,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要办也行,得按新规交一笔钱。”

  胤礽问:“多少?”

  周明远竖起两根手指:“二百两。”

  “二百两。”胤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明远站在一旁,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他跑了一整天,从工厂到粤海关,又从粤海关回客栈,脚底板都磨出了泡。

  可他知道,这二百两不是钱的问题,是有人在试探——试探太子殿下的底线,试探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殿下,粤海关那边说,这是新规。洋人在华居留,若不是经商,就得按‘技术引进’的名目额外缴费。

  臣查过了,这条新规是去年年底才出的,以前没有。”

  周明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可问题是,什么叫‘技术引进’,怎么界定,收多少,都没有明文规定。全凭经办官员一张嘴。”

  胤礽没有说话,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他来广州这些日子,见了不少官员,也摸清了一些门道——广东官场的风气,和京城不一样。

  京城有皇阿玛镇着,大臣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太过分。

  可天高皇帝远,到了广东,有些人就觉得山高皇帝远,做起事来就没那么顾忌了。

  二百两银子,对朝廷来说是九牛一毛,可对工厂来说,是二十个学徒半年的伙食费,是两台普通机床的价钱,是梁大柱那样的工匠两年的工钱。

  更关键的是,这个口子不能开。今天收了二百两,明天就敢收两千两,后天就敢卡着你的脖子要银子。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

  “殿下,要不臣再去说说?”

  周明远试探着问,“臣在粤海关待了十二年,跟那边的人还算有些交情。磨一磨,说不定能少收些。”

  胤礽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不是银子的事。”

  周明远一怔,随即明白了。

  太子殿下说的对,这不是银子的事。

  今天是二百两,明天可能就是两千两。

  今天卡老汤姆的签证,明天就可能卡哈里森的原料进口。

  这个口子一开,以后工厂就永远被人捏着脖子。

  “周大人,你回去歇着。这事,孤来处理。”

  周明远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看见胤礽那沉静的目光,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躬身一揖,退了出去。

  小狐狸从胤礽怀里探出头来,碧玺般的眼睛眨了眨。

  【宿主,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去找粤海关的官员?还是找陈文翰施压?】

  胤礽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广州城的黄昏来得比京城晚,天边还挂着一抹暗红,像是被火烧过的铁。

  远处珠江上隐约传来渔船的号子声,悠长而苍凉。

  “小狐狸,你说,粤海关的人为什么敢卡老汤姆的签证?”

  小狐狸想了想:【因为老汤姆不是商人,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

  他们觉得,这个事可办可不办。办了是情分,不办是本分。想要他们办,就得给好处。】

  “那他们为什么觉得,孤会给这个好处?”

  小狐狸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犹豫道:【因为……他们觉得宿主年轻?好说话?】

  胤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他们觉得,孤从京城来,对广东的事不熟,对洋务的事不懂,对官场的潜规则不清楚。他们觉得,孤需要他们。所以他们敢开这个口。”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笺。“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孤是太子。”

  *

  翌日清晨,胤礽没有去工厂,也没有见任何官员。

  他坐在客栈的书案前,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清峻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信交给何玉柱。“送去粤海关,交给他们主事的人。就说,这是孤的信。”

  何玉柱双手接过,转身要走。

  胤礽又叫住他:“等等。你告诉粤海关的人,孤在客栈等着。他们看完信,若有疑问,可以随时来见孤。”

  何玉柱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小狐狸蹲在桌角,好奇地望着那封信。【宿主,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胤礽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写了三件事。第一,老汤姆的签证,必须办。第二,那条新规,没有明确的技术引进收费标准,就不能乱收。

  第三,若粤海关觉得技术引进需要规范,可以。

  孤回京后,会同户部、礼部,拟一个正式的章程出来。

  但在章程出台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向工厂额外收费。”

  小狐狸眨了眨眼:【那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胤礽放下茶盏,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孤是太子。孤说的话,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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