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章程拟好了。

  秦夜看了,又改了几处,然后发往江南。

  同时,他又下了一道旨意。

  从今天起,各地衙门,都要设一个“悔过所”。

  专门收容那些被裁汰的冗员,被处罚的污吏,让他们在里面反省悔过。

  悔过期间,管吃管住,但得干活。

  悔过期满,表现好的,可以安排差事。

  表现不好的,继续悔过。死活不改的,加重处罚。

  旨意发出去后,各地反响不一。

  有的说好,说朝廷仁慈,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有的说不好,说这些人就该死,留着干什么。

  还有的干脆不说话,等着看。

  秦夜不管这些。

  他知道,这事不一定对。

  但他知道,不做,永远不知道对不对。

  十月十五,太后过寿。

  不是整寿,但秦夜还是给她办了个小小的寿宴。

  慈宁宫里摆了桌酒席,太上皇来了,皇后来了,恒儿也来了。

  一家子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太后穿着新做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恒儿坐在她旁边,小嘴甜甜地说:“皇奶奶,生日快乐。”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我的乖孙,真会说话。”

  她抱起恒儿,亲了一口。

  恒儿搂着她的脖子,咯咯地笑。

  太上皇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慈爱。

  秦夜端起酒杯。

  “来,敬娘一杯。祝娘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众人都端起杯,一起喝。

  太后也端起杯,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看着秦夜。

  “夜儿,娘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

  秦夜眼眶有些热。

  “娘,儿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有您这个娘。”

  太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秦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娘,您别哭。今天是好日子。”

  太后点点头,擦擦眼泪。

  “不哭,不哭。高兴,高兴。”

  十月末,陈明从江南送来一份折子。

  折子里说,悔过所办起来了。第一批进去的,有三十多个人。

  有的是被裁的冗员,有的是被打的污吏。

  刚开始,他们抵触情绪很大,有的骂,有的闹,有的绝食。

  陈明让周文去管他们。

  周文也不急,就让他们骂,让他们闹,让他们绝食。

  骂累了,闹够了,饿晕了,再给饭吃。

  慢慢地,有些人软下来了。开始干活,开始听讲,开始反省。

  有个姓李的,以前是个书吏,贪了五十两银子,被打了一百杖,革了职。

  他进去的时候,浑身是伤,走路都走不稳。

  周文给他请了郎中,治了半个月,伤好了。

  伤好了之后,他开始干活。

  干活很卖力,不偷懒,不抱怨。

  别人骂他,他不还嘴。

  别人打他,他不还手。

  周文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想通了。

  以前是他不对,贪了不该贪的钱。

  现在朝廷给他机会改过,他得珍惜。

  陈明在折子里说,像老李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他们是真的想改,真的想重新做人。

  秦夜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批了几个字:好。继续办。改好了的,安排差事。不改的,继续悔过。

  批完,他放下笔。

  窗外,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他想起那些人,那些被打被罚的贪官污吏。

  他们中,有多少是真的想改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有人想改,就该给他们机会。

  这是朝廷的仁慈。

  也是朝廷的智慧。

  十月二十五,京城起了风。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哨子,呜呜响了一夜。

  第二天早起,地上落了一层黄叶子,踩上去沙沙的。

  秦夜站在乾清宫廊檐下,看着太监们扫叶子。

  扫帚划过青砖地,哗啦哗啦响。

  叶子被堆成一堆一堆的,等着装车拉走。

  马公公从里头出来,手里捧着件夹袍。

  “陛下,起风了,加件衣裳吧。”

  秦夜伸出手,让他帮着穿上。

  袍子是石青色的,厚实,暖和。

  他系好带子,往院子里走了几步。

  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老马,今年冷得早。”

  马公公跟在旁边。

  “是。这才十月,就跟往年十一月差不多了。奴才听说,北边几个府已经下雪了。”

  秦夜点点头。

  “河东那边呢?有消息没有?”

  “昨儿个河东巡抚来了折子,说那边也冷了,但还没下雪。庄稼都收完了,百姓都在家猫冬。”

  秦夜嗯了一声。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马,去年河东不是有几个县遭了灾吗?今年收成怎么样?”

  马公公想了想。

  “奴才记得,那几个县去年是旱了,今年雨水匀,收成不错。河东巡抚的折子里说,今年秋粮比往年多了两成。”

  秦夜脸色松快了些。

  “那就好。”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让户部问问,那几个县的老百姓,过年能不能吃上肉。”

  “吃不上,就拨点银子,让地方上买些猪羊,分一分。”

  马公公应了一声。

  “奴才记下了。”

  秦夜进了殿,坐下。

  御案上堆着奏章,比昨天又多了几份。

  他一份份翻看。

  河东的,青州的,江南的,都是例行公事。

  翻到最底下,有一份是京兆尹送来的。

  他打开看了看。

  是城西那片出了事。

  有个姓赵的屠户,杀猪的时候跟邻居吵起来了,动了刀子,把人砍伤了。

  京兆尹把人抓了,审了,判了。

  判的是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秦夜看完,皱皱眉。

  他拿起笔,想批个准字。

  笔尖落到纸上,又停住了。

  他想了想,放下笔,对马公公说:“传京兆尹来。”

  一个时辰后,京兆尹周文炳到了乾清宫。

  周文炳四十来岁,瘦高个,脸黑,看着像常年在外头晒的。

  他进了殿,跪下磕头。

  秦夜摆摆手让他起来。

  “周文炳,城西那个杀猪的案子,是你判的?”

  周文炳点头。

  “回陛下,是臣判的。”

  秦夜把奏章递给他。

  “你再给朕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文炳接过来看了看,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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