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里屯药材,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在为大规模的冲突做准备。

  行军打仗,最需要的就是药材和粮食。

  他忽然又想到了方文镜说的那句话——“他们可以等上十年二十年。”

  十年二十年的耐心,等的是什么?等大乾内部烂透了,烂到轻轻一推就会倒。

  到了那一天,他们就会从那些深山老林里涌出来,从四处分散的据点里集结成军,一夜之间改旗易帜。

  而济世堂,就成了他们的替罪羊和开路的踏脚石。

  秦夜站起来,对着那张舆图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张舆图上所有的标记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红圈是济世堂,黑三角是贪腐官员的势力,蓝点是最近新发现的可疑地点。

  这三套标记叠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隐隐的线——从山南往北,经过括苍山,经过扬州,直指京城。

  这是一条进攻路线。不是他进攻别人的路线,是别人进攻他的路线。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忽然想起了阿骨尔说过的海。海很大,大到让阿骨尔觉得自己渺小。

  秦夜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他不再觉得自己像一条船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人站在海里,脚底下踩着的不是沙滩,而是悬崖。

  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里有什么,他看不见。

  可他不能退。因为他的身后,是整个大乾。

  第二天一早,秦夜把张晗叫到了乾清宫。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显然是特意换过的。

  脸上的神情是平静的,可眼底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锐气,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张晗,朕要你替朕起草一份奏章。”

  张晗从袖子里掏出纸笔拱手道:“陛下请讲。”

  秦夜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步。“这份奏章不是你来上。是明天早朝,朕替先帝平反一桩旧案。”

  张晗的笔停住了。“先帝的旧案?”

  “宋知远。”秦夜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一下,“前翰林院侍讲学士,先帝的老师,后于南城开设学堂,贫病而终。”

  “朕要替他的案翻过来——不是说他贪赃枉法翻过来,他也从来没有被定罪过。”

  “朕要说的是,他致仕,不是他自己要走的,是被人逼走的。他致仕之后搜集的那些罪证,也不是诬告,而是铁证。”

  张晗的手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稳住笔。“陛下,这道奏章一旦上达天听,臣很难想象朝堂上会是什么局面。”

  “什么局面?”秦夜嘴角浮起一丝锋利的笑,“满朝文武一半跪着喊圣明,另一半跪着不说话,怕一开口就露了底。”

  “周延儒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话一定说得很漂亮,什么‘翻先帝旧案动摇国本’,什么‘宋知远已死多年死无对证’。然后朕就把那些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张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放下笔,跪了下来。

  “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说。”

  “宋先生——宋知远——是臣的座师。臣当年考中进士的时候,他是主考官。”

  “臣一直敬重他的为人,也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壮年致仕。”

  “今天陛下告诉臣真相,臣……”张晗的声音有些哽咽,“臣想恳请陛下,让臣来做这场翻案的第一把刀。”

  秦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

  “你以为朕叫你来做什么?朕叫你来,就是在磨这把刀。”

  张晗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可他的嘴角在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秦夜很少在朝臣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阿谀,不是恐惧,不是算计。

  是一种单纯的、滚烫的、压了太多年终于可以喷出来的热血。

  “臣领旨。”

  第二天的早朝,注定会被写进大乾的史书里。

  张晗穿着崭新的官袍,捧着那本厚厚的弹劾奏章,一步一步地走到奉天殿中央。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金砖地面上回荡着清亮的脚步声。

  大臣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用袖子掩着嘴偷偷观察周延儒的表情。

  周延儒站在那里,脸色平静如常,可他的眼角在不自然地抽搐。

  张晗在大殿中央站定,展开奏章,清了清嗓子。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晗,谨奏——弹劾内阁大学士周延儒,列其大罪十二款!”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连殿外廊下的风似乎都停了。

  张晗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他从周延儒在先帝年间开始贪腐说起,一条一条地往下念。

  勾结地方盐政,私分盐税,收受马从周巨额贿赂,用国库的银子养自己的私党,指使党羽排挤忠良,在先帝和当今陛下的奏折中欺上瞒下,粉饰太平。

  更严重的是,与一个叫“郑先生”的邪道人物长期勾结,甚至在多年前对前侍讲学士宋知远实施威胁,逼其致仕。

  每一条罪状后面,都有具体的时间和数额。每一笔数额都有据可查。

  周延儒听到第三条的时候,脸色就开始变了。

  听到第六条的时候,他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听到第九条的时候,他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嘶哑地喊道:“陛下!臣冤枉!绝无此事,这是构陷!”

  秦夜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他。

  “构陷?”秦夜拿起案上的那本蓝布封面的账册,翻开,从里面取出几页纸,“这些是从马从周家中搜出的账本。上面记着你收受的银两,从乾元十二年起,逐笔逐项,清清楚楚。上面还有你自己的私印。”

  周延儒的脸刷地白了。那种白不是寻常的苍白,是像死鱼肚子一样完全没有血色的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字迹和印鉴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亲手写给马从周的收条。

  马从周藏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收条早就按照约定互相销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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