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厢房内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

  林婉婉结束今日的迷信日常,起身整理供桌,刘诜站在一旁,看着供桌上的祭品,“师妹,为何不供频婆果?”

  他在济生堂坐诊数月,每日走进大堂,最先注意到的,便是药柜中间位置上供奉的频婆果。

  有鲜果的时候,用新鲜的频婆果供奉,没有鲜果的时候,用毛线钩织的频婆果替代,这是济生堂多年的传统,取“平平安安”之意。

  林婉婉指了指供桌上摆放的几个饱满的柿子,“牛平安了,我们的‘痘’呢!现在要的是‘柿柿如意’!”

  刘诜缓缓点头,真是每天都有新花样,“还有吗?”

  林婉婉停顿一会儿,“最近别做麻食了。”

  麻食谐音“麻事”,她怕到时麻爪。

  花果山药庐之外,山路蜿蜒,玄灵和明玉师徒二人,踏着秋日的落叶,跋涉而来。

  玄灵停下脚步,遥望着前方大门紧闭、高墙深沟环绕的药庐,眼底掠过一丝感慨,轻声叹道:“原来是这副模样。”

  闭门研究,从外头看来,原来是这副模样。

  内里一片紧张,提着心、吊着胆,不敢有丝毫懈怠。外间却祥和安宁,看不出一丝异常。

  先前林婉婉让他们开光一批与治病救人的有关的神像,孙思邈也通知,丹道交流活动暂时停止,眼中深意,无非是让他们往后炼丹小心些,再炸炉,不光他,连林婉婉都无法再抽身前来诊治。

  那一刻,玄灵已然明白,药庐的特殊任务开始了。

  今日无非是不甘心,下山亲眼瞧一瞧。

  玄灵望着药庐紧闭的大门,“那日,智果和尚同我言说,林娘子在精舍之中,供了一尊药师佛。”

  佛道双修,如今药庐内进行的事,凶险性未必低于黑火药。

  明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林娘子不是道家弟子吗?”

  玄灵忍不住笑了,“她哪是道家,谁灵验就拜谁!”

  说着,挥了挥手,“走,我们回吧!”

  药庐外的道路,早已接入了花果山的土路网,行走起来比往日便捷了许多。

  同甫重伤初愈,身体依旧虚弱,根本承受不住路上的颠簸,如今还在五庄观里,巴巴地等着消息。

  师徒二人转身,一路漫步着返回五庄观,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惬意。

  明玉性子活泼,一路上都不安分,时不时看路边哪些果子长得喜人,随手摘下来,用道袍的下摆兜着。

  走着走着,明玉手里捉着一颗刚摘的梨子,大口大口地啃着,汁水四溢,含糊不清地说道:“师父,我想吃荔枝了。”

  玄灵在徒弟脑袋上轻敲一记,“长安的气候,哪里种得活荔枝。”

  从前日啖荔枝三百颗,现在只能摆弄荔枝壳了。

  明玉失望一瞬,“我听说,长安诸果,以樱桃为贵,明年我们再移棵樱桃树去观里,等它结果了,就能天天吃樱桃了。”

  玄灵应道:“好,改日为师去山里寻摸好苗,还有其他的吗,一并说了!”

  明玉皱着眉头,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往日里送到五庄观的水果,有哪些让他念念不忘。

  玄灵一边听着徒弟念叨,一边抬眼望向前方的山路,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下一瞬,他的目光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竟然能在山野之中,遇见熟人。

  说“熟人”,其实不算贴切,顶多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范将军!”

  “玄灵道长,真是巧了,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你。”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带着家小,来花果山消遣散心的范成明。

  如今他身边除了蹦蹦跳跳的侄子侄女,还有几个随行的亲兵,一行人说说笑笑,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

  侄子侄女年纪尚小,性子活泼,一路上吵吵闹闹,眼花嘴不停,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野果嚷嚷着要吃,一会儿又追逐打闹,弄得范成明头大不已,却也不恼,只是随手摘颗果子塞给最吵闹的,笑着呵斥两句“慢些跑,别摔着”。

  袁家兄弟非说他来晚了,错过许多好玩的项目,没赶上之前的漂流。

  范成明心说他来得刚刚好,瓜果飘香,随便吃,比什么项目都强。

  哪怕水果有些寒凉,不宜多食,花果山还有好些制成的果干、果脯。

  他可是知道,花果山的草木有多安全,凡是大路旁边,哪怕不认识的花果,也可以放心大胆的吃,保管没毒。

  其他新客不知五庄观具体位置,范成明不一样,他是去过的。

  两人寒暄数句,范成明直入正题,“道长,悬崖索道还没修成,听说五庄观闭门清修。我家大娘想去看漂亮的仙女像,可否入观?”

  他们不是去敬香祈福,自然不会打扰道士清修,参观段晓棠的大号泥娃娃,图个新鲜热闹。

  范静仪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发髻上还别着几颗小红果,是方才随手摘的。

  她一手拽着范成明的衣袖,一手攥着半颗咬剩的梨子,黏在范成明身边,此刻仰头看着玄灵,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一脸天真烂漫地强调,“二叔,要会飞的仙女。”

  玄灵:“小娘子,泥塑哪会飞呢!”

  随即对范成明致歉,“范将军见谅,前些日子观中庖厨不慎失火,损了不少屋舍,如今正在加紧修缮,实在不宜接待外客,还请将军海涵。”

  范成明脸上露出一丝失望,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段二的收藏怎么样?”

  玄灵:“将军放心,万幸不曾烧到偏殿。”

  范成明替他的刷军功利器松了一口气。

  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当着玄灵的面,该先关心神仙们的安危,而不是段晓棠的泥娃娃们。

  实在是有些冒犯,好在玄灵没放在心上。

  范成明安慰侄女,“等以后观里修好了,二叔再带你去摸仙女的裙子。”

  现在忙着在花果山逍遥自在、憨吃憨玩的范成明,绝不会想不到,他距离危险有多近。

  一个火药桶,一个疫病源,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真是晚上睡觉翻个身,都会感慨自己命大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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