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内,朱紫齐聚,余下的服色,只能在院子内站一站。

  新旧势力齐聚,权力格局重塑。

  王鸿卓依旧稳坐宰执之位,崔济、裴旭、袁奇三人同步升任,共理朝政。

  白隽号大丞相,位在诸宰执之上,总领百官,统帅文武,执掌朝野最高权柄。

  这四位,就是日后小赵王登基大典的核心筹备班底。

  若说至此为止,众人尚且恪守臣节,尊奉正统,那白隽接下来的一番操作,就有些“违规”了。

  他绕开三省六部既定流程,直接以大丞相之权下发人事任命,定夺百官升降。

  南衙诸卫大将军尽数晋封国公,功勋卓著者一一论功行赏,段晓棠亦在其列。

  以她先前有实无名的状态,此番能正位大将军,位居郡公,便是天幸。

  因台面之下的隐秘交易,早年积攒的渊源情分,段晓棠一举受封薛国公,位份远超同辈功臣。

  半生沙场浴血,百战拼杀,比不上一朝站队,从龙之功。

  单论结果,此番朝堂论功,人事洗牌,是一场皆大欢喜的分瓜盛宴,新老功臣各得其所。

  集议落幕,闲散官员尽数散去,白隽单独留下长安旧朝文武,分批叙话,逐一安抚。

  先前双方山水相隔,虽然袁奇等人不至于中间商赚差价,终究不如当面直面沟通来得顺畅。

  白隽深知长安局势的核心关键,清楚哪一方力量真正掌控帝都根基,左右朝堂格局,故而率先召见军方诸将。

  所幸双方并无深仇旧怨,根基情谊始终在隔阂之上。

  白隽当众郑重许诺,即刻提点朝堂,为吴越拟定谥号,重修墓碑,正其名位。

  有些事情盖棺便该定论,而不是拖拖拉拉,直到如今。

  双方有了共同的心理锚点,后续诸多博弈商议,就有了缓和余地。

  范成达和吕元正话里话外的意思,相当明确,眼下大势初定,维持现状,稳步过渡便是最好格局,白家不宜贸然插手诸卫内部事务,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摩擦。

  这一点上,白隽亦有共识。

  人心总是一点一点收拢的,不可能一蹴而就。

  在长安将近一年的摇摆中,已然佐证,诸卫纵然武力强悍,却无篡逆割据的野心。

  从本质上来说,他们都一样,是无奈起兵自保,被迫造反。

  资历深的前辈们纷纷开口,轮到段晓棠时,她却提及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抬眸望向主位的白隽,声线清亮,“敢问国公,若有人带数万精兵及数座城池归降,朝堂当如何封赏?”

  白智宸心中一动,莫非段晓棠私下招降了关中某处割据势力,此刻论功请赏?

  白隽微微一笑,“但凡有功,必当厚赏。这般体量的功勋,纵使晋封国公,亦是当之无愧。”

  段晓棠缓缓转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向静静立在角落的白秀然。

  她今日站在这里,靠的不是军功,而是白隽女儿的身份。

  女儿撒个娇,想进宫见见世面而已。

  “既然如此,为何白三娘无封无赏?难道让她日后顶着白氏女、徐氏妇的身份,襄武县君的名头,与我等共事?”

  襄武县君乃是白秀然早前越级晋封的诰命。

  如今这个名头,并不足以和诸位大将军平起平坐。

  满堂寂静,气氛微妙。

  白隽的脑子卡壳了一瞬,“三娘自是老夫的爱女……”

  这一刻,他心底无比怀念远在永丰仓驻守的裴续。

  如此尴尬的问题,就该有个人打圆场。

  段晓棠问话落地,周遭众人神色各异,或震惊错愕,或暗自尴尬。

  论功行赏,所有人都是削尖了脑袋的钻营,唯独撇下了白秀然。

  主将无名,功勋不录,她麾下一众出生入死的部将士卒,自然难得出头。

  段晓棠笑意不改,追问道:“所以,国公打算给自家爱女何等官职爵位?”

  “举贤不避亲,固然高风亮节,可这么孝顺的女儿,给你带来了数万精兵和广阔的地盘,够得上二十五孝了,难道不配半分正经封赏?”

  如果只靠出身就有用,如果官职爵位不重要,白隽为何要给为其余诸子大肆封官赏爵?

  同样陈兵于渭河之畔,范成明入营宴饮之时,并州高层尽数列席,唯独不见白秀然身影。

  同样出身白家的嫡系,同样独领一军,同样战功赫赫,白秀然为什么不配出现在长安的使臣面前?

  是因她身为女子?怕宴中酒酣狂言无状,出言冒犯?还是怕席间乐舞助兴,男女混杂,让她有所不便?

  以体贴为由,以避嫌为托词,将她隔绝在外。

  段晓棠远比白秀然明白,权力的本质。

  有些事先上桌,再看桌上的菜色如何。

  南衙诸将不清楚,段晓棠硬替白秀然讨要名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管静静看戏。

  现在轮到白家人抓脚趾了。

  他们不是看不到白秀然的滔天功劳,只是有些事情,不好计量。

  寻常女人有娘家恩宠,夫家捧着,自然是千好万好。

  白秀然的嫁妆,大多为了举兵而花销掉了,补给她一笔也算应当。

  但对如今的白秀然来说,浮财当真是身外物。

  她挣脱了内宅的桎梏,走到了外面的广阔天地中。

  她要的是朝堂名分、军中地位和实实在在的权柄。

  古来并非无女官、女爵先例,将她纳入了朝廷命官体系,官职方面尚可商量。

  只是历代规制之下,女子爵位或者说诰命,要么从夫、要么从子,从徐昭然顶多封为郡夫人。

  但白隽被段晓棠“下套”,放的话是“国公”,白秀然偏偏有军功,名正言顺。

  如此一来,处处是拉扯,层层是牵绊。

  段晓棠当然明白,白秀然纵使今日受了委屈,日后也会想方设法补齐。

  可她偏偏要当众将这件事情问出来,不光是为了白秀然,也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考虑。

  殿内僵局之际,白湛俯身贴近白隽耳畔,低声急呼提醒:“父亲,大将军!”

  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有功之臣、至亲骨肉,断然无空置功劳、埋没贤能的道理。

  白隽当即定议,“三娘拜左翊卫大将军,封邰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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