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逸很喜欢阴雨天气。

  尤其秋天。

  微凉的风,吹着微寒的雨,轻轻擦过脸颊,留下的清爽远比艳阳天气的热浊舒服的多。

  可他有时候又不太喜欢雨水。

  丝质长衫下摆很低,稍不注意便会溅上些泥水。

  泥点子遍布鞋子、腿上。

  它们可不会像刺绣出来的那样,排列整齐,混乱的如同见了萧无戈的金毛鲤鱼。

  大的大,小的小。

  陈逸因而会走得很小心。

  即便是在较为平整的侯府内,他也走得不慌不忙,稳稳地踏着每一步。

  所幸萧家院子大归大,远没到“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奢华富贵。

  不大会儿功夫。

  陈逸便穿过中院,来到前院的影墙后。

  王力行、刘四儿几人都不在,只有两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甲士守着。

  不远处的门房外,一名驼着背的老者低头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轻舟先生。”

  甲士们打着招呼,陈逸笑着点点头,眼角扫见白虎卫的铁旗官——那名佝偻身体的老者,便也招呼一声:

  “贵叔。”

  和往常一样,贵叔只冷淡的看了他一眼,自顾自的低下头继续清理。

  陈逸也不在意,撑着伞走出侯府,朝东市而去。

  两名甲士看着他走远,不无感慨。

  “当初二姑爷刚来府上时,谁能想到他会有今日成就?”

  “是啊,那会儿别说二小姐了,咱们弟兄几个谁不想揍死他?”

  “最想揍他的人是颜宏那小子,哈哈,只是他再没这个机会了。”

  “二姑爷如今乃是名满天下的轻舟先生,一页字帖够颜宏死仨回的了。”

  “听说现在贵云书院那边有不少来客都是为了求购姑爷的字帖,一字百金。”

  “特别是那首《水调歌头·中秋》的原稿,价值连城啊,可惜姑爷给弄丢了……”

  贵叔听到他们的对话,收拾好扫帚等物,步履缓慢的跟出侯府。

  阴雨绵绵,行客匆匆,很快便淹没了他的身影。

  反观陈逸走在镇南街上,恰如鹤立鸡群那般。

  他身形本就修长些。

  习练武道之,他的身体更为健硕。

  只是因为寻常时候,他多是穿着宽宽大大的长衫,加上玄武敛息诀的隐藏,让他看上去文弱一些。

  走在往来行人之中,他都是最为出尘的那一位。

  惹得不少女子侧目。

  “那位公子面生的紧,不知是哪一家的公子?”

  “春儿姐姐,面生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哦?”

  “好像,好像……”

  没等那位穿着鹅黄色棉裙的女子想起来,旁边便有几位读书人开口:

  “那位是轻舟先生,可不是哪一家的公子。”

  “轻舟先生?啊,他就是轻舟先生呀?”

  “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轻舟先生?”

  “若是他,那他岂不是,岂不是……惊鸿将军的夫君?”

  待字闺中的女子们面露可惜,却也不会说些酸溜溜的话。

  除了因为陈逸如今的赘婿身份上不得台面,还有她们实在不敢跟萧惊鸿比较。

  家世、姿容比不比得过暂且不提,单单萧惊鸿凭武道统率定远军这点,就能压得她们抬不起来。

  陈逸听到了这些议论声,平静以待,没去理会周遭的指指点点。

  随着他如今名声传扬开来。

  不止是在萧家和贵云书院,蜀州城内许多人对他也已熟识。

  偶尔走在路上,还有人上前见礼。

  好在读书人居多,说得都是些敬仰之类的话,不然陈逸怕是不敢轻易出门了。

  走走停停,耗费约莫半个时辰,他才来到东市。

  记得上次他来还是因为白大仙。

  他见到那位传说中的人物,谈不上激动,反倒是有了些“敬而远之”的念头。

  除去对白大仙批命的忌惮,还有他那双好似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便是以陈逸当时能瞒过萧惊鸿等人的玄武敛息诀,在白大仙眼中,怕也是无处隐藏。

  陈逸想着这些,看了看生意红火的杏林斋,便径直来到济世药堂。

  相比上次的喧闹,这次药堂外面的人明显少了。

  仅有两名前来抓药的病患。

  连寻常来这里闲聊的江湖手艺人都不见踪影。

  刘全正啪啪打着算盘,瞧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迎过来。

  “掌柜的,您来了。”

  陈逸嗯了一声,打量药堂内情况,随口问道:“生意受了影响?”

  刘全面色一苦,大倒苦水说:“掌柜的,您也瞧见了。”

  “如今杏林斋内有医道圣手坐镇,看病诊断几乎没有错漏,加之药材价格低廉,谁还来咱们这儿?”

  “若不是药堂内还有一些茶饮撑着,咱们这个月怕是要入不敷出了。”

  陈逸嗯了一声,笑着宽慰他几句,便叫上马良才一并朝里面走去。

  马良才躬身行礼,“掌柜的。”

  陈逸打量他一眼,“坐下说。”

  “是。”

  这段时间,马良才变化不小。

  原先他的医道不精,多靠一些不知从哪里看来的方子装装样子。

  如今他也算是医道入了门,阴阳五行、四诊、八纲等都已烂熟于心。

  什么时候能够达到小成境界,得到“医道圣手”的名号,就要看他的悟性了。

  当然,陈逸找他来并不是指点医道。

  “想必你已经听说大小姐要建造医道学院的事。”

  马良才心下微动,“您,您是想让小的……”

  陈逸笑着点了点头,“你应该清楚医道学院建成后的好处,不仅对萧家,也对你等医师。”

  马良才面露激动,语无伦次的说:“小的,小的自然清楚,小的是怕自己医术不精误人子弟……”

  陈逸摆手道:“医术不精只是相对的,如今的你医学理论不差,跟其他医师仅是差在经验上。”

  “待你融会贯通,精进医道不过是时间问题。”

  “当然,学院的院长暂时还轮不到你。”

  马良才闻言当即跪在地上,“大人说笑。”

  “小的能进入那医道学院已是得了天大机缘,岂敢妄想那院长的位置。”

  陈逸示意他起来说话,待他神色缓和些,继续道:

  “我让你去医道学院,除了你最为合适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你做。”

  “大人请吩咐。”

  “眼下那医道学院里不再是大小姐独自掌控,还有清河崔家的一位千金。”

  “我需要你帮我做个眼线,若是察觉学院里有什么异样事情,记得传信于我。”

  马良才明白过来,“大人放心,小的一定替您办好此事。”

  陈逸点了点头,转而跟他闲聊起来。

  虽说萧婉儿同意崔清梧进入医道学院算是他一手促成的,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难保在见识医道学院的影响力后,崔清梧或者崔家不会打些歪脑筋。

  就像不远处的杏林斋那般——同属刘家之人也会起纷争。

  何况萧家和崔家?

  再一个。

  陈逸安排马良才进入医道学院,也有让他代自己做些事情的打算。

  诸如医道典籍的编纂等。

  他不好出面,让马良才代劳倒是合适。

  他总归要想办法确保萧婉儿做成医道学院的事。

  眼见巳时来到,陈逸起身来到药堂门外,朝不远处的东市入口打量着。

  没过多会儿。

  他便看到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推着一辆板车来到入口之外。

  那应该是位年龄不大的姑娘,约莫十二三岁,极为瘦削。

  不仅身上没有几两肉,脸上也瘦得脱相。

  她吃力的放稳板车后,接着从车上拿出一块木牌抱在身前默默跪在地上。

  牌子上的话不多,仅有三句。

  “卖身葬父,求好心人,愿终生为奴为婢。”

  往来的人瞧见这一幕,多半都围过来,也有一些冷漠之人自顾自的走开。

  指指点点中,内里便大致弄清楚了状况。

  “这娃子是城东莲花巷子的,也是个可怜人。”

  “她爹身体康健时候,在码头上一天能扛三百个麻袋,使大力气也算能养活她和家中老小。”

  “但上个月大雨,码头上的船绳索断裂,害得她爹受了重伤。”

  “原本这也没什么,养一养总归能好转,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因为连日来粮价、药价上涨,她别说抓药,连饭都吃不上。”

  “掏空家底,最终也没能把她爹救活……”

  陈逸站在人群之外,默默地听着那边的议论声,眼眸里映着那位名叫袁柳儿的小姑娘。

  尽管蜀州粮价上涨是冀州商行的谋划,便是没有他横插一手也会涨成天价。

  但是他的的确确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

  这算什么?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吗?

  陈逸看着袁柳儿跪在地上的身影,暗自苦笑一声。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让他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静静地看了片刻。

  陈逸吐出一口气,想了想,他招来刘全和马良才。

  “掌柜的?”

  陈逸指着袁柳儿吩咐道:“你去账上支些银找人好生安葬。”

  刘全一愣,“这……”

  “掌柜的,您,您要买那小丫头?”

  陈逸摇了摇头,“不是我,不,不是买。”

  他不多解释,转头看向马良才,语气不容置疑的说道:

  “那丫头医道天赋不错,你收下她做个学徒好生教导吧。”

  马良才不做迟疑,躬身应是,接着便朝那边走去。

  刘全见状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回药堂取了些银子,追了过去。

  剩下的事情顺理成章。

  在袁柳儿感恩戴德中,刘全驱散了人群,拿钱请了白事行当的人安葬她的父亲。

  她本想卖身为奴,却是被马良才拒绝,转而收为学徒,得以留在济世药堂。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马良才尽管疑惑她的医道天赋,但是陈逸吩咐他做的事,他不敢也不会质疑。

  “救你的人不是我,而是……”

  马良才顿了顿,回头看向陈逸,见他微微摇头,便会意的说:

  “而是你自己。”

  袁柳儿脏兮兮的脸上流着泪问:“我自己?”

  “你的医道天赋不差,以后跟着我做个学徒。”

  “若是你足够努力,以后你也能在济世药堂里学个活命的本事儿。”

  袁柳儿脸上闪过些茫然,“药,药堂?学徒?”

  她显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医道天赋,但是她却是知道自己的确遇到好人了。

  跪在地上,几乎哭成了泪人。

  周围还没散去的百姓瞧见这一幕,感叹丫头好命的有,敬佩马良才慧眼识珠的有,说不愧是萧家药堂的人也有。

  但是少有人提及陈逸。

  哪怕他就站在不远处的药堂下面,仍旧像个局外人一般,平静的看着。

  心思莫名。

  “世人只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却少有人说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句话。”

  “哎,我不是圣人,可也会为了达成某个目的,伤害无辜。”

  陈逸知道这些,却没办法去改变。

  他能做的仅是尽力补救,尽快结束这些事。

  因而,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一幕时,脑海里的棋盘便再次动了起来。

  蜀州城内的一切境况,形成了巨大的棋盘。

  所有的白子、黑子在其上跳跃着,变幻出不同的棋势——

  萧老太爷身体康健了些,当承担更多。

  刘洪已入了套,不论他是否送走阿苏泰,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荆州刘家的刘昭雪、五毒教有山族来人盯着,小心一些也不可能掀起什么浪花。

  白虎卫的谋划布局渐渐明朗,隐隐能看到他们在蜀州搅风搅雨的目的……

  而冀州商行的人如今在笑,该让他们哭了!

  陈逸就像是一个巨人般,俯瞰着整个棋盘,将一桩桩一件件事用黑与白两种棋子摆放出来。

  推演结果,做出调整,以及……决定某些人生死!

  好似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无数年般。

  ——棋局定格。

  [棋技精进,千手棋谱突破至完美级,得窥棋道圆满之意。]

  [棋道:大成,进境+1000,达到圆满境。]

  轰隆一声雷鸣在陈逸脑中炸响。

  便有数不清的棋道玄奥内容涌现出来,无数棋谱汇聚而来。

  以至于他脑海中的那张涵盖蜀州府城的棋盘,被进一步扩张。

  不但比先前更加清晰,涉及到更多更细致的内容,还扩到了整个蜀州,乃至其他州府的一些地域。

  而陈逸便是这张棋盘上唯一的一位棋手。

  ——如同一位真正的圣人,俯瞰这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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