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帆口中天大的事不是的别的,正是陈玄机已经回返大魏之事。

  “几天前,父亲日夜兼程回到了京都府,当天皇帝封赏他为兵卿,主理天下军伍、军械调度之事。”

  “兵卿?”

  这些时日,陈逸读了许多书,对朝堂上下的境况多了些了解。

  九卿分别是天、地、礼、兵、刑、工、监、策、仪等。

  其中天卿总领官员任免、考功。

  地卿掌国库钱粮,主理天下盐铁、税监等事务。

  礼卿官科举、祭祀,典仪、学政、国子监和鸿胪寺等事务都归礼卿审理处置。

  兵卿为武官之首,掌管武官升迁、军械调配,下设武库司、驿传司等。

  刑卿总领司法,其下设提刑司、典狱司两司。

  工卿主匠作,监卿辖制各州按察使司,策卿有观星阁,以天象定国策,仪卿主管皇家事务……

  九卿不分先后,各司其职,官居一品。

  其外还有国公、武侯、王公贵族,以及枢密台四部——白虎卫便是其中之一。

  陈云帆点了点头,从袖口取出一封信,“母亲写了信过来,你要看吗?”

  陈逸见他笑得促狭,知道他是在试探,便笑着摇头说:

  “写给兄长的信,我就不看了。”

  先前的林忠在试探,陈云帆也在试探,这么想知道他对陈家主母崔钰的态度?

  呵呵。

  谁会对一个陌生人有什么明显情绪呢?

  陈云帆微愣,反应过来后笑骂他狡猾,“母亲在信里没说什么,只叮嘱我在蜀州老实一些。”

  陈逸随口附和:“理该如此。”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你猜猜看?”

  “兄长直说便是。”

  “无趣。”

  陈云帆收起那封信,没再卖关子,“父亲任兵卿之后,按照惯例他会先巡视九州边镇。”

  “也就是说,不日他便会来到蜀州。”

  陈逸微一挑眉,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父亲……要来蜀州?”

  陈云帆扬起头,嘿笑道:“刚刚让你看,你不看,现在后悔了吧?”

  见陈逸抿了口茶水不为所动,他顿觉无趣的哼了哼说:

  “蜀州乃是大魏朝南边门户,定远军三镇又是重镇之最,于公于私,父亲都该来一趟了解这里境况。”

  “何况我……和你都在蜀州。”

  陈逸一边思绪万千,一边不动声色的回道:“跟我没太大关系。”

  “怎么?入赘萧家后,你打算跟家里断绝一切?”

  “按照我朝习俗,男子入赘后,本家大都会将其从族谱中除名。”

  “即便不除名,我也会得个‘出赘’,后世子孙都与陈家没了牵连。”

  闻言,陈云帆和林忠对视一眼,不由得沉默下来。

  陈逸看了看两人神色,放下茶盏,轻笑问道:“兄长有话不妨直说吧。”

  “是不是家里吩咐我做些事情?”

  见瞒不过他,陈云帆无奈摇头,说:“母亲让你我去见父亲,看他是否需要咱俩膝下侍奉。”

  “侍奉?”

  陈逸哑然失笑,“父亲乃是大魏九卿之一,前呼后拥,哪里需要我来侍奉?”

  陈云帆欲言又止。

  林忠见状,起身抱拳一礼,开口道:“逸少爷不必妄自菲薄。”

  “您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轻舟先生,想来老爷也想见一见您。”

  陈逸瞥了他一眼,随即侧头示意小蝶倒茶。

  忽略不忽略的,他岂会不知?

  先前陈玄机给陈云帆回信时,也给他写了一封信,言说已经责罚过崔钰云云。

  字里行间,关怀备至。

  可陈逸对江南府陈家的人虽不排斥,但也有了几分防备之心。

  尤其这次他得知陈玄机出任兵卿后,心头猜测越发笃定了。

  ——他和陈云帆被白虎卫盯上,江南府陈家应是知情者,至少陈玄机、陈玄都是知情的。

  陈逸甚至怀疑他被安排入赘萧家的主使者,并非陈家主母崔钰,而是家主——他的父亲陈玄机。

  否则,凭借他当初的才学,不说封王拜相,考取个功名总不算一件难事。

  还有另外一个疑点。

  在陈玄机离开后,他被崔钰关押囚禁起来时,陈家内的族老竟都没有露面。

  这与陈逸脑海中的记忆不符,也不合常理。

  想到这里,陈逸有了决定。

  “父亲既来,于情于理,我都该前去拜见。”

  陈云帆闻言脸上再次露出几分笑容,笑骂道:“逸弟方才说那么多,为兄还以为你不愿去见父亲。”

  陈逸看了看重新落座的林忠,不动声色的笑了笑。

  “见一见也好,让父亲他看看我如今在萧家生活的很好,相信他定会觉得欣慰。”

  若真是陈玄机的主意,那他在萧家闲散大半年,怕是已经背离陈玄机的初衷了。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如今只是萧家赘婿,萧惊鸿的夫君,一个教人写字的教习,仅此而已。

  陈家若想通过他图谋萧家——痴心做梦!

  陈云帆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说:

  “你我都很久没见到父亲了,也不知他如今脾气是否好了些。”

  “兄长这是怕了?”

  “怕?逸弟说笑了。”

  “为兄堂堂状元郎,布政使司参政,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榜样,父亲见到我,必定夸赞。”

  陈逸回了句是吗,语气略有怀疑的说:“兄长,不知父亲会夸赞你什么?”

  “当然是夸为兄……”

  陈云帆一愣,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些时日在蜀州做的那些荒唐事,心里没来由的一紧。

  可他想归想,仍旧嘴硬:“……才学过人,还有勤政爱……哎,总之这次父亲定然不是责骂。”

  估计难了。

  政务都是春莹在处理,他做的不多。

  仅有的几次外出还有过差错。

  再加上这次的……

  陈云帆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复又露出笑容,笃定道:

  “逸弟若是不信,你我打个赌如何?”

  陈逸瞧见他脸上的笑容,想也不想的摇头拒绝。

  陈云帆脸色一黑,哼道:“你怕了?”

  “怕了。”

  “不怕你……嗯?”

  “逸弟,你当真是,真是……”

  陈云帆想打人。

  陈逸则是不理他,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水。

  以他对陈云帆的了解,若是没一定的把握,陈云帆绝不会把尾巴翘那么高。

  估摸着白虎卫送给他的线索有了结果。

  朱皓被抓了?

  若是如此,明日夫人应该就会回到府里。

  陈云帆见陈逸沉默,气不打一处来,特别是想到他隐藏身份做的那些事,差点没忍住抖搂出来。

  忍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岁考临近,逸弟准备得如何了?”

  陈逸随口回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哦?你不想考个甲等出来?”

  “没必要……”

  陈云帆见他始终油盐不进,大感无趣。

  一旁的林忠却是听得极为仔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他明白了先前春莹告诉他的那些话的意思——少主对逸少爷的确有些不同。

  大抵算是兄友弟恭。

  只是看样子,逸少爷对当初入赘萧家的事还耿耿于怀。

  这一点上,林忠无力劝慰,仅是默默记下,以便将消息传回陈家。

  闲聊几句。

  陈云帆的好心情没了大半,心中憋着火准备等他剑道圆满跟陈逸好好算一算。

  陈逸自是不知他的心思,不过就是知道了,怕是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如今他两道圆满,数道大成,修为与陈云帆相若,还真不怕。

  眼见天色不早,陈逸吩咐小蝶去佳兴苑问问午饭的事。

  待小蝶离开后,陈逸便邀请陈云帆、林忠去书房小坐。

  林忠推说一介武夫不去。

  陈逸便和陈云帆一道来到书房。

  陈云帆一眼便看到那幅挂在桌案后面的《水调歌头·中秋》以及书房梁下的飞天幻境,忍不住凑上前去。

  “这就是中秋那晚曲池边上浮现的仙宫?”

  不待陈逸回话,陈云帆就取下那幅字帖。

  他一边打量上面的行书,一边看着仙宫幻境的奇异景象,啧啧称奇:

  “逸弟这书道当真有过人之处,无怪先前百草堂得了你的字后,生意那般红火。”

  “清梧跟我说了几次,我都没去看,今日……”

  话没说完,陈云帆眼睛一转,当即卷起那幅字帖收进袖子里。

  仙宫幻境消失不见。

  陈云帆笑眯眯的看向陈逸,“字帖我拿回去观摩观摩,逸弟不介意吧?”

  陈逸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得了便宜卖乖。”

  收都收起来了,再问他有什么用?

  不过陈逸倒也不在意一幅字帖,以他的武道修为,随时都可以写出百八十幅字帖。

  陈云帆心情大好,打量一圈后,目光一凝,盯上了挂在另一面墙的几幅画。

  其上山川湖海大气磅礴,璨若星河,显然是画技入了道。

  可这些都在其次,陈云帆的视线看得是那几幅画的左下角落款——陈逸,陈轻舟。

  画道……小成?

  陈云帆的好心情顿时没了。

  娘的,逸弟这都多少技法入了道了?

  书道,画道,医道,武道枪、拳、步,单是陈云帆知道的就有六道了。

  是人?

  陈云帆暗自腹诽不已,面上却是佯装平静的问道:“逸弟这画也有所成啊?”

  陈逸见他看出来,便也没遮遮掩掩,“书画相通,不难。”

  骗鬼的吧。

  书画同源不假,但陈云帆就没见过几个两道有成的读书人。

  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指着角落里的古琴问:

  “琴技如何?”

  “弹奏得少,成就有限。”

  “是吗?那棋道呢?”

  陈逸笑着回了句平日里都是跟萧无戈下棋,棋力没什么进步。

  陈云帆不信,拉着他摆上一局。

  陈逸推脱不掉,便跟他对弈一局。

  当然,他不可能用出全力,准确的说,他连十分之一的棋力都没有用出。

  即便如此,百十手后,陈云帆仍是投子认输。

  “再来一局。”

  “逸弟,你怎能下在这里?”

  “不算不算……”

  下到后面,陈云帆脸上青红一片,抓着一枚黑子犹犹豫豫。

  “逸弟,你这棋道……有成?”

  他就算再不擅长棋道,棋力也比其他读书人强出一大截。

  可是不论他下出怎样绝妙的棋局,到最后都会以两目之差落败。

  不多不少,两目。

  一次两次还好,次次都是这样。

  陈云帆再傻也知道陈逸没有用出全力。

  陈逸笑着摇摇头,丢下棋子说:“棋力并不代表棋道,而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里。”

  “那里,那……”

  陈云帆反应过来,脸上一黑,骂骂咧咧几句:“为兄早晚让你见识见识为兄的厉害!”

  陈逸收拢棋子、棋盘,起身笑说:“兄长,该用午饭了。”

  先前小蝶已经来报说过萧婉儿在佳兴苑备好午饭,让他们过去。

  陈云帆兀自愤愤不平,心下嘀咕着琴棋书画武医和不是人之类的话,难免有些不爽利。

  他剑道虽是一只脚踏入圆满境界,但还差些时日。

  这等进境跟陈逸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啊。

  想着,陈云帆颇有些吃味的说:“逸弟,父亲若是知道你如今成就,定然很欣慰。”

  陈逸不置可否点点头,带着他走出书房,招呼一声林忠,撑着油纸伞前往佳兴苑。

  陈云帆由着林忠撑伞,跟在陈逸身后絮絮叨叨。

  “逸弟当初在家里是不是受人指点?一定是了,族里那些个叔伯长辈那般看好你,怎么可能会任由母亲囚禁你?”

  陈逸哑然失笑,“就不能是我天赋绝顶?”

  陈云帆有心想说不是,可他想到陈逸身上的那些入了道境的技法,话自然就说不出来了。

  心思多少有些复杂。

  沉默片刻,待来到佳兴苑时,陈云帆吐出一口气,转而说起其他:

  “母亲信上说,老四和老六已经启程赶来,届时你跟我一同去迎他们。”

  老四陈贺,老六陈禹?

  陈逸脚下不停,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当然可以。”

  估摸着这是陈家那位大夫人的主意,想让几个兄弟早些见到陈玄机。

  “父亲何时会来蜀州?”

  “具体时日不知,只知道他应会在年关之前巡视完所有边镇。”

  “这样啊……”

  陈逸默默记下来,便收敛心神,与萧婉儿、陈云帆和崔清梧等人用饭。

  席间,多是说着医道学院和蜀州近况,不甚新鲜。

  而在另外一边的林忠、谢停云、沈画棠等人就热闹许多。

  兴许是因为几人都有武道在身,闲聊便围绕近来江湖发生的大事。

  不过多是林忠在说,谢停云和沈画棠待在萧家久未离开蜀州,对江湖事知道不多。

  “近来江湖上盛传白大仙来蜀州的事,听说有人知道缘由了。”

  “他真的来了蜀州?”

  “什么原因?”

  “据说白大仙他啊……”

  林忠故作神秘的说:“他跟一位绝顶高手在蜀州比斗一场。”

  “嘶!”

  谢停云先是倒吸一口气,紧接着面露兴奋问:“当真?”

  “还未可知,不过这两日已有不少上三品的高手来到蜀州,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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