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

  陈逸看了一眼窗外。

  骄阳如火,明亮之中,水和同身形挺拔的走出春荷园。

  他心下清楚水和同这时候离开,应是“一指”已经来过了。

  若是柳浪、张大宝两人被刑堂的人察觉,应是早就有动静传出来。

  “这次也不知能否找到‘一指’背后的人……”

  林忠站在窗边同样注视着水和同。

  他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这位“陈余”老板神神秘秘,来的时候不急不忙的样子,走的却是有些匆忙。

  什么事比老侯爷宴请更重要?

  另外突然想到一事——先前跟随“陈余”的那两名侍卫去哪儿了?

  林忠意识到这一点正要跟过去瞧瞧,就听一旁的陈云帆道:

  “逸弟如今画道也有涉猎?境界如何?”

  陈逸收回目光,眼角扫过站在窗边的林忠,顺势落在陈云帆身上。

  “略懂一二。”

  “略懂?”

  陈云帆看着手上的那幅山水画,自是能看出其中没有蕴藏天地灵机。

  只是单就笔法、韵味,已然是上上之作。

  他侧头看向陈逸,略微叹息的说:“逸弟如今……令人不得不羡慕啊。”

  既有对陈逸天赋的羡慕,也有对他无拘无束、潇洒自在生活的羡慕。

  陈云帆以前在江南府修炼、读书时,不止一次的畅想将来。

  他要做纵横江湖的豪侠。

  恩怨情仇,一剑挑之。

  可畅想终归是畅想。

  他是江南府陈家的大公子啊。

  多想无益。

  至于萧家之前遇到的危机,陈云帆并非忽略。

  而是在他看来,世家大族所面临的困境如出一辙。

  衰弱必然会遭受其他世家的觊觎。

  纵使江南府陈家现今如日中天,一样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

  有来自江南府其他世家大族的窥探,有陈玄机、陈玄都兄弟俩在朝堂上的敌人。

  只不过碍于陈家正当红,那些人大都不敢将恶意表露出来。

  便是有所动作,也会被陈家第一时间察觉,并扼杀于萌芽。

  所以吧。

  陈云帆的确是羡慕陈逸的。

  若是可以,他着实不想在布政使司当值,更不想被白虎卫之流暗中摆布。

  陈逸笑了笑,“兄长羡慕我什么?”

  “被囚五年,入赘萧家,还是如今待在贵云书院当一位教书匠?”

  陈云帆张了张嘴,“……”

  一旁的林忠闻言神色微变,再没办法去想“陈余”和他随从去向的事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陈逸会如此直白的说出这些事。

  还是面带微笑的说出这番话。

  林忠显然不会认为陈逸脸上的笑容发自内心,将心比心,换成他经历这些事,心中必然会愤懑。

  何况是陈逸这位才名满天下的读书人?

  先入为主之下,他便觉得陈逸是借机发泄怨愤。

  目的呢?

  估摸着是想让大公子难堪吧?

  只不过事实相反。

  陈云帆丝毫没觉得难堪,反倒是发现此刻的陈逸有些许古怪。

  思索片刻。

  陈云帆想不出缘由,摇了摇头,神色认真的说道:“这里面应是有误会。”

  经历了朱皓、刘洪之事后,他已然知道自己和陈逸应该都是某些人的棋子。

  他是大些的棋子,陈逸小一些。

  一者为蜀州,一者为萧家。

  甚至他猜测之所以让陈逸入赘萧家,便是利用其对陈家的怨愤之心做文章。

  扰乱萧家,亦或者掌控萧家。

  总归不可能是让陈逸帮助萧家拜托困境。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出乎了幕后人的意料——陈逸不但没有任何愤懑,反而安心待在萧家。

  不仅如此,他还凭借自身能力在暗中帮助萧家,从而才有今日的萧家,今日的蜀州。

  “误会吗?”

  “或许吧。”

  陈逸收敛了笑容,便坐到桌案前,想了想说:“兄长想要布置书房,一时半会儿没有合适的,不如我现画一幅?”

  陈云帆一震,笑着点头:“有劳逸弟。”

  林忠挤出一抹笑容,恭维道:“逸少爷最擅笔墨,所作之画必是佳作。”

  便连站在外面候着的春莹都忍不住开口道:“逸少爷墨宝难得,外面可是一纸难求。”

  “若是被外人知道公子房中有逸少爷的书画,一定羡慕得很。”

  林忠附和道:“公子与逸少爷兄弟情深……”

  陈逸扫了他们一眼,便吩咐小蝶倒水磨墨。

  他随后拿过狼毫笔,蘸了蘸墨汁,又放在清澈水中洗了洗。

  落笔。

  点点墨迹晕开。

  陈逸笔触不停,一笔一画,逐渐勾勒出一片田地。

  阡陌纵横,麦浪随风摇摆。

  周遭是起伏的山峦,以及一条蜿蜒而下的溪流。

  可在最显眼的位置,却是一块种满黄豆的田地。

  虽说他所用是水墨技巧,重意不重形。

  但在陈云帆、林忠、春莹、小蝶几人眼中,仿佛已经置身于绿意盎然中。

  天清水秀,生机勃勃,宁静致远。

  陈云帆暗自赞叹一声,已然明白——逸弟的画道应也是入了品阶。

  入门,小成,大成……

  至少也是小成境界。

  哪怕此刻那张云松纸上没有半点天地灵机。

  只是他不明白,陈逸为何会画这样一幅恬适悠然的农居图给他。

  难道是想让他心境平和?

  直到他看见陈逸画作完成,在左上角题字后,他方才明白过来。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陈云帆轻声诵读,顿时面露复杂。

  逸弟这是……在说陈家啊。

  不止是他,林忠、春莹亦是如此想。

  唯有小蝶没有去联想陈逸往事,只觉得这首小诗哲思满满,却与画作的恬静不相符。

  不过聪慧如她自是不可能说出来。

  她只注视着那幅画作,嬉笑问:“姑爷,怎么没有幻境出现呀?”

  陈逸提笔落款后,瞥了眼陈云帆三人,说了一句:“不急。”

  接着他放下狼毫笔,拿起云松纸抖了两下,一缕天地灵机瞬间涌入。

  画、字便都泛起一抹微弱的光辉。

  一片虚幻的天地里,山峦、溪水、田地悄然浮现,随后便见一人拿着镰刀收割。

  并在日落黄昏中,用豆秆烧水,锅里放着一把洗净的豆子。

  袅袅炊烟顺着烟囱飘出……

  陈云帆面色复杂的看着眼前景象,脸上没了笑容,“逸弟所作……确为佳作。”

  春莹,林忠却是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默默闭上嘴。

  大抵是察觉气氛有些异样,小蝶看了看三人,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想不通之下,她不忘夸赞道:“姑爷字写的好,画也作得好。”

  陈逸笑着说:“也不看看本姑爷是谁,名满天下的轻舟先生啊。”

  顿了顿,他将画作卷起来递给陈云帆:“兄长,可还满意?”

  陈云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是想通了般再次露出笑容道:

  “满意。”

  他指了指小蝶道:“如这小丫头说得那般,逸弟这幅佳作书好画好,乃是上上之品。”

  只是那首小诗让他想到了许多。

  陈玄机,崔钰,白虎卫等等。

  沉默片刻。

  陈云帆将画作交给春莹放好,转而道:“昨日傍晚父亲派人传信过来,他已经出发南下。”

  “估计一两个月内便会来到蜀州。”

  “届时,为兄一定带逸弟前去。”

  陈逸笑着点点头,“的确有段时日没见到他老人家了。”

  陈云帆半开玩笑的问道:“这次逸弟打算再赋诗一首?”

  “当然……不作诗。”

  “如今他老人家贵为兵卿,又有巡视边镇的重任,蜀州前去迎接的人定然不少。”

  “我怎好在那等场合喧宾夺主?”

  陈逸想到前身曾在陈玄机启程去往西域佛国的时候赋诗,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只是他看到陈云帆三人被这首词引动心绪,便就放下心来。

  不枉他一片设计。

  没错。

  陈逸故意的。

  水和同,柳浪,张大宝三人走得蹊跷,难免惹来陈云帆、林忠的猜疑。

  不得已,他才说出那番话,写下这首《七步诗》。

  恰在这时——

  [机缘+18。]

  [大盗“一指”劫走张大宝而不自知……表现尚佳。]

  [人未至,声未听……]

  陈逸一眼扫过,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只希望水和同他们能够一切顺利,不出意外就好。

  他正要说些什么,就见林忠突地侧头看向外面,眉头微皱:

  “公子,逸少爷,府里似是出事了。”

  “哦?”

  陈云帆闻言,身上微弱气息扩散,便听到春荷园外传来些许嘈杂的声音。

  听了片刻,他看向陈逸挑眉道:“有人去萧家刑堂救走了李……李三元。”

  这一瞬间,他哪里还不知道陈逸方才说那番话的用意,语气不免有些郁郁。

  “逸弟,这李三元的名字似是有些耳熟啊。”

  陈逸佯装思索道:“似乎是夫人先前带回来的人,他被关押在刑堂,什么人这么大胆跑到侯府救人?”

  陈云帆哼哼道:“是啊,也不知谁这么大胆。”

  林忠不知他话里的意思,当即抱拳道:“公子,逸少爷,属下过去看看。”

  “若有需要,属下也可帮衬一二。”

  陈云帆摆了摆手,“算了。”

  “这是侯府之事,咱们身为客人,老实在这儿等消息就好。”

  林忠还要再说,却被旁边春莹拉了一下,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逸见状,便顺势拉着几人继续闲聊。

  侯府内的骚乱并未出乎他的预料,只是注定要让老太爷等人失望了。

  这次,他只打算借张大宝引蛇出洞,以便找到幕后之人的形迹,倒是不好出手阻拦。

  所幸柳浪提前一步劫走了李三元,事后再把人送回来便是。

  陈云帆却是没他这般轻松,越想越气,指着桌上的笔墨纸砚不客气的说:

  “逸弟,再帮为兄写一幅字。”

  “必须能比肩《水调歌头·中秋》。”

  “兄长说笑了……”

  ……

  城北康宁街。

  萧家的热闹喧嚣仅有少许出身富贵的读书人会说上几句。

  多半公子、千金小姐还是一如往日。

  或逛游铺面,或登上画舫。

  一副悠哉模样。

  “一指”身着麻布衣裳,低调的推着一辆平板车,慢悠悠的从南向北穿过康宁街。

  待临近北城门时,他转道向东,来到曲池边上。

  看着池上一艘艘画舫,“一指”拍了拍板车上的麻袋,笑着说:

  “算你命大,遇到了那一位。”

  不过他说完后,脸色却又有些复杂,叹了口气说:

  “托你的福,让老子还了人情,也算了却老子一桩心事。”

  说着,“一指”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便听远处一艘画舫内同样传来口哨声,接着画舫破水而来。

  “一指”双手插在袖口里,等画舫停到岸边,他方才语气平淡的说:

  “幸不辱命,人已带来。”

  “有劳‘一指’前辈。”

  清脆声音中,一道倩影从画舫走出来,赫然是身着马面裙的刘昭雪。

  此刻她没有戴着纱帽,素面朝天,身姿绰约。

  “一指”打量她一眼,不冷不热的说:“你这女娃娃谢什么谢?”

  “老子是看在裴永林的面子才会出手。”

  刘昭雪欠身行礼,语气平淡的说:“不论为谁,前辈都帮我等一桩大忙。”

  “废话少说,赶紧把人带走,老子还赶着去找宝贝徒弟叙旧。”

  “前辈稍等。”

  刘昭雪并未在意“一指”的语气,挥手示意身后的护卫把平板车上的人抱上画舫。

  眼见如此,“一指”神色缓和下来,拱了拱手说:

  “帮老子给姓裴的带句话,欠他的人情,老子已经还了,让他别再来找老子。”

  刘昭雪正要应下,却听身后的画舫内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苏聿,不妨上船来,跟我喝一杯再走?”

  “一指”苏聿闻言脚下顿了顿,随即登上画舫,嘴里嘟囔道:

  “姓裴的,人情归人情,但你害老子得罪了萧家,的确该给老子些水酒。”

  “不过你不会打着灭口的主意吧?”

  画舫内的人——裴永林笑了两声,“老苏啊老苏,越老胆子越小了啊。”

  “年轻时候,你怎不怕老子的酒水?”

  “那时你是山族行走,现如今呢?你替谁卖命,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苏聿一边说着一边走进画舫里,“跟老子好好说一说?”

  “自然,不能让老苏你不明不白……”

  刘昭雪见状,没说什么,接着命人画舫启航朝城外行去。

  “叫醒李三元,问出婆湿娑国藏在府城的人所在,不能再拖了。”

  “是……”

  祝大家新年快乐啊。

  今天没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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