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老八?」

  宝林观内外。

  伴随着偶尔响起的碎石落地的噼啪声,陈逸的声音在空旷的乱石戈壁上传出很远。

  扬起的灰尘弥漫升腾,使得夜空之上的圆月繁星蒙上一层朦胧。

  光辉氤氲洒下。

  隐隐能看到宝林观内的所有人都凝在原地。

  有的衣衫凌乱趴在床上,有的端着酒碗任由酒水洒在身上,也有的踩在桌上好似本来在高谈阔论。

  但更多的人是被那抹霸道的天地灵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神态虽是各异,但他们脸上俱都是惊惧神色,仅有眼睛乱动,正不知所措的扫视周遭。

  良久。

  重归安静。

  烟雾散去。

  席晏秋看了眼陈逸的背影,迟疑着走上前,语气恭敬的说:「前辈,我兄长认识老八,不如让我俩去找我?

  」

  邱山闻言跟着上前,抱拳道:「大人放心,我定然帮您找他出来。」

  陈逸侧头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去吧。」

  「是!」

  待席晏秋和邱山两人跑进宝林观,陈逸双手背在身後,并没有收敛天地灵机的压制。

  他看着宝林观内的肮脏景象,缓缓吐出一口气。

  茶马古道毕竟不是魏朝,不是蜀州。

  婆湿娑国人、佛国人也不是魏人,他们不受礼义廉耻薰陶,不学儒道经典,行事多遵循野蛮。

  一路行来,陈逸见过太多如宝林观内那般的污秽。

  有的出手杀了,有的匆匆而过。

  并非不够仁义,而是没有意义。

  陈逸从不认为自己是圣人,也不认为能救得下所有人,更没有心力去做这样的事。

  或许有仁人志士心怀悲悯,觉得上天有好生之德,应该容许不同的生灵存在。

  陈逸不是。

  他能做的只有拿大放小,并对他们敬而远之。

  他很清楚,蛮夷就是蛮夷,根性中的「劣」,不是三言两语或者短时间能改变的。

  与其费心教化,不如一杀了之。

  没过多久。

  邱山、席晏秋两人架着一人小跑过来。

  那人皮肤黢黑,光头无发,脸上满是皱纹,赤裸的上身满是大大小小的疤痕。

  看其模样,赫然是一位年长些的马匪。

  陈逸打量他一眼,语气清冷的问:「你是老八?」

  邱山和席晏秋丢下他,一巴掌拍在他後脑门上,呵斥:「大人问你话呢!」

  老八软软的趴在地上,察觉到那股压力散去後,他缓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打量着陈逸。

  到底是一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马匪,惊慌之後神色便就恢复冷漠。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爷爷我就是张八旦,找你八爷做甚?」

  「你?!」

  不等邱山再开口,陈逸抬手示意他和席晏秋退後,继续问:「你曾是黑公王旗的马匪,去过蛮族?」

  张八旦听到「蛮族」两字,眼皮狂跳,上下打量着陈逸,惊疑的问:「你问这个做甚?

  」

  「回答我,是与不是?」

  「是————可是————」

  「是便好。」

  陈逸冷淡的应了一声,便屈指弹出不争剑。

  仓!

  脆响过後,一道红芒眨眼划过宝林观,便见那红芒种分散出道道细如手指的微弱剑意。

  好似飞镖般,向着四周扩散。

  那些凝在原地的马匪,哼都没哼一声,便被剑意刺破脑袋,横死当场。

  唯有几名身上遍布伤痕的女子怔怔的看着这一切,神色似哭似笑,仿佛难以接受眼前发生的事情。

  张八旦回头看了看宝林观,眼中凶狠尽去,声音略带颤抖的说:「你————你————」

  你什麽,他说不出口。

  说陈逸嗜杀?

  还是说这宝林观内除了那些个被劫掠来的女子外,还有好人?

  不可能。

  便是有,陈逸也不在意。

  对这些马匪——魏人也好不是也好,他只抱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心思出手。

  死了便就死了。

  陈逸没理会他,收剑归於剑鞘,便示意席晏秋和邱山带上张八旦,「边走边说吧。」

  席晏秋面露兴奋的扛起张八旦跟上他。

  邱山点头应了一声是,目光依旧望着宝林观。

  月圆皎洁,光辉洒下。

  那座在茶马古道称得上高伟的宝林观被一分为二,墙体千疮百孔,内里遍布匪贼的尺体,鲜血遍地。

  邱山明白,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眼前景象。

  —一剑之威,可怕!

  片刻之後。

  陈逸等人踪影早已不在。

  宝林观里踉跟跄跄的走出几个纤细的身影。

  她们看了看四周,便互相搀扶着哭了起来。

  大抵是劫後余生的欣喜。

  不过没有持续太久。

  一位身着虎皮短袄的女子因为救援及时,境况好一些,没有遭受那些马匪的荼毒。

  她看看四周,便出声道:「走,这里不安全。」

  「呜呜————呜?」

  「小姐,咱,咱们去哪儿啊?」

  「回大魏。」

  年轻女子撩开额间的长发,看了看方向,眼神坚定几分指着涵虚关方向说:「这里是宝林观,咱们往东走,顺利的话,半个月之内定然能赶到蜀州边陲。」

  「可,可是————」

  几名身上脸上都有伤的女子哭哭啼啼的说:「可是小姐,这一路上都是马匪横行,王护卫他们不在,咱们咱们怎麽回?」

  「不回去就死!」

  年轻女子咬牙道:「不如搏命一把!」

  ,「愿意走的跟上,不愿意的不强求。」

  年轻女子说完,便不再理会这些女子,当先朝东面而去。

  剩下的几名女人各自脸上都还血肉模糊,血水混着泪水,看不清对方眼神。

  渐渐地。

  有人叹了口气朝年轻女子追了过去。

  有的则是坐在地上,抱着腿痛哭,大抵是觉得回去也是受千夫所指,不如留在这茶马古道苟活。

  人群三三两两的分开,不一会儿便只剩下两名留在宝林观的女人。

  她们互相看了看,不免又流下泪来。

  可是好景不长。

  没等她们有下一步动作,西边便传来阵阵马蹄声,隐隐还能听到几声婆湿娑国语呼喊。

  两人面色大变,连忙跑进宝林观内躲了起来。

  可在这空旷的戈壁滩上,又怎能躲过马匪的搜查?

  西面赶来的马匪仅用了一刻钟时辰,便将她们找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身材壮硕,穿着半身甲胄,眼神凶厉的瞪着她们,用生硬的魏语问:「白狗,告诉我,这里,什麽事?」

  「呸!」

  一名女子较为刚烈,啐了一口。

  下场自是挨上几个巴掌。

  另一名女子见状,便生无可恋的说出实情。

  听完她们的话,那名壮汉看了一眼宝林观,眉头紧锁:「魏人,剑客,找老八?」

  这时,他身後走出一名魏人,「老大,那老八之前似乎是黑公王旗的人?」

  「嗯,他是黑公王旗的老人,以前那位还在世,他负责跑通蛮子的关系,还真让他找到几个吃里扒外的蛮子。」

  「那这魏人找他————难道是想去蛮族?」

  壮硕汉子闻言一怔,然後嘟囔了句婆湿娑国语,像是在喝骂。

  魏人马匪没在意,接着思索道:「王上现在正与王庭兵马大战,若是那魏人心思歹毒跑去招惹蛮族,然後嫁祸给咱们,恐怕————」

  「他敢?!」

  壮硕汉子眼睛倒竖,显然气急,「走,追上去看看何人这麽大胆!」

  不待多说。

  他便直接骑上马朝着陈逸离开的方向追去。

  魏人马匪一边示意其他人跟上,一边来到那两名魏人女子身边,打量一番後叹气道:「同为魏朝人士,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苦衷,换其他时候,或许我还会帮你们,但今晚————不成。」

  说罢,他没给那两名女子开口的机会,便拔刀抹了她们的脖子。

  「嗬嗬————」

  魏人马匪盯着她们捂着脖子咽气,方才上前合上她们的眼睛,转身骑上马朝壮硕汉子追过去。

  他在茶马古道多年,深知这里对很多人来说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与其一辈子遭劫难,不如死个痛快。

  对於这些。

  陈逸自是不清楚。

  在找到张八旦之後,他便不紧不慢的带着席晏秋、邱山行去蛮族。

  人找到了,他也不急了。

  一边走,他一边问:「黑公王旗先前去过蛮族那麽多次,应是熟门熟路,你知道多少?」

  张八旦闭口不言。

  陈逸继续问:「此番我去蛮族,缺一位领路人,时间关系,只能由你带路。」

  他侧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的说:「是你答应或者不答应,都避免不了。」

  张八旦哼了一声,「老子不答应,你能耐何?有种就杀了老子!」

  陈逸不冷不淡的看着他,「在我这儿,你想找死很难。」

  「难?

  「」

  张八旦面露狞笑,嘴巴开合间猛地咬掉自己的舌头吐了出来,顿时满口鲜血。

  他眼神讥讽的看着陈逸,像是在说老子这就死给你看,你有什麽本事?

  陈逸笑了。

  他挥手示意席晏秋和邱山架好张八旦,然後便一指点在张八旦的肚脐上方。

  天地灵机瞬时充盈周遭,朝张八旦的身体里蜂拥而去。

  仅是三个呼吸。

  张八旦脸上的讥笑就凝固了。

  他挣脱开席晏秋的手伸进嘴里探了探,在摸到舌头时,面色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你————你是————医圣?!」

  席晏秋和邱山两人见他开口说话,也都愣了。

  他们亲眼看到张八旦咬掉了自己的舌头,这还没过一会儿就直接长出来了。

  有这等手段的唯有————医道圣手————

  席晏秋和邱山两人顿时面露激动的看着陈逸:「大人,原来您还是医道圣手啊?」

  在这茶马古道,上三品境的武者凤毛麟角,但医道圣手更少。

  别说见了。

  等闲时候,他们只在一些人口中听说过医道圣手们的名字。

  那些人多是孔雀王旗或者象王旗麾下蓄养的医师。

  外人根本不可能见到。

  他们怎麽都没想到陈逸武道这般厉害,竟还是一位境界不低的医师。

  陈逸没理会几人神色,注视着张八旦道:「我说过了,在我这儿,你想死很难。」

  张八旦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同样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一位医道圣手啊,这麽罕见的人都能被他撞到。

  点儿背。

  沉默片刻。

  张八旦咬了咬牙,「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去蛮族,你逼老子也没用!」

  「是吗?」

  陈逸说着,抬手又是一指点在他身上。

  顿时,张八旦一声惨叫蜷缩在地上翻滚起来。

  好似有无数只蚂蚁在他身体里啃噬,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俱都传来剧痛,疼得他连气都快喘不过来。

  一时间。

  惨叫声传荡整片荒芜的戈壁滩。

  席晏秋和邱山两人看着他这幅惨状,脸上都不由得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这手段————当真吓人。

  陈逸却是无动於衷,看着张八旦惨叫一炷香後,他才解了那道痛穴。

  待张八旦缓和几分,他接着问:「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不————」

  不什麽?

  陈逸不问,又是一指点在张八旦身上—这次不是痛穴,而是痒穴。

  张八旦比之先前更加痛苦,一直疯狂的大笑。

  「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不————啊!」

  「答不答应?」

  「不————别别别,不要折磨老子了,老子,老子答应你————」

  若是可以。

  张八旦宁愿被眼前这位戴着黑铁面具的人一剑削掉脑袋,也不想再经历刚刚的折磨。

  痛到骨髓,痒到脏腑————便是再是心志坚定,他也承受不住。

  陈逸点了点头,便吩咐席晏秋和邱山架起张八旦继续赶路。

  席晏秋等人走出几步,却见陈逸不动,不免有些疑惑的问:「大人,您这是?」

  「你们先走,我稍後便到。」

  陈逸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便一步踏出,眨眼消失在他们面前。

  席晏秋和邱山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大人这是去哪儿?」

  邱山摸着下巴想了想,「可能,可能是宝林观的事被人发现了。」

  「那些马匪看到宝林观的境况敢来?」

  「我哪知道————」

  张八旦虚弱的靠在他们身上,一边喘息一边问道:「这位,到底是什麽人?」

  席晏秋看了他一眼,撇嘴道:「你自己问大人。」

  别说他不知,便是知道,他也不会告诉张八旦。

  「你不说,老子也知道!」

  「那你说说看,大人是谁?」

  张八旦没理会席晏秋的嘲弄,面上露出些许思索神色说:「那位大人虽是戴着面具,让人看不清样貌,但他腰间的兵器却是极负盛名。」

  「哦?」

  「那是不争剑」啊。」

  邱山神色一动,「乾阳王朝那位剑圣所用神兵,不争剑?」

  张八旦点了点头,叹息说:「那位大人不出意外,应是咱大魏朝的不争剑」宋金简。」

  席晏秋面露思索:「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听说他前些年遭遇不测,成了崔家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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