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房主事闻言,彼此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一次,那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贪婪和兴奋所取代,最终都沉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巨大的利益面前,那点微不足道的风险已然被抛诸脑后。

  “第三……”

  柳楠的声音再次响起,部署着更为冷酷的行动。

  “立刻派出人手,给我盯住京城内外所有码头,所有驶来的运粮船。”

  “无论船主是谁,背后站着哪位菩萨,先给我买下!”

  “利诱不成,就威逼!”

  “至于那些油盐不进、买不下来的船……”

  他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猛地抬起,做了一个冰冷决绝、在脖颈间狠狠横向划过的残忍手势。

  “知道该怎么做吧?干净点。”

  “第四。”

  柳楠最后交代,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盘的冷酷。

  “城里的说书先生、各个坊市的乞丐头子、各大茶馆酒楼里能说会道的伙计,该用银子打点的,给我重重地打点。”

  “该用刀子‘收买’的,就别吝啬手段!”

  “我要最多三天之内,让满京城的人,从贩夫走卒到深宅妇人,都知道、都相信、都恐慌一件事……”

  “天要塌了,要断粮了!”

  “是!”

  众人齐声应诺,烛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射在高墙上,如同群魔乱舞。

  ……

  清晨,西市“丰裕号”米行刚卸下门板,外头已经排了二十多人的队。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须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汉。

  他粗糙的手指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磨损得发亮的布包,一层层剥开,小心翼翼地捻出一块分量不轻的银子,带着体温和汗渍,颤巍巍地递向柜台:

  “掌柜的,来一石白米!”

  伙计看了眼墙上的水牌,懒洋洋道:“老爷子,看清楚了,现在一石二两。”

  “什么?!”

  老汉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满是皱纹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只剩下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块冰冷的银子,指节泛白。

  “昨日……昨日不还是一两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引得后面排队的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无数道担忧的目光聚焦过来。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伙计指了指门外,“您要嫌贵,去别家看看?不过我劝您快些,听说要来大灾了。”

  消息像野火般窜开。

  到了午时,日头爬上中天,白晃晃的阳光炙烤着青石路面,空气中蒸腾起一股燥热。

  城十七家有名号的大粮行的门前,原本挂着的旧水牌无一例外地被新牌取代。

  “白米二两一石。”

  “糙米一两八钱……”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响惊堂木:

  “话说那关中之地,已是饿殍遍野!”

  “有那易子而食的,有那啃树皮胀死的!”

  “至于朝廷的赈灾粮?杯水车薪!要我说啊,咱们京城这太平日子,怕是也到头了……”

  酒楼二楼雅座,几个绸缎商推杯换盏。

  旁边一个商人凑近了些,带着谄媚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王兄,听说你囤了五百石?”

  “嘘!”

  王姓商人立刻竖起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抵在唇边,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虽然雅间里并无外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上却故作矜持:

  “小本买卖,小本买卖。”

  “不过老弟啊,你说这粮价,往上……还能走多远?”

  “多远?”

  被问的商人嗤笑一声,露出一种“你太保守”的表情,神秘兮兮地伸出五根手指,在王姓商人眼前晃了晃

  “多少?我告诉你,柳家三爷昨儿在百花楼喝醉了说漏嘴——至少要涨到五两!”

  但也有人不信。

  他笑了笑。

  “那就走着瞧吧。”

  ……

  南城菜市口,几个老卒蹲在街边晒太阳。

  “扯淡!”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啐了一口。

  “老子当年跟着秦将军打北蛮,困在城里三个月,粮价也就涨了三成。”

  “现在?旱的是关中,咱们京城运河畅通,通州大仓满满的,慌个屁!”

  旁边卖菜的农妇搭腔:“就是!我家那口子在漕运上当差,昨儿还看见十艘大粮船进京呢!”

  另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头:“诸位,这物价之事,岂是那么简单?柳家掌控京城六成粮行,他们若要抬价……”

  “柳家怎么了?”老兵瞪眼,“当年先帝在时,谁敢这么干?早拖出去砍了!”

  “要我说,就是如今……”

  他的话没说完,被同伴拉住了。

  ……

  与此同时。

  楚奕推开书房门时,

  萧隐若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

  午后的微光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轮廓,长而密的眼睫在细腻如玉的肌肤上投下两扇小小的阴影。

  她手中握着一支朱笔,正凝神批阅着一份摊开的公文簿册。

  那一副冰冷的容颜专注而沉静,眉宇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然寒意,仿佛一尊冰雪雕琢而成的神女像,不容半分亵渎。

  整个书房安静得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时细微的沙沙声

  楚奕并未立刻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

  直到他低沉的声音刻意响起,才打破了这冰封般的寂静:

  “指挥使,柳氏那群人,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了。”

  “市面上粮价被他们联手搅动,正在急速往上蹿,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沙沙的笔尖摩擦声戛然而止。

  萧隐若这才缓缓搁下那支饱蘸朱砂的笔,笔尖离纸,在砚台边缘轻轻一靠,留下一点刺目的红。

  她抬起眼,那双狭长清冽的凤眸,如雪山之巅永不融化的寒潭,直直看向楚奕。

  那眸中没有半分意外或惊诧,唯有深不见底的冰冷,以及冰层下凝结的锐利锋芒,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欲让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她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字字清晰,如冰珠落入玉盘,清脆又带着沉重的寒意。

  “让他们炒,炒得越高,捧得越重,”

  “最后,摔下来时才越会粉身碎骨。”

  “只是这后续如何收场,你可想好了?”

  “柳家树大根深,牵涉甚广。别弄得满城风雨,怨声载道,到时难以收拾。”

  楚奕挺直了腰背,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彩,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稳操胜券的从容。

  “指挥使放心,属下已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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