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炳微笑道:“王爷言重了,总之,千秋宴上,本相肯定会站在王爷这边的。”

  “有陈相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

  魏王拱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是压抑多年骤然窥见希望时的微澜。

  他没有再多留,寒暄的几句场面话,音节平稳如常,但转身时玄色披风在门槛处旋起的那道弧度,却比往日快了几分。

  陈炳站在汉白玉阶上未动,嘴角那抹礼节性的笑意才慢慢沉淀,转而化作一丝玩味而悠长的弧度。

  “魏王啊魏王,蛰伏了这么多年,也是该给这上京城添点热闹了。”

  “而陈氏,只需如磐石静卧水底,任水面风雨激荡,依旧能不沾片湿。”

  “这便是累世簪缨的底气,哪里是那些凭刑狱酷烈、骤登高位的暴发门户可比拟的?”

  ……

  醉仙楼的二楼雅间“栖云轩”,窗棂紧闭,却关不住里头蒸腾的声色热浪。

  徐明昌半躺半靠在东首一张铺设着大红金线锦褥的软榻上,腰间玉带已松了两个扣。

  左边一个身着樱草粉轻罗襦裙的姑娘,正翘着兰花指执起酒壶,颤巍巍斟满他面前的夜光杯。

  右边一个水绿衫子的少女则拈起一颗西域进贡的紫玉葡萄,葱白的指尖小心翼翼剥开薄皮,露出晶莹果肉,娇笑着递到他嘴边。

  徐明昌张嘴含住,舌尖故意在她指尖一舔。

  那湿热的触感,激得绿衣姑娘“呀”地轻呼,缩回手,脸上飞红,眼里却漾着水波般的媚意,嗔怪地瞪他一眼。

  徐明昌受用极了,哈哈一笑,喉结滚动,将葡萄囫囵咽下。

  对面围坐着五六个华服青年,皆与徐明昌年岁相仿,皆是上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

  此刻个个衣襟散乱,冠斜髻松,正推杯换盏,高声说笑,言语间尽是些狎昵戏谑之词。

  一个穿着绛紫团花袍、面色浮白的胖子刚讲完一个荤段子,引得满堂哄笑。

  笑声稍歇,坐在徐明昌右下首、一个眉梢带痣的青衣男子便端着酒杯倾身过来,戏谑道:

  “徐兄,前些时日你不是放话,必要摘下薛绾绾那朵带刺的芍药么?”

  “这都过去多久了,怎地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凭徐兄你这般花丛里趟过来的身手,对付一个小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徐明昌脸上原本慵懒惬意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也不答话,只抬手抓过几案上的酒杯,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冲喉而下,却仿佛浇在了心口一团堵着的闷火上,非但未熄,反而“嗤”地一声,腾起更烈的躁意。

  “快别提了!那女人,滑得跟泥潭里的黄鳝似的!”

  “任凭我金银珠玉、绫罗绸缎流水般送过去,是半点水花不起,连个正眼都吝于给我!”

  他说到此处,胸膛起伏,鼻翼微微翕张,显然积怨已深。

  另一侧一个翘着二郎腿、玩着手中玉貔貅的蓝衫青年闻言,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不至于罢?一个从章台柳巷里出来的贱籍女子,能见过什么世面?”

  “你徐兄堂堂左谏议大夫家的公子,青眼垂顾于她,那是她几辈子修不来的造化,她倒拿起乔来了?真是不知好歹!”

  “你懂什么!”

  徐明昌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向那蓝衫青年,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薛绾绾这小贱人,如今翅膀硬了!仗着她那义父赵敬文新拜了户部尚书,腰杆挺得笔直,对我爱答不理!”

  “可赵敬文如今是什么势头?春风得意马蹄疾!”

  “户部尚书再坐上几年,保不齐就能挤进政事堂,穿上紫袍拜相!”

  “真把他惹毛了,撕破脸皮闹将起来,我爹……哼,也未必愿意为了我这档子风流事,去硬碰那快要成精的老狐狸!”

  此言一出。

  满室喧哗为之一静。

  几个原本满脸嬉笑的纨绔子弟面面相觑,神色都肃然了几分。

  那蓝衫青年讪讪地放下玉貔貅,摸了摸鼻子。

  还是那眉梢带痣的青衣男子率先点头,语气凝重了些:“徐兄顾虑得是。”

  “赵敬文这事儿,家父前几日在家宴上也提过一嘴,说这老倌儿真是走了泼天鸿运。”

  “楚奕上次在朝堂掀起的那场腥风血雨,倒把好些拦路的石头都给扫干净了,反给他腾出一条青云路。”

  “如今圣眷正浓,确是动不得。”

  “所以说啊……”

  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穿着墨绿织金锦袍的瘦高个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生得一张长脸,颧骨突出,眼窝微陷,此刻凑近徐明昌,压低了嗓音。

  那声音像毒蛇游过枯草,嘶嘶作响。

  “徐兄,寻常的糖衣炮弹、温言软语既不管用,何不……换个路子?”

  “走得偏激些,反倒能成事。”

  “你想个由头,把她约到个僻静无人的去处。”

  “预先在茶汤酒水里,下那么一点‘助兴’的好东西。”

  “到时候,等她药性发作,神智昏沉,还不是由你摆布?”

  “一切生米煮成了熟饭,她一个失了名节的女子,除了死心塌地跟着你、嫁入你徐家,还能有第二条路走?”

  “届时,木已成舟,赵敬文便是有通天本事,为了遮丑,怕也得捏着鼻子认下你这便宜女婿!”

  徐明昌听着,眼睛像是被烛火骤然点燃,猛地爆亮开来。

  刚才的颓丧恼怒瞬间被一股灼热的、夹杂着贪婪与兴奋的洪流冲垮。

  他仿佛三伏天里被浇了一桶冰镇酸梅汤,又像是赌徒看见了绝地翻盘的骰子点数,整个人从软榻上直起腰来,脸上血色上涌。

  “妙!妙啊!李兄,你这主意真是……绝了!就这么办!早该如此!”

  其余几人见徐明昌如此反应,也纷纷重新活络起来,七嘴八舌地添柴加火。

  有人挤眉弄眼地推荐哪家药铺的“宝贝”最是灵验无形。

  还有人搓着手提议城外哪个酒楼最是隐蔽方便。

  还有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计着哪日休沐容易将人约出……

  污言秽语夹杂着猥琐的笑声,在甜腻熏香的包裹下愈发热烈。

  就在这一片嚣嚷热浪达到顶峰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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