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吃没吃药?」张述桐乾脆问。

  不久前被他抚平的床单又被路青怜攥成了一团,她端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小巧的粉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你……」路青怜屏住呼吸,「我希望不要再重复第二遍。」

  张述桐原本没将女人的提示太放在心上,可眼下似乎又被对方说中了?

  他心头多了一丝疑虑,便认真地说: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也麻烦听我说完,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船上不清楚发生了什麽,又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女人,无论从感性还是理性的角度考虑,我都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所以,如果有任何异常,务必及时讲给我听。」

  他相信以路青怜的性子能听进去这些话,所以不等她开口,张述桐又说:

  「你先躺下,待会再说。」

  他径直出了卧室,在洗手间找出一条乾净的毛巾,然後浸湿、叠好,张述桐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情况有些向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了,但越是这样越不能乱了阵脚。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一看,是学姐发来的消息。

  「方便吗,我想找你谈谈那个同学的事,他说他见了鬼,」她说,「有一些猜测,我想再去那里看看,能陪我去吗?」

  张述桐一时间没看懂什麽叫「见了鬼」,字面意思,还是比喻?

  他在键盘上打道:

  「好,哪里见面,待会……」

  打到这里,张述桐又删掉了聊天框里的字:

  「太晚了,还是在手机上聊吧,不好意思。」

  张述桐将手机调成静音,再回到卧室的时候,路青怜已经躺在了床上,还是一直将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看上去蛮乖巧的,像个小女孩一样。

  可前不久便是这样一具温软成熟的身体靠在了他身上:

  「喏,」他将毛巾递了过去,「敷在额头上,会好受一些。」

  可他等了半天都没有人接,路青怜似乎彻底进入了不听他说话的阶段。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伺候过我妈。」他叹口气,小心将毛巾放在路青怜的额头上,「看在大家在隧道里一起被炸的交情上,路同学麻烦你不要这麽冷冰冰的。」

  「你什麽时候……能少说一些这种莫名的话。」

  她声音虚弱,却也无可奈何得可以。

  「喂,起码说声谢谢吧。」张述桐又拾起了床尾的热水袋,「你这个不喜欢和人身体接触的习惯最好改改,再说若萍是女生,让她来照顾你又没什麽。」

  他又跑去了走廊的热水间一一本该一趟办好的事情跑了两趟,可照顾人就是这样,难免手忙脚乱。张述桐倒出热水袋里的水,适应着忽然明亮的光线,头顶的灯光是清冷的样子,热水机的外壳闪烁着金属的光泽,热水的按钮触感冰凉,亮起红色的光,与此同时,他听到楼梯间有人说话,似乎是从二层传来的。

  「真要去吗,枝枝,都这麽晚了。」

  原来是学姐。

  说话的则是个女生,应该是那个穿着运动服的少女:

  「余文的话听听就得了,他呀,我估计又是想找个和你独处的机会编的藉口,什麽年代了,鬼不鬼的……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当时甲板上……」

  「你当时也在吗?」

  张述桐听了一会,可对话声戛然而止,另一道男生的声音加入了对话:

  「你少操心啊小乔,就当去探险了,一起搭个夥,人多安全点。」

  「有你什麽事,对了,余文呢?」

  「他去找摄像机了,那家夥非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准备守在那里全程录像,不过,我说真的,云枝你也别太当回事,打发时间而已,我陪你去吧。」

  应该是同行的另一名男生。很快他们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远去了,再也听不到什麽。

  他掏出手机,三分钟前,学姐发来一条消息:

  「没事,你先休息,我准备去看看。」张述桐想人不可能把自己拆成两半,所以做出了一个选择就失去了另外一个,他又思考着那个尖叫的男生和落水男人间的联系,毕竞事发地都是二层甲板……张述桐猛地收回了手,原来热水袋里的水已经溢了出来。

  他搓了搓有些红的拇指,转身回了房间。

  让人欣慰的是,湿毛巾似乎起了作用,路青怜的状态总算好了一些,她的呼吸平稳下来,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得难以觉察的样子,虽然脸色仍有些红。

  上次见到她这样躺在床上还是医院里,可远比现在强得多。

  「你也会变成这种样子啊。」他看了一会,低声自语。

  「还是说你从来没有生过病?」

  路青怜闭着眼睛问。

  「……我以为你睡着了。」

  「只是又被你吵醒了一次。」

  一她的确好受了不少,还有力气反驳就是最好的证明。

  张述桐想的却是她在庙里的时候该怎麽办。

  所以他只是把热水袋放在了路青怜枕边:

  「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已经足够了。」她轻声说。

  张述桐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止痛药:

  「一天一片,明晚我再去找医生开,不过我更希望那个时候你已经没事了。」他端起水杯,「我说,都这种时候了,就听话一点。」

  路青怜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上支起身子,接过水杯,咽下药片。

  大功告成。

  张述桐总算舒了口气。

  「我在外面等一会,有事喊。」

  他打着哈欠回到沙发上,没有开灯,救人的时候耗费了不少体力,他也有些困了,张述桐脱了外套盖在身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道低低的嗓音。路青怜好像在喊他的名字。

  张述桐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快步走进卧室,事实证明没有听错,虽然声音很是含糊,但尚能分辨出是「张述桐」这三个音节,张述桐应了一声,可路青怜没有回应,像是梦呓,他忙打开床头灯,又是一愣。路青怜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了,她的额角的头发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被毛巾沾湿的。路青怜的睡姿也不算安稳,原本盖好的被子七扭八歪的,露出了双脚,她微微磨蹭着两条长腿,竟连脚趾也是蜷缩着。

  不久前那个萦绕在她身上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张述桐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怎麽突然间就加重了,话说自己睡了多久?应该不到十分钟才对……

  不能再拖了。

  他皱着眉头想,拖下去很可能出事,他立即打开卧室的灯:

  「醒醒!」张述桐催促道,「快换衣服,我带你去护理室打退烧针!」

  他说完就出了卧室,立即将电话拨给了若萍。

  很快电话接通,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若萍急声问:

  「你到底干什麽去了,大家都在找你呢,还要我瞒多久?」

  「路青怜出了些事。」张述桐压低声音。

  「怎麽了?」

  「生理期外加发烧,比徐芷若还要严重,可能有一些并发症但我也判断不了,总之你快来帮一下忙,我自己不太方便。」

  「这都什麽……哎,你怎麽现在才说啊!」若萍着急地说,「等等,我这就过去!」

  张述桐挂了电话,在客厅里踱着步,他敲敲卧室的门,高声喊道:

  「我刚给若萍打了电话,你……」

  电话声又响了。这一次来自若萍的房间。

  就好像大脑里的某根神经猛地抽动了一下,张述桐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拿起话筒。

  「……果然需要一点帮助。」

  里面传来女人断断续续地、笑眯眯的声音。

  「到底怎麽回事?」张述桐迅速道,「说清楚点,她到底怎麽了?」

  「就当……揭开……无关紧要的秘密,青蛇的「眷族』们……异常…」

  张述桐听着电话那头的沙沙声,皱起眉头,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又或者若萍房间的电话本身就是坏的。

  「罪魁祸首……你……」

  「什麽,我?」

  张述桐不敢置信道。

  「……她自己;……还不清楚。」

  「述桐述桐!」

  房门砰砰地响了。

  「等下」

  张述桐又高喊道。

  「……如果……没猜错……她的初潮。」

  「喂?」他捂着话筒,「我这边听不清?」

  「神奇……和你一样……十六岁的年纪……」

  「能听到吗,电话好像坏掉了!」

  张述桐又等待了片刻,对方却像根本听不到他的话似的,若萍还在催促,偏偏女人的事还不能被死党们知道,他只好将话筒扔在桌子上,两步并作一步打开了房门,若萍气喘吁吁地问:

  「青怜呢?」

  「就在卧室。」

  「你先给我具体描述一下情况!」

  「她本来想硬撑,但突然间就恶化了。」

  「吃过药?」

  「吃过……」

  若萍也皱起眉毛:

  「这就有点麻烦了,我先去看看她的情况。」

  说这句话的时候若萍已经推开了卧室的门。

  「很神奇吧,她应该和你一样,十六岁的年纪,生理上已经成熟了,」女人不疾不徐地说道,「可对这一支眷族而言,类似於一种自保机制,只有她们对一个异性萌生情愫之後,才会迎来第一次生理期,某种意义上是属於那个人的第一次我……」

  张述桐又冲回了卧室拿起话筒,一些词汇零碎地传入耳朵,但他的注意力刹那间被转移走了一一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对面的卧室里,路青怜仍躺在床上,似乎还没有清醒,张述桐心里咯噔一下,也跟着快步走了进去:

  「你先帮她穿衣服,」他吩咐道,「我现在就去四层看护理室有没有人值班。」

  「好,你尽快。」若萍郑重地点点头。

  接着张述桐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在这期间,她们的身体也会迎来一些异常,我猜,在今晚之前,最近她的言谈是不是发生了一些变化「哦,你清不清楚岛上的蛇会对一些特定的气息产生反应?某种意义上和她的状态很像,只不过她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不懂得规避的办法,才会变成现在这幅狼狈又虚弱的样子。不过我有些奇怪的是,这种事情她的长辈没有提前告诉她?

  「总之,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女人漫不经心地问:

  「有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因为这就相当於在她自己尚不清楚的情况下,身体在朦胧地发出了信号、或者说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那麽,现在猜猜看吧,那个人究竟是谁?」

  「张述桐!」

  张述桐刚跑到房门口,若萍的大吼声随即而至。

  他眼皮一跳,连忙跑了回去:

  「什麽事?」

  「这是什麽?」

  谁知若萍将一个红色的物体扔到地上:

  「你乾的?」

  张述桐定睛一看,正是那个滚烫的热水袋。

  他刚点了下头,若萍便如连珠炮般质问道:

  「她发烧你给她塞热水袋干什麽?」

  张述桐一愣:

  「可她肚子疼……」

  「发烧本来就是要降温的啊大哥!」若萍一拍额头,「我真是、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麽好了,这不是好心办坏事嘛!要不是我帮她穿衣服都发现不了,被子里都快成大暖炉啦!」

  张述桐解释道那个热水袋早在那里,若萍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问你,你说她突然间病情就加重了?」

  「对……」

  「是不是在你把热水袋塞进去之後?」

  「好像……是。」

  「我看就是热的!」

  若萍头疼地将被子团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里面就像蒸桑拿一样,你看青怜现在,全身都是汗,被子都被她的汗捂湿了,好了好了,你先回避一下,我给她换一床被……」

  「不过办法也很简单,你现在离她远一点就好了,很灵的。」

  「来帮忙,太重了!」

  若萍又喊。

  张述桐又小跑进了若萍的卧室,只见她费劲巴拉地卷起床上的被子:

  「快搭把手。」

  「那你自己怎麽办;……」

  「待会和你的换行不行?」若萍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在给前台打电话吗,让人再送一床好了,先顾青怜那边。」

  张述桐帮忙擡起了被子,若萍接过来,又吭哧吭哧地放在了路青怜身边,接着细心地铺好一一比如将路青怜的双臂与肩膀露在了外面,张述桐承认自己确实想不到这点。

  「你现在再看看呢?」若萍拍了拍手,得意道。

  其实张述桐听声音就能知道,只因路青怜的呼吸声又恢复了平稳。

  「好了,第一个秘密就说到这里,想知道更多的话,等找到我再说吧。」女人说完顿了顿,半晌後才疑惑道,「你有没有认真在听?」

  「……我在听。」

  张述桐再一次举起话筒,可电话立刻被挂断了。

  「我知道你也是关心则乱,好了,别自责了,」若萍从门後弹出脑袋,「我今晚看着青怜,你去歇会吧「再等等吧。」

  张述桐又在房间里等了十几分钟,好在路青怜的情况没有反覆,他盯着座机,然而再也没有电话打进来。

  张述桐叹了口气,他想了想,朝二层的甲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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