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

  景桓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邦邦的。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头越来越近的铁兽,瞳孔里映出它通体漆黑的轮廓和头部上方喷涌而出的白烟。

  “这就是驰轨车,不过是个铁壳子。”

  韩虎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的眼珠转过来,看了景桓一眼,又转回去,盯着那铁兽。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在场的人都听到了那声“咕咚”。

  “对。”

  韩虎说,声音粗得像砂纸,“就是铁壳子。

  再大也就是个车,它……它……”

  他的眼睛在铁兽身上快速地扫了一圈。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想找到一件他能理解的东西,一件他认识的东西,一件他能用铜锏砸毁掉的东西。

  那东西是他的锚,只要找到了,他就能把自己从这种深不见底的恐惧里拉回来。

  随着目光的巡视。

  他很快找到了。

  “看轮子!”

  韩虎的手猛地朝那铁兽一指,铜锏在暮色中画出一道弧线,指向那巨物底下一排正在飞速转动的铁轮。

  “是车就有轮子。

  不管它多大,它得有轮子才能走。

  轮子就是它的腿,腿砍断了,它就站不住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

  “你们看看,看清楚!

  它也是有轮子的!

  和咱们想的一样,只不过轮子多一些而已!

  它不是什么妖怪,它就是车!

  只要干掉了它的轮子,就能让它趴下,让它后面撞前面,乱成一团!”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韩虎的铜锏看了过去。

  那一排铁轮子在暮色中飞速旋转,轮辐搅动空气,带起一阵又一阵的风。

  轮缘碾过铁轨,偶尔溅出一蓬火星,橘红色的,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烟花一样绽放又熄灭。

  他们没见过这铁兽,但他们见过轮子。

  车轮、磨盘、纺车、水车……

  轮子是一种他们不需要任何人解释就能理解的东西。

  它再多也是轮子,转得再快也是轮子。

  落在地上,压在轨上,被轴带动着转。

  只要是轮子,就有弱点。

  而这,是他们一开始就定好的针对目标。

  也是大家伙认定的驰轨车的弱点。

  韩虎的话像一把刀,把那层罩在众人心头的恐惧劈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透进来一点光,让他们看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他们本来就是刀口上舔血,无数次生死搏杀出来的亡命之徒,此来也都是领了死命令的。

  即使是失神,也能够迅速调整过来。

  这是能够在无数次腥风血雨之中活下来的基本素养。

  钢铁巨龙破开强风,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冲击而来。

  景桓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准备!按照计划行事!”

  十几个人的身体在同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张十几个人同时拉开的弓,弦崩到了极限,随时可以释放。

  韩虎把两柄铜锏从地上提起来,一手一柄,在身前交叉了一下,锏身相碰,“锵”的一声,像两把刀对砍。

  他的光头在暮色中反着光,脑门上的疤涨成了紫色,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往下撇着,下巴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着,像嚼着一块咬不烂的铁。

  他的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下沉,脚掌碾进沙土里,碾出一个深坑。

  刚才往后退的那一步,他要用这一步追回来。

  恶来把巨斧从地上拔了起来。

  斧刃上的泥被甩掉,露出底下雪亮的刃口,在暮色中像一道被劈开的月光。

  他的胸口的鬼面纹身鼓胀到了极致,两只鬼眼在他皮肤上瞪得溜圆,青黑色的纹路在火光下像活的一样在扭动。

  他站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前半个身位,巨斧斜扛在肩上,刃口朝前。

  目光锁定那正在旋转的车轮。

  郑棘把软剑从腰间抽了出来。

  剑身在他手中像一条银蛇,柔软地弯曲了几下,然后“铮”的一声,绷直了。

  剑尖指向那铁兽的方向,纹丝不动。

  他的脚下踩着一个不丁不八的步子,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弹射出去。

  赵咎弯腰把铁胎弓捡起来,原本有些震颤的手臂在开弓的瞬间,变得异常的稳定。

  他的左手握住了弓臂,右手两指扣住弓弦,往外一拉,弦离了弓臂,拉到了耳后。

  弦绷得太紧,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持续的嗡鸣。

  箭搭在弦上,箭尾卡在弦扣里,箭头朝西,指向那头越来越近的黑铁巨兽。

  只等目光锁定嬴政,便可射出这毙命一剑。

  季缣从槐树边走了出来,走到人群外侧,一个人站定了。

  他就是随便站着,左手垂在身侧。

  但他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懒散的、半闭着的、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放大,几乎占了整个眼眶,黑漆漆的,像两个无底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的身体像是变轻了,轻到风一吹就会微微晃动。

  随时可以飘飞出去,在千军万马中穿行而过。

  像燕子掠过水面,翅膀都不沾一滴水。

  殷破站在土坎后面,判官笔已经从袖中滑了出来,双手各执一支,笔尖朝下,毒液在笔尖的凹槽里凝结,没有坠落,就那么悬着,像两颗黑色的眼泪凝在了笔尖上。

  公输垣站了起来。

  他从土坎后面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像一株从土里长出来的老树,慢慢地、稳稳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拔高。

  寒霜剑已经从腰间解了下来,握在左手,剑鞘朝下,杵在地上,像一根拐杖。

  剑鞘的尖端插进沙土里,插得不深。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接管了队伍的主导权。

  “按计划,持重刃者,斩轮制造混乱,斩不动就撬,务必用尽一切办法逼停前车!”

  “季缣等人,凭借轻功身法,伺机锁定嬴政。”

  “一旦锁定,立刻报点,其余人跟进,杀!”

  他的话比平时多太多。

  因为在驰轨车出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些人包括他自己,能活着离开的人不会太多。

  务必把每一分力量用到极致。

  所以他要接管队伍主导权,把要说的话一次性说完。

  尽可能把握优势。

  铁轨的嗡鸣已经不再是嗡鸣了。

  那是一头巨兽碾过大地时,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骨头碎裂般的闷响。

  三十丈……

  韩虎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两柄铜锏原本交叉在胸前,右脚往后一蹬,整个人像一颗从投石机上飞出去的石弹,猛地弹射而出。

  靴底碾过的沙土炸开两团黄雾,被他甩在身后。

  他的光头在暮色里拉成一道暗黄色的虚影,脑门上的竖疤像一道被风吹开的裂缝。

  铜锏拖在身后,锏身与空气摩擦发出低沉的呜咽,像两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在嘶吼。

  他没有看那铁兽的全貌。

  他的眼睛只盯着一样东西。

  车轮。

  那一排正在飞速旋转的铁轮。

  三十丈的距离在他与驰轨车之间快速缩减。

  铁兽的轮廓在他瞳孔里急速放大,从脸盆大成一面墙,从一面墙变成一堵压下来的天。

  他的脚步骤然加速。

  最后三步几乎是在飞,脚尖刚触地就弹起,在沙土上只留下三个浅浅的坑。

  恶来在韩虎的右翼。

  他起步比韩虎晚了一瞬,但每一步的步幅都比韩虎大出一半。

  巨斧从肩上滑下来,被他双手握住斧柄末端,斧刃朝前,拖在身侧。

  斧刃擦过地面的碎石,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槽,火星从沟槽里往外溅,像一条被拽在地上的火绳。

  他脖子上的肌肉鼓得像老树根,胸口的鬼面纹身在剧烈的心跳中一凸一凹,那张青黑色的鬼脸像是在狰狞嘶吼。

  他的目光锁在最前面那组铁轮上。

  那组轮子最大,转得最快,轮缘上溅出的火星最多。

  他不懂什么蒸汽什么机关,但他懂一个道理。

  最大的轮子就是最要紧的腿,打断了这条腿,这铁兽就得瘸!

  公孙丑在左翼。

  他的大刀没有拖在地上,而是竖着举过头顶,刀身与地面垂直,刃口朝前。

  他的步伐不像韩虎那样暴烈,也不像恶来那样沉重,而是一种蓄满了力的沉稳。

  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像一株在暴风中行走的老树。

  铁兽的汽笛再次炸响。

  这一次不是远处那种针尖大小的细响,是近在咫尺的爆裂。

  呜!!

  那声音像一柄无形的巨锤,从正面砸过来,震荡心神!

  韩虎没有停。

  铜锏从身后抡上来,两柄同时,一左一右,像两只从地底伸出的铁拳,迎着那组正在碾压过来的铁轮砸了过去。

  锏身在空中画出弧线,锏棱在空气中切出尖锐的啸叫,那声音在某一刻几乎盖过了铁轨的嗡鸣。

  韩虎的脸已经扭曲了。

  “给老子碎!!”

  他把所有力气、所有意志、所有杀意全都灌注到这一击中。

  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面钻。

  嘴唇翻开着,露出两排咬得发白的牙齿,牙龈上渗出了血丝。

  他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里只有那组铁轮。

  铜锏砸下去。

  恶来的巨斧从侧后方劈来。

  他整个人跳了起来。

  双脚离地近三尺,整个人像一座飞起来的小山,巨斧从他头顶越过,画出一道完整的圆弧,从最高点开始加速,斧刃带着下坠的重力和他全身的重量,朝那组铁轮的轮缘劈落。

  斧刃前方的空气被劈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那把斧头自己发出了战吼。

  恶来的嘴张着,无声嘶吼。

  他的脖子上的筋像拉满的弓弦,一根一根绷得能看清纹路。

  他的斧刃好似有风雷之势,朝着驰轨车的车轮砸落。

  与此同时,公孙丑的大刀也到了。

  那刀身与地面平行,刃口朝前,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收割麦子,朝铁轮的辐条间砍去。

  他的身体在这一个瞬间完全打开了。

  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弯曲,腰胯扭转,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小腿、大腿、腰、背、肩、臂,最后汇聚到刀柄上,再从刀柄传导到刀身,从刀身汇聚到刃口。

  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

  像一道闪电在暮色中炸开,照亮了周围几丈内的沙土和枯草。

  公孙丑的面容在那道白光中短暂地显露。

  面皮白净的脸上一片平静,有一种极致的、将所有精气神凝聚于一点的专注。

  他的眼睛眨都没眨,瞳孔里映出那道银白色的弧光朝着铁轮斩去。

  三柄重刃。

  三个方向。

  重重砸向驰轨车头车的一排车轮。

  三股力量在同时交汇,如果砸实了,就算是城墙也得塌一片。

  三人彼此感受到了彼此出手的威势,都是心中大定,认定这铁兽的这条腿,必被他们打瘸了。

  但在最后一刻,韩虎突然看到了头车车窗内的一名护卫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很古怪,像是憋笑,又像是怜悯,也可以说是敬佩。

  总而言之,不论是那家伙的表情,还是那家伙手中握着连弩却不打算激发的样子,都让他心中不安到了极点……

  ……

  在重刃者蹬地爆发的同一瞬间。

  另一群人像没有重量的影子,从两侧浮了起来。

  韩虎冲锋,对季缣来说是起飞的信号。

  季缣从槐树边启动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

  他只是从站立的状态变成了前倾,而后就消失在了原地。

  像是地面失去了一部分引力,他被什么东西从侧面轻轻地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开始往那个方向飘。

  速度极快。

  快到他的衣袍被风扯成一条直直的线,快到他的头发全部向后贴着头皮,但他脚底没有任何声音。

  靴底和沙土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气垫,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沙土上,但沙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目标是那铁兽的侧面。

  重刃者在正面硬撼铁轮,侧翼没有任何阻碍。他不需要和任何东西硬碰硬,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贴进去。

  找到嬴政,报出位置。

  突破阻碍,杀掉目标。

  他的身影在原野上拉成一道灰白色的虚影,从低洼地出发,斜插向铁轨的方向。

  他的路线是一条浅浅的弧线,绕开重刃者冲锋的区域,从侧后方接近那铁兽的腹部。

  铁兽的汽笛再次炸响的时候,季缣几乎是贴着铁轨在奔跑了。

  他的眼睛在扫。

  一节,两节,三节。

  铁兽的车厢从他眼前飞掠而过,每节车厢的样子差不多。

  都是铁壳子,都有窗户,窗户里都有人影晃动。

  但他只需要扫一眼,就能够确认这不是他要找的车厢。

  他的速度再次提升。

  但下一刻,一支弩箭追上了他。

  他几乎是在被刺穿的前一瞬间与之擦身而过,惊出一身冷汗……

  “好快的暗器!”

  ……

  郑棘的启动方式和季缣完全不同。

  如果说季缣是飘飞,郑棘便是弹射。

  他从蹲伏的状态猛地弹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竹片突然松开,整个人从地面弹到了空中。

  软剑已经出鞘,他的身法像蛇。

  迅捷、刁钻、难以捉摸!

  他选择的是铁兽的后半部分,直接越过季缣。

  他斜插而去,逆向而行,任由铁兽的头部从他身边掠过去。

  他的目光穿过铁兽侧面的窗户。

  窗户是铁的框,嵌着一层水晶。

  他心中一颤,再次感慨秦国的暴殄天物。

  但现在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因为他发现,那水晶开合之后,有大批护卫拿出了一种古怪手弩对准了自己。

  一瞬之间,他如芒在背,汗毛直竖。

  第一时间远离车厢边缘。

  嗤!!

  一连串的弩箭射空。

  他惊出一身冷汗,身法越发刁钻,像是受惊的蛇。

  “见鬼!这玩意好吓人!”

  ……

  殷破启动最晚,但切入极快。

  他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冲。

  他站在原地,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判官笔双执,笔尖朝下。

  他的目光穿过战场,越过重刃者砸向铁轮的身影,越过韩虎恶来公孙丑被白烟吞没的轮廓,越过季缣和郑棘从两边逼近铁兽的身形。

  看到了铁兽的轨迹。

  而后,他精准的冲了上去。

  黑袍似乎化作残影,直接迎向了季缣和郑棘之间的位置。

  “呵!何必主动追逐,我自等敌送上门来!”

  他精准的贴近驰轨车中段。

  而后跃起。

  朝着车厢内观察而去。

  迎面见到的,是一排手持连弩的驰轨车护卫队,站在打开的窗户后面,一枚枚淬着寒芒的弩箭对准了自己。

  四目相对,殷破浑身汗毛倒竖,几乎破口大骂。

  “我……”

  ……

  片刻之前。

  驰轨车头车。

  墨官公输泽左手扶着车窗边缘,右手悬在告警用的铜铃旁,目光穿过暮色和风沙,扫过前方的旷野。

  他是墨阁最早一批跟随禽滑厘的老人。

  年轻时在墨家总院学过机关术,后来加入墨阁,跟着禽滑厘一起督造过驰轨车。

  他熟悉这头铁兽,也清楚这头铁兽一旦跑起来,意味着什么。

  车窗外的旷野在快速后退。

  他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旷野上有些东西不太对。

  有人!

  低洼地里,土坎后面,槐树荫下,十几个散落的点。

  “有埋伏。”

  叮铃!

  他的右手猛的一拉,铜铃骤响,通过一串钢丝,又拉动了后面每一节车厢的铜铃。

  声音落下的同时。

  整个驰轨车之中的护卫队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

  所有人动作利落的冲到车厢两侧的弩窗,拿起连弩,在车窗处架起。

  那是墨阁新弄出来的连弩,威力颇大,若无警示,不得擅自取用。

  此弩弩身漆黑,弓臂用复合材料和钢片压制而成,弦是墨阁工坊里用新法抽出的钢丝,拉力均匀,回弹极快。

  公输泽也拿起连弩,在车头位置警戒的盯着前方的人。

  护卫队长墨翟从车厢中段大步走来。

  墨翟三十出头,身材不高,但肩背极厚,像一堵夯实的土墙。

  腰间挂着一柄短剑,脸方正,颧骨处有一道被铁水溅过的旧疤,皮肤在那块地方皱成一团,像干裂的河床。

  “敌袭?”

  墨翟的声音很沉。

  “前方,驰道两侧。”

  公输泽的手指向车窗外点了点,“低洼地,土坎后面,槐树附近。

  至少十几个。

  有兵器,看着都是练家子。”

  “呵,还真有不开眼来找死的。”

  墨翟没有废话,转身从铁皮箱里取出一架连弩,拉弦上箭的动作一气呵成,弦声“咔”的一响,箭匣里十支弩箭依次就位。

  他将弩托抵在肩窝,弩身架在弩窗边缘,枪口朝向车外。

  三名护卫也各自取弩就位。

  车厢里的气氛从松弛变成了紧绷,但那种紧绷里没有慌张,只有秩序。

  有条不紊。

  墨翟的右眼贴在弩机的望山上,目光从旷野上扫过。

  他已经能看到那些人了。

  从低洼地里翻出来,土坎后面站起来,槐树荫下闪出来。

  十几个人的身形在暮色中或魁梧如铁塔,或精瘦如刀锋,速度快得惊人。

  最前面那三个尤其扎眼。

  一个光头,拎着两柄铜锏。

  一个赤着上身,拖着巨斧。

  一个白面短须,举着大刀。

  三个人竟朝驰轨车正面冲过来。

  墨翟的右眼眯了一下,眨了眨眼,抬起了脸不再瞄准,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三人速度很快,与驰轨车对冲,看起来就更快了。

  墨翟的脸色迅速变得古怪。

  这个距离,连弩完全能够精准射击了,但他的手指没有扣下去。

  他的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移到他们扬起的兵器上,又移到他们盯着的方向上,再移回到他们脸上。

  他看到了光头脸上的表情。

  那种把全身力气灌注于一击之中的决绝和狞厉,像一个赌徒把最后一把筹码全部推上桌。

  然后他挠了挠头。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的目标,好像是驰轨车车头?

  他感到荒诞。

  这些人从藏身之处冲出来,用远超奔马的速度跨越数十丈的距离,扬起兵器,使出全力,为的是……

  砸驰轨车的轮子!?

  他站直了身子,把连弩从肩窝上放下来,抱在怀里,下巴微微前伸。

  “螳臂当车?”

  他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那是看到完全不可理喻的事情时,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这些家伙,”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禽滑乙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要自杀吗?”

  禽滑乙脸色同样古怪。

  他自然也看到了。

  同样感到莫名其妙。

  这三个小东西,提着那三个小玩意,就要干驰轨车??

  闹呢?

  车厢里另外三个护卫也从弩窗后面探出头去,看到了三个壮汉举着重刃朝驰轨车正面冲来的场面。

  有一个张了张嘴,眸中闪过震撼。

  有一个咽了口唾沫,莫名敬佩。

  有一个干脆把连弩从弩窗口收回来了,啧了一声,觉得这东西用不上了,不必浪费那几只弩箭。

  墨翟把怀里的连弩又端了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

  确实没必要。

  他太清楚这驰轨车的分量了。

  这车的头车,是他亲手参与建造的。

  空车多重,满载多重,轮轴能承受多大的冲击,车身铁板能扛住多大的力道,经过他们反复验证。

  工坊里测过,试车的时候也亲眼看过。

  一次试车时,头车以七成的速度撞上了一头误入铁轨的牛。

  那头牛被撞飞出去十几丈,落在铁轨上,车身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轮子碾过牛尸的时候,连颠簸都没有一下,就像碾过一块泥巴。

  驰轨车跑起来之后,那股子力道根本不是人力能挡的。

  对于驰轨车的恐怖重量、钢铁强度、速度起来之后的冲势和巨大动能,他都深感震撼。

  这种东西别说会武功的人了,就算是炼气士,也无法凭一己之力硬撼奔驰中的驰轨车。

  除非是君上那般的神仙人物。

  这些人,要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撞那辆连铁柱都能压成面条的庞然大物,就好像要用肉身去挡住滚落的巨石,用木棍去撬动一座山。

  墨翟的嘴角动了一下。

  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敬佩,又像是无奈。

  他们的刀法或许很好,他们的武功或许很高,他们的勇气或许值得让人竖起大拇指。

  但这些,在驰轨车面前,一文不值。

  三个人已近在咫尺。

  他们的兵器快要砸到驰轨车。

  墨翟看到那个光头的铜锏已经抡到了最高点,锏身在暮色中画出一道弧线,那张扭曲的脸上写满了笃定。

  墨翟甚至在心里给他们加了一把劲。

  砸吧。

  砸完你们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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