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齐王宫。

  殿内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齐王瘫坐在王座上,冕旒歪斜,露出底下那张苍白浮肿的脸。

  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的字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燕国已灭!

  那血衣军还顺手灭了东胡,如今连匈奴都要被灭了。

  那只血衣军就像是一群修罗,从南杀到北,杀得兴起,还会顺便杀一杀周围的异族。

  而如今,六国只剩楚国和齐国。

  楚国尚存不少实力。

  而齐国……

  齐国派去援魏的十万精锐,在赵诚一挥手间,连同主将鲁仲连一起化作齑粉。

  那次之后,齐国损失了国内大半兵力。

  如今齐王手里能调动的,只剩下临淄卫戍的两万老弱,以及散布在各地城邑、连铠甲都凑不齐的杂兵三四万。

  这些兵力,别说挡血衣军,就是挡蒙武麾下那九万北境秦军,也如螳臂当车。

  “降了吧……”

  殿角传来一声颓丧的低语。

  是丞相后胜,他跪坐在席子上,头埋得很低,声音像是从泥里挤出来的,“燕国灭了,魏国亡了,赵国早就不存。

  秦国如今是天下独夫,我齐国偏安东海,本就是靠着列国制衡才苟活至今。

  如今制衡没了,拿什么挡?

  那赵诚……那赵诚根本不是人,是天上下凡的杀星。”

  “是啊,大王。”

  另一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手里拄着鸠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

  “老臣昨日收到消息,武安城的墨阁又造出新兵器了。

  听说叫什么手枪,能在百步外取人性命,魏国故地的那些豪强,都被一扫而空。

  等这些东西装备到秦军手里,我齐国的刀盾兵,连近身都做不到啊。”

  殿内一片附和之声,嗡嗡如蝇。

  齐王闭上眼,手指死死抠进王座的扶手里,指甲几乎要折断。

  他想起先祖桓公九合诸侯的霸业,想起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的盛景,如今却要在自己手里,向一个西边的虎狼之国低下头颅,称臣纳贡,甚至……被郡县制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传令吧。”

  齐王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拟降表,遣使入秦,请为……”

  “请为什么?”

  一道清越如金玉相击的声音,骤然从殿外穹顶之上落下,打断了齐王的话。

  紧接着,是第二道声音,低沉如海渊回响,与第一道声音交织在一起。

  “请为臣?为奴?还是为那砧板上待割的鱼肉?”

  轰!

  狂风拂过大殿内。

  显出两道踏空而立的身影。

  左侧那人,身着月白色云纹道袍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如意首端镶嵌着一颗湛蓝的宝珠,珠内仿佛有海潮在涌动。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拂胸前,脚下踏着一朵由七色云气凝聚而成的莲台,周身灵气氤氲,仙风道骨。

  右侧那人,则截然相反。

  他身披玄黑色水纹大氅,腰间悬着一支以蛟龙角制成的短笛,面容刚毅如刀削,双目深邃得仿佛装进了整片东海。

  他凭空立于一道由海水虚影构成的虹桥之上,脚下隐有沧溟龙吟。

  两人身后,云气翻涌,海影幢幢。

  数百名身着统一道袍的弟子踏空而立,或驾云,或御剑,或乘海兽虚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殿外上空。

  阳光被他们遮蔽,在殿内投下一片巨大的、流动的阴影。

  仙光万道,瑞气千条。

  殿内,齐王田建猛地站起,冕旒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乱响。

  他仰着头,嘴巴张得极大。

  “仙……仙人?!”

  “方壶山,灵墟道人。”

  左侧那白衣仙人一步踏出,云气莲台缓缓下降。

  他目光垂落,如九天之上俯瞰凡尘,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赤精子祖师座下,海外方壶道统,传承七脉,今奉祖师法旨,特来助齐。”

  “瀛洲岛,沧溟真人。”

  右侧玄衣仙人也随之降下,海水虹桥在他脚下化作万千细雨,洒落殿内,却又不湿衣袍,反而在空中凝成一粒粒晶莹的灵气,滋润众人肉身脏腑,令人一阵舒泰。

  “赤精子祖师座下,海外瀛洲道统,传承九脉,亦奉法旨,与方壶同至。”

  灵墟道人手中的玉如意也是轻轻一挥。

  一道清光洒下,将齐建笼罩其中。

  田建只觉连日来的疲惫、惊惧、颓丧,如同被一盆滚水浇过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

  他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二位仙人!”

  田建竟一步跨下王座,连王冠都来不及扶,径直走到殿中央,仰头望着那两道仙影,声音激动得发颤,“是来救我齐国的?

  可是来助寡人……助寡人退秦的?!”

  “正是。”

  灵墟道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那些面如土色的齐国大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我等在瀛洲方壶潜修,不问世事久矣。

  但祖师传讯,秦人暴虐,欲吞天下,若让秦运冲顶,天道失衡,我等海外清修之地亦难独善其身。

  故特率门下弟子三百六十五人,来助齐王守土。”

  “三百六十五人?!”

  后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仙人,非是下官不敬,只是那秦军……

  那血衣军有数十万之众,更有火炮连弩,仙人虽神通广大,可三百余人……”

  “三百六十五人,足矣。”

  沧溟真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抬起手,黑色大氅的袖口中滑出一卷泛着水蓝色光泽的帛书。

  那帛书自行展开,悬浮于殿内半空,上面以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阵图。

  “此物,名‘沧溟方壶合击阵图’。”

  灵墟道人接口道,玉如意轻点帛书,阵图上的金线骤然亮起,在殿内投射出一幅巨大的虚影。

  那是无数个小人,以特定的方位站立、移动,彼此之间有光丝相连,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网络。

  “此阵非是凡俗兵阵,而是祖师以仙家手段推演而出的‘灵脉合击大阵’。”

  沧溟真人目光如电扫过殿内群臣:“齐国兵力大损,如今能战之卒不过五六万,且老弱参半,正面与秦军交锋,必败无疑。

  但若有此阵,便可化腐朽为神奇。”

  齐王田建死死盯着那幅阵图,呼吸急促:“仙人请细说!此阵……此阵如何施展?”

  灵墟道人与沧溟真人对视一眼。

  灵墟道人抬手,阵图上的虚影骤然放大,显示出其中几个节点的细节:“此阵之要,在于‘人即阵眼,气即通路’。

  我三百六十五名弟子,分作三百六十五处活阵眼,分布于军阵各处。

  而齐国军士,则作为‘通道’,以特定的站位与走位,在体内构成真气流转的路径。”

  “通道?”

  后胜听得一头雾水。

  “正是。”

  沧溟真人沉声道,他屈指一弹,一道水蓝色的灵力射入殿内一名侍卫体内。

  那侍卫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经脉凸起如蚯蚓,整个人痛苦地弯下腰去,仿佛体内有烈火在焚烧。

  “凡人之躯,经脉闭塞,如淤塞之河道。”

  灵墟道人看着那名侍卫的痛苦模样,语气平淡:“若强行以灵力贯通,轻则经脉寸断,沦为废人。

  重则爆体而亡。

  所以,军士入阵之前,必须连服七日‘通脉散’,让体内经脉拓宽、坚韧,能够承受灵力的流淌。”

  “待经脉畅通,军士便如铜线铁索,成为阵法的‘通路’。”

  沧溟真人接过话头,手指在阵图虚影上一划,那些代表军士的小人之间顿时亮起密密麻麻的光丝,“仙人与弟子居于阵眼节点,将自身灵力注入阵中,通过军士体内的通道汇聚、增幅、流转。

  三百六十五个节点联动,数万军士为通路,最终凝聚出的合击之力,可一击轰碎山岳,可移山填海!”

  殿内一片死寂。

  随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喧哗。

  齐王田建的眼珠子瞪得滚圆,他猛地转向那幅阵图,又猛地转向两位仙人,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扭曲:“能……能移山填海?!

  那血屠……那血屠可一戟开天,此阵若成,能击退血屠乎?”

  “赵诚自有他人对付。”

  灵墟道人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高深莫测,“我等之责,是助齐军击退秦军凡俗兵马,守住齐地。

  至于赵诚,自然有阐教其他高人去牵制。”

  “但此阵有一个限制。”

  沧溟真人忽然抬手,压下了殿内的喧嚣。

  他面色凝重,目光扫过齐王:“此阵虽强,却需时间。”

  “时间?”

  齐王心中一紧。

  “不错。”

  灵墟道人缓缓点头,玉如意轻点下颌,“首先,通脉散需连服七日,方可让军士经脉初步适应灵力。

  这七日之内,他们每日都要承受经脉拓宽的痛苦,如同万蚁噬心,且不能中断,一旦中断,前功尽弃,经脉尽毁。”

  “其次,七日之后,军士需在我等弟子带领下,操练阵法的站位与走位。”

  沧溟真人补充道,他指向阵图虚影中那些不断移动的小人,“这阵法不是死站着不动的,而是要在行进、转向、冲锋、后退的过程中,始终保持方位的连贯。

  方位踏错,威能大打折扣。

  要让五六万人做到熟练,至少需要……”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齐王田建的脸色变了变。

  “两个月,是底线。”灵墟道人语气不容置疑,“若操练不精,阵法运转时灵力迟滞,威能自然大大不如。

  齐王,你是要一支能战两个月的精兵,还是要一群上阵即死的炮灰?”

  齐王田建张了张嘴,额角渗出冷汗。

  “两个月……”他喃喃自语,“秦军……秦军会给寡人两个月吗?”

  “你齐国偏安一隅,不是强国,对秦国暂时也没有威胁,秦军还要对付匈奴和楚国,匈奴那边,秦军也要有麻烦,两个月绰绰有余。”

  两位真人也很无奈,他们接手的,是齐国这个烂摊子。

  就那点兵力,想要抵抗强秦太难了,他们就得多出力。

  不但要拿出这等合击阵法,还得出大量通脉散。

  可以说是出了血的。

  偏偏还不能甩手不干,不然秦运冲顶,天道失衡,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事还只能他们顶上。

  再看齐王这个不堪大用的样子。

  两人不由得暗暗摇头。

  麻烦,麻烦啊……

  ……

  平刚城。

  这座城池曾是燕国最北的边陲重镇,历经数百年风霜,斑驳得像是老兽的脊背。

  城北门外,便是茫茫无际的东胡故地,枯草连天,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抽打在人的脸上,刀割似的疼。

  驰轨车的汽笛声在城外军械站嘶鸣。

  一列通体漆黑的铁龙马自南方蜿蜒而来,车轮碾过新冻的铁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

  白茫茫的蒸汽从车头两侧喷涌而出,在零下十数度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霜,落在站台上候着的血衣军将士肩头,覆了薄薄一层银白。

  车厢门开。

  三名墨官鱼贯而下。

  为首的中年墨官姓鲁,名唤鲁机,是墨阁军工坊的资深教习,腰带上插满铜尺扳手,行走间叮当作响。

  他身后,两名年轻墨徒小心翼翼地抬下六只以铁箍加固的长条木箱,箱面以红漆刷着“墨阁·甲字坊”的字样。

  “蒙将军有令,新械优先配发北境先锋。”

  鲁机拍了拍木箱上的积雪,目光扫过站台四周。

  数百名血衣新军已列阵等候,他们身披墨阁特制的精钢甲,立得比之,寒风中冒着蒸腾热气,仿若一群猛虎。

  这些战士个个修炼过炼体诀,筋骨皮膜远胜常人,一拳能砸裂冻土,一刀能劈开牛皮重盾,是武安最锐利的尖刀。

  但此刻,他们看着那些密封的木箱,眼里除了好奇,还有一丝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敬畏。

  鲁机一挥手,木箱被撬开。

  第一层稻草被掀开,露出底下整齐码放的铁器。

  比血衣军惯用的强弓短促许多,却透着一股更加内敛、更加危险的锋芒。

  铁木托,铜弹匣,精钢管,枪身侧面的烤蓝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步枪。”

  鲁机取出一杆,动作娴熟地拉动枪栓,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站台上格外刺耳。

  “双手持握,抵肩,瞄准,扣扳机。”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弹匣三十发,可连发,可点射。

  百步内,铁甲如纸。

  三百步内,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话音落下,他转身面向站台外的靶场。

  百步开外,竖着三具靶子。

  从东胡武库中缴获的皮质镶铁札甲,内衬塞满棉絮,与匈奴最精锐的黑甲卫防护一般无二。

  鲁机端起步枪,枪托抵肩,微微侧头。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爆豆般的炸响骤然撕裂了雪原的寂静。

  枪口喷吐出寸许长的橘红焰舌,弹壳如黄铜雨点般从枪身侧面抛飞,叮叮当当砸在冻硬的青石地面上,弹跳翻滚。

  三十发弹丸在不到五个呼吸间倾泻而出,那具镶铁札甲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疯狂抽打,铁甲片崩飞,棉絮炸裂,皮革碎屑四溅。

  枪声停歇时,靶子已面目全非。

  胸腹部位被打成了筛子,铁甲扭曲得像是被巨兽啃噬过,最后一发弹丸甚至穿透了甲胄,将后方的木桩拦腰打断,上半截栽落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白雾。

  站台上,死寂了一瞬。

  然后是一片粗重的抽气声。

  “百步……铁甲如纸?”

  一名满脸虬髯的百夫长喃喃自语。此人正是铁锋,曾率百人队穿插,亲手斩杀匈奴左大将墨突的悍卒。

  但此刻,看着那具靶子的惨状,他只觉得甲叶下的皮肉在隐隐发麻。

  “若敌军手中有这玩意……”

  铁锋低声道,“咱这身肉,咱这身甲,怕是跟那草靶子也没甚区别。”

  鲁机将步枪递给铁锋:“试试。”

  铁锋咽了口唾沫,双手接过。

  枪身比他想象的更沉,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质感。

  在鲁机指导下,他笨拙地抵肩、瞄准、扣扳机。

  砰砰砰!

  后坐力撞得他肩膀微微一麻,枪口微微上扬,但弹丸依旧呼啸着将百步外一块半人高的土坯墙打得土屑纷飞。

  铁锋看着自己双手,又看看远处冒烟的墙,眼神从紧张变成了狂喜。

  “好家伙……”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被草原烈风吹得干裂的白牙,“这玩意拿在手里,俺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挑一个千人队!”

  “这才哪到哪。”

  鲁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技术者的骄傲。

  他挥了挥手,弟子们撬开了第二只木箱。

  箱中躺着的东西更短、更粗,通体黝黑,前端是喇叭状的开口,后端有精巧的扳机与瞄准具。

  旁边码放着一捆捆以油纸包裹的、带有尾翼的尖锥形铁弹。

  “肩扛式火箭筒。”

  鲁机单手提起,扛在肩头。

  那物碗口粗,分量沉得惊人,在他手中却稳如磐石。

  “此物,专破坚阵、重甲、土木工事。”

  他半跪于地,肩扛火箭筒,眯眼瞄准试射场尽头。

  那里立着一块从燕国旧城墙拆下来的大青石,足有两丈高,一丈厚,表面风化斑驳,却坚硬异常。

  寻常刀斧砍上去只留浅痕,便是血衣军中的神力之士,也需以铁锤重击多次方能碎裂。

  扣下扳机。

  轰!!!

  一声远比步枪暴烈十倍的轰鸣炸响。

  火箭筒尾部喷出炽烈火舌,气浪将鲁机身后的积雪都掀飞了一层。

  弹丸拖着赤红尾焰如流星窜出,狠狠撞在大青石正中央。

  火光暴涨。

  直接炸碎。

  两丈高的大青石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万千碎石向四面八方迸射。

  裹挟着尖啸的风声砸落在试射场四周,打得冻土坑坑洼洼,烟尘腾起数丈之高,如同一朵土黄色的蘑菇云。

  碎石如雨,噼里啪啦砸在血衣军将士的头盔与甲叶上。

  没有人躲避。

  所有人都呆住了。

  铁锋张着嘴,虬髯在风中颤抖。

  他眼睁睁看着那块需要百人合力才能挪动分毫的大青石,在不到一个眨眼的工夫里变成一地齑粉。

  爆炸的声浪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发黑,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剧烈震颤。

  “这……这……”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舌头打了结。

  “这东西就是肩扛的火炮啊,比火炮灵活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片碎石堆上移开,转向鲁机:“此等神兵……量产几何?我们血衣军,可人人配发?”

  鲁机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沫,将火箭筒小心地放回木箱。

  “武威君有令,步枪优先配发血衣军,人人都能有,但是这火箭筒不行,此物携带不便,且炮弹需要妥善保管,不然炸了就坏了,需要专门一队持有,相当于单兵火炮。”

  “太好了。”

  数百名血衣军新军围拢上来,争相领取属于自己的新兵器。

  他们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冰冷的枪管,像是抚摸着世间最珍贵的珠宝。

  有人拉动枪栓,听着那清脆的金属声,咧嘴傻笑。

  有人扛着火箭筒,故意摆出威武的姿势,惹得同伴一阵笑骂。

  铁锋将新领到的步枪挂在背上,又摸了摸腰间那柄跟随他斩过墨突的短刀。

  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得发黑。

  他忽然觉得,这个时代好像变了。

  “铁锋!”

  千夫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蒙恬将军传令,三日后全军开拔北上。

  期限将至,匈奴大单于若再不答复,便踏平王庭!

  咱们这新装备,来的是时候!”

  “是!这回,让那些蛮子再见见世面。”

  铁锋重重应道,目光望向匈奴方向。

  ……

  匈奴王庭。

  风雪停了,空气却愈发沉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挤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王庭中央,祭台之上,苍狼真人盘膝而坐。

  他手中的苍狼印悬浮于胸前,印纽上的暗金苍狼双眼绽放出刺目的赤红光芒,如同两轮血月。

  印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到近乎实质的嗡鸣,与大地深处某条古老龙脉的搏动形成了诡异的共振。

  祭台下方,是匈奴最后的力量。

  五万精锐。

  左贤王站在最前方,身后是各部万骑长、千夫长,以及从各部落残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

  他们中没有老弱,没有怯者,每一个都是从凶悍异常,十足血勇的狼。

  但此刻,这五万人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龙脉为引,巫灵为媒,长生天之名,赐尔等不朽之躯。”

  苍狼真人睁开眼,淡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双手猛然结印,苍狼印骤然倒悬,印底朝向下方黑压压的军阵。

  轰!!!

  大地裂开。

  不是地震,而是地脉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暗金色的龙脉之气如同沸腾的岩浆,从祭台四周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化作万千条细若发丝、却凝如实质的光流,朝着那五万军士席卷而去。

  “呃啊!!”

  匈奴战士被光流钻入眉心,顿时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们浑身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如同藤蔓般蔓延,最终覆盖全身。

  那些纹路是龙脉的符文,是长生天最古老的巫咒,每一道都蕴含着撕裂钢铁的狂暴力量。

  一名匈奴百夫长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冻土。

  他的指甲在刹那间变得漆黑如铁,指节粗大了一圈,手背青筋暴起如龙。

  他猛地抬头,瞳孔已从原本的褐色变成了淡金色的竖瞳,与苍狼真人如出一辙,漠然、凶戾、毫无人性。

  “忍住!”

  左贤王在阵前怒吼,他自身也在承受龙脉灌体的剧痛,整张脸扭曲得如同恶鬼,声音却带着狂喜的颤抖,“这是长生天的恩赐!是圣宫赐予我们的神力!

  熬过这一阵,秦人的火炮就是挠痒!秦人的连弩就是枯草!”

  五万人同时嘶吼。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群狼的咆哮,龙脉苏醒的长吟。

  暗金色的光流越来越密集,将整片王庭中央照得如同黄昏下的草原。

  苍狼真人缓缓起身。

  他魁梧的身躯在祭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淡金色的竖瞳扫过下方那群已经脱胎换骨的军士。

  五万双竖瞳同时抬起,与他对视,目光中带着敬畏,还有一种被草原龙脉唤醒的,如狼一般的野性和血性。

  “成了。”

  苍狼真人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人耳中,“龙脉之力已种入尔等骨髓,随时可引巫灵附体。

  届时,尔等力能扛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但记住。”

  他抬起苍狼印,暗金光芒大盛。

  “巫灵附体,有时间限。

  龙脉之力狂暴,凡躯承载过久,会损伤根本。

  此战,必须速决,一鼓作气,将秦军碾碎在草原之上!”

  “碾碎秦军!”

  左贤王猛地拔出弯刀嘶吼。

  他翻身上马,那匹战马被龙脉之气一激,竟也双目泛红,人立长嘶。

  “狼崽子们!”

  “随我!”

  “南下!!”

  “灭尽秦军!”

  五万龙脉军同时上马,铁蹄翻飞,踏得大地隆隆作响。

  王庭之外,原本集结待命的各部骑兵也如潮水般涌动,旌旗猎猎,弯刀出鞘,杀气冲霄,将头顶的乌云都撕裂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头曼站在王帐门前,看着那支脱胎换骨的大军,苍老的手掌微微颤抖。

  那是期待和狂喜。

  “秦人……”

  他低声呢喃,眼中燃烧着肆意和复仇的快意火焰,“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长生天的怒火。”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武安城,血衣侯府。

  赵诚正坐在静室之中,面前摊开着一卷墨阁新呈上来的《步枪量产进度表》。

  他身披大氅,指节轻叩桌面,节奏平稳,似在思量着什么。

  忽然,叩击声停了。

  赵诚的眉头猛地一皱。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毫无征兆地从他道心深处涌动。

  像是一种预警。

  心血来潮。

  到了他这等境界,天仙巅峰、八九玄功九转圆满、肉身成圣,灵觉早已与天地法则相连。

  这种突如其来的心潮涌动,绝非无的放矢,而是天道在示警,是因果线在震颤。

  “风雨欲来?”

  赵诚缓缓起身,大氅无风自动。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望向北方、东方、南方。

  武安城的夜空晴朗,繁星点点,市井中尚有夜市灯火,一片太平繁华。

  但在赵诚眼中,这片太平之上,却笼罩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浓稠如墨的阴霾。

  那天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乱,混沌不堪,根本无从推算。

  “有人蒙蔽了天机?”

  赵诚瞳孔微缩,随即冷笑一声,“阐教的手笔?”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回蒲团,心神沉入识海。

  【系统。】

  【投入寿命,强行推演未来三月,与我相关的因果变动。】

  【确认投入:千年寿命。】

  对于如今拥有近千万年寿命的赵诚而言,千年不过是九牛一毛。

  系统推演是为了对天道法则的强行窥探。

  一日算不透,我直接算千年!

  【开始推演……】

  赵诚的元神随之震颤,眼前浮现出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

  北方,草原深处,暗金色的狼烟冲天而起,一头百丈苍狼的虚影踏碎大地,五万双淡金色的竖瞳在风雪中睁开,杀气如实质的浪潮席卷而来。

  东方,东海之滨,海潮倒卷,一座巨大的阵图笼罩齐国,数万军士如同提线木偶般在阵法中走位,阵眼之上,两道仙光冲霄,隐隐有移山填海之威。

  南方,云梦大泽,青云翻涌,一座道观自山巅浮现,百余名修士御剑横空,丹炉之火日夜不熄,一柄柄法器正在淬火开光,锋芒直指秦楚边境。

  而他自己……

  画面最后,赵诚看到自己的身影被六道截然不同的仙光包围。

  那六道仙光或桀骜、或沉稳、或锋锐、或暴烈,在他周身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更诡异的是,光网之外,还有无数条虚幻的、由法则凝聚而成的漆黑铁链,正从四面八方蜿蜒而来,试图缠绕他的四肢、脖颈、道心,将他锁在原地。

  “铁链锁身……”

  赵诚猛然睁眼,眸中紫金神光暴涨,静室内的虚空被震得嗡嗡作响。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大氅翻卷如墨云,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暴烈的弧度,“三线齐动,还想用铁链来锁我?

  阐教,终于是坐不住了。”

  赵诚大步走出静室,侯府长廊下的灯火被他的气势压得齐齐一矮。

  “来人!”

  “传墨阁禽滑厘!”

  “传断玉!”

  “传云霄、赵公明、金瑶……”

  “令驰轨车调度司即刻备战,全线运力优先供军用!”

  一道道命令如同雷霆般砸下去,侯府上下瞬间运转起来,如同一台被激活的精密战争机器。

  不到一炷香时间,禽滑厘、断玉等人齐聚侯府正殿。

  赵诚端坐主位,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没有任何废话:

  “即日起,墨阁军工坊,即日起三班轮换,炉火不熄。

  步枪、火箭筒、对讲机,产能拉满,我要在十日内看到武安城的库存翻三倍。”

  “血衣军扩编。”赵诚看向总教头,声音斩钉截铁,“老军三万人,扩充至四万。

  编为两营。”

  “三万人为‘锐锋营’,人人配发步枪,另配墨阁新铸的‘墨刀’。”

  墨刀是以千炼钢配合墨阁新工艺锻造,锋锐无比,厚重坚韧。

  “一万人为‘轰雷营’,专精火箭筒。

  人人单兵火炮,能正面轰烂敌军阵营、轰碎炼气士阵法的重装突击力量。

  给我挑最壮、最悍、胆子最大的兵进去,一人扛筒,两人护弹,三人成组,训练要以最快速度形成战力。”

  赵诚转向断玉,目光深邃如渊,“调集所有可用驰轨车,将三万锐锋营,连同军械、粮草、丹药,以最快的速度运往秦楚边境,进驻武关、南阳一线。

  赵公明,金瑶随行。”

  “秦楚边境?”

  断玉一怔,“侯爷,楚国那边……”

  “楚国要动了。”

  赵诚淡淡道,语气却重若千钧,“最多二十日,楚军便会北上。

  里面,有阐教派来的炼气士。

  我要三万锐锋营在楚军动身之前,先一步封死他们的路线。”

  “云霄、北冥子,你们亲自去东胡血衣军驻地,传令蒙恬。”

  赵诚最后道,目光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千里江山,落在那片草原之上,“告诉他,匈奴王庭有变,让他把眼睛擦亮点。

  秦军的新装备已经到位,但敌人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匈奴了。

  但也别怕,关键时刻,我会出手。”

  “是!”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殿瓦。

  当夜,武安城墨阁工坊的蒸汽机轰鸣声骤然加剧,无数工坊灯火通明,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冲压机的撞击声、炼钢炉的咆哮声、组装线的咔哒声,铿锵汇聚。

  驰轨车站台上,一列列铁龙马开始紧急调度。

  满载着火箭筒弹丸、干粮、药材的车厢被迅速编组,蒸汽压力被拉到极限,白色的蒸汽柱从车头冲天而起,如同一根根指向战场的白色长矛。

  三万锐锋营将士在深夜中被紧急召集。

  他们沉默地登上驰轨车,步枪挎在肩头,墨刀悬在腰间。

  一片肃杀与利落,血衣军的纪律早已刻入骨髓。

  甚至气氛中还带着振奋与激动。

  就像是久未出鞘饮血的利刃,即将出鞘。

  赵诚悬立武安高空之上,俯瞰着下方那条由灯火与钢铁组成的洪流,目光冷厉。

  他抬起右手,虚握成拳。

  掌心之中,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推演画面中,漆黑铁链缠绕而来的冰冷触感。

  “想锁我?”

  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那就来看看,是你们阐教的铁链硬,还是本侯的拳头硬。”

  夜风猎猎,大氅飞扬。

  山雨欲来,风过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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