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从焘泉中得来的那一口清炁此刻开始发挥作用。

  姜阳不知旁人在这一关隘要付出多少代价,可他确实算得上轻松,甚至还有余力去控制其飞举的速度。

  那股无处不在的托举之意使得姜阳推动仙基毫不费力,当然气海充盈的法力供应同样是另一大助臂。

  夫神通者,广大道基之果。

  先有仙基孕育,再推出气海经三府贯至升阳,于是举升阳入太虚,遂渡无穷幻想,褪凡胎,至真人。

  这是寻常修士所走的道路,但姜阳不是。

  他求的性命同修,奥妙无穷,交感天地而合一,求法便是求道,修命便是修性。

  按照仙诀所述,除了第一步飞举仙基以外,后头的步骤就完全不同了。

  他是需要飞举仙基入升阳,但却不用推升阳入太虚,而是交感天地反求几身,衍化神妙,这神妙一加身便是神通,遂成真人。

  当今的紫府神通,一身性命只系于升阳,故而于太虚来去自如,法躯也是想弃便弃,一旦斗起来只要能走脱升阳,修养一阵后便恢复无虞。

  可姜阳所修仙诀乃是性命同修,神妙皆全,神通寄于体内,自然不能随意丢弃。

  按着他自己的推测,他若是受了伤只怕会很难愈合,但相对的神通一成,他的法躯也会自行拥有一部分身神通的妙处。

  如此一来,另一样好处就来了,不用推升阳入太虚,那自然也就没有渡无穷幻想的阶段。

  失去了肉身感应,不知年月流逝,这阶段是极为艰险的。

  寿尽前成就的致秋真人,还有他的师姐从雅应当就处在这个阶段。

  故而姜阳才觉得自己突破神通没有旁人那样凶险,他甚至有失败的资格。

  若是按古籍所言,蒙昧不知年月,升阳于太虚复起,无穷幻想袭来,先是弃凡胎,再有了恩怨,最后是断俗世。

  种种幻觉极为逼真,令人恍如隔世轮回,渡不过便坐死关中。

  而如今,他只需将仙基推入升阳府,再感应神妙专诸己身便可。

  这并不意味着就容易,姜阳沉心静气,稳步将仙基推出气海,迈上高台,光明涌现,此地乃是巨阙庭。

  旁人到了此地通常已经是气喘吁吁,出汗如泥了,但姜阳还尚有余力。

  不过他也不曾托大,屈指一勾将桌案上的灵桃取来,凑到嘴边轻轻一吸。

  馥郁的香气伴随着无穷生机涌入体内,他的满头银发在一寸寸变的乌亮,曾经亏损的寿元一夕补救,甚至余下的灵机还在气海内冲击回荡。

  旋即更强的推力涌出,推的仙基一步不停,直上升阳。

  『连理枝』不能外放,也没有实体,这道仙基归属命神通,它既不是手中利器也非身上甲衣,更像是气度修养那一类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或者说位格。

  气海至升阳,中间这十二重楼好似登天之梯,姜阳便如搬山举鼎,一阶一重天,一步一脚印。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似须臾之间,姜阳骤然眼前明亮。

  海水碧若青霞,浪涛翻卷,玄黄遍布,雾气昭昭,当空一绺枯枝大如山岳,似金桥架海横在眼前。

  ‘升阳便是识海,这是桃枝!’

  姜阳心头一跳,他是见过无数次桃枝,但那只是灵识感应,如此清明的‘看’却还是头一遭。

  原来小小的桃枝落在升阳内有弥天之巨,枝头盛开花苞两朵,红粉依旧。

  他的仙基『连理枝』终于抵达了升阳府。

  身处其间,瞬间无穷奥妙在心间流淌,神妙从八方汇聚,灌注几身。

  他霎时醒悟,回忆起通仙道章所言:

  ‘两花并蒂,一枝连理,桃花灼灼,瓜瓞绵绵。同一枝杈,有同气、连枝之异;同一莲花,有重台、并蒂之奇。’

  重台之元,采自并蒂,灵犀一点,在于连理,两气相交,求得神妙。

  无怪乎他修成的连理枝能够追溯因果,拨弄命数,重台并蒂,同气连理,都是天生都带有‘因果’意象的植物。

  崇德之广业,使天地定,钧天之广道,令三炁伏,以九清国生桃花木,求一神妙,唤作『连理枝』。

  他不停变幻手诀,如今神妙加身,神通孕育——他将成了!

  “唰~”

  枝头颤动,向下轻轻一刷。

  也不见有什么变化,姜阳耳边却猛地响起一声轰鸣,升阳府中再次浮现月恒日升、榣木参天,钧天广乐、百仙其颂之景。

  姜阳灵识陷入混沌,过往的记忆纤毫毕现,熟悉的场景又一次上演。

  母胎萌动,牙牙学语,蹒跚学步。

  已经遗忘的,未曾遗忘的,一切都如同掌中观纹一般显现。

  最终仍旧定格在记忆断层处。

  意识仿佛坠入虚无,姜阳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嘈杂的声音传来。

  耳边似有人声私语,咿咿呀呀的无意义之音伴随着婴孩的啼哭,他感觉到自己被人给抱了起来。

  与先前不同,这一次画面亮起来了。

  曾经看不透的记忆复苏了。

  所有的黑暗一瞬间明亮,幽蓝在凝聚,并非是悬垂天际,亦非奔流大地,而是悬停于方寸之间。

  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浩瀚无垠却又微渺如芥。

  如此存在令姜阳根本无法凝聚起意识,那股幽蓝在瞬间弥散、延展、镇压、幽暗、孕育,那股湿润的令人沉溺的感受充斥整片视野。

  既是矛盾的共生,又是和谐的分流。

  倏地,一抹皎洁横跨天河,奔流到姜阳面前。

  那是一双纤手,将他轻轻抱起。

  手的主人发出一声笑,那声音好似从天外来:

  “呵....”

  “你也有今天?”

  姜阳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一切的一切甚至不能算作看见,只是他的‘感受’。

  对方似乎也不准备等他回答。

  祂语气轻佻又讥讽,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求我。”

  “求我,我便带你走,如何?”

  无人应答。

  下一刻,黑暗吞噬了姜阳。

  “嗬~”

  喉头猛地抽气,姜阳骤然睁开眼。

  他生疏的站起身,左右环视。

  灵阵荡漾着红彤彤的火气,面前桌案东倒西歪,金灯侧翻香炉倾倒,案上三枚匣盒早不知被拂到何处去了,周遭一片狼藉。

  感受着体内汹涌沸腾的法力,璀璨若青霞一般的广木神通悄然浮现。

  姜阳驻足不动,脑后如同波纹荡漾开一圈圈彩光,披在他肩头,光发九尺。

  神通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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