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助?」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佐助没有立刻回答,他没,迈开腿,一步一步,踩过沙沙作响的枯草。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牢牢锁定在鸣人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鸣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似是同病相怜,又似是共鸣般的痛楚。

  佐助最终在距离鸣人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丛在晚风中摇曳的不知名白色野花。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鸣人。

  看着这个平时咋咋呼呼、总把「成为火影」挂在嘴边、仿佛永远充满无限精力的吊车尾,此刻却像一只被暴雨打湿、失去了所有方向的雏鸟,脸上泪痕未乾,眼中充满了迷茫、悲伤和无助。

  这样的眼神,佐助并不陌生。

  很多年前,在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之後,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在练习场独自挥洒汗水到脱力的黄昏,他从镜子里,从水面的倒影中,无数次看到过类似的眼神。

  那是失去一切、被抛弃、不知前路在何方的仿徨。

  眼前的鸣人,虽然境遇不同,但那种痛苦和迷惘,与曾经的他何其相似。

  晚风吹过,带来远方木叶村依稀可闻的嘈杂声响,更衬得此地的寂静。

  「想找到那家夥吗?」佐助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声,直接撞入鸣人混乱的内心。

  鸣人浑身一震,眼神猛地聚焦,有些愕然地看着佐助,似乎没理解他突兀的问题。

  佐助微微侧头,视线投向了西方。

  那是星之国的方向,是面麻最终消失的方向。

  夜幕低垂,那个方向只有一片隐约的山峦轮廓。

  「亲自去问清楚。」佐助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凿子,敲击着鸣人封闭的心防。

  「所有的一切,关於你的父母,关於当年到底发生了什麽,关於他为什麽这麽做,关於他到底把你当成了什麽。」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重新落在鸣人骤然屏住呼吸的脸上。

  「难道你不想亲自去问问他吗?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亲自去,问面麻?

  这个念头,在密鸣人混乱的脑海中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各种猜测。

  不如直接去问当事人?!

  佐助看着鸣人眼中剧烈挣紮的光芒,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上前半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他甚至能看清鸣人脸上的泪痕。

  「还是说,你就打算这样,躲在这里自怨自艾,然後等着木叶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告诉你一个他们希望你相信的「真相」?」

  「自来也那家夥,也未必知道全部的真相吧?」

  「他所说的关於你的父母,关於当年之事,关於面麻————就真的是真相吗?」

  「你就不想,亲自去确认一下吗?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心,去判断。」

  佐助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带着惯有的冷淡,但那话语中的质疑,对亲自探寻的鼓动,却击中了鸣人此刻最脆弱、也最渴望的内心。

  鸣人湛蓝色的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都为之一室。

  半小时後,星光稀疏,弦月黯淡。

  鸣人默默地跟在宇智波佐助身後,两人前一後,沉默地穿梭在尚未完全从战火中恢复过来的木叶街道上。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穿过破损的建筑和歪斜的树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声的悲泣。

  佐助的步伐稳定而轻捷,但他的大半注意力,其实都放在了鸣人身上。

  鸣人没有回答佐助刚才提出的建议。

  佐助能感觉到鸣人脚步的拖沓,能感知到鸣人身体里翻腾的混乱而痛苦的情绪浪潮。

  悲伤、迷茫、犹豫、仿徨、对真相的渴望、对面麻的友情————

  这些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鸣人看似忧愁的外表下奔涌冲撞。

  佐助并不着急。

  两人回到村子後首先经过的是木叶东侧,白天战斗最激烈、受损也最严重的区域。

  高大的木叶围墙被撞开了一个巨大且狰狞的缺口,砖石和扭曲的金属构件散落一地,尚未完全清理乾净。

  以缺口为中心,方圆数百米内的建筑几乎都被夷为平地,或者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灰尘味,以及一种淡淡的血腥,即使夜风也未能完全吹散。

  这里已经被拉起了数道印有「立入禁止」和「暗部管辖」字样的黄色警戒线。

  线内,影影绰绰有不少身影在忙碌。

  暗部的忍者守在各个关键节点,面具下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更多的普通中忍和下忍,则在一些上忍的指挥下,一边搜寻幸存者,一边小心翼翼地搬运着遇难者遗体。

  医疗忍者的身影在其中快速穿梭,偶尔有压抑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从临时搭建的救治帐篷中传出。

  善後和清理工作显然只进行到一半。

  很多被深埋在废墟下的村民和忍者的遗体尚未完全找出,一些建筑残骸下可能还埋着幸存者,搜寻工作正在连夜进行。

  而更庞大的重建工程,修复围墙、清理所有废墟、重新规划受损区域、安置无家可归者,恐怕需要以月甚至年为单位的时间。

  木叶,这次真的伤筋动骨了。

  鸣人看着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景象,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白天他大部分时间处於被束缚或昏迷状态,後来被自来也直接带离,并未亲眼看到战斗结束後这片区域的惨状。

  此刻,在昏暗的夜色和零星的火把、灯光照明下,那触目惊心的破坏程度,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这就是战争————

  也是鸣人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大规模忍者之间的战斗。

  而不是像之前他们小队接去任务那样的小规模遭遇战。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大蛇丸,以及那些入侵的音忍,也早已不知踪影。

  鸣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闷。

  他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的橙色外套。

  佐助注意到他的停顿,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麽,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鸣人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快步跟上了佐助。

  离开东侧的核心破坏区,两人进入了昨天还相对繁华、如今却一片萧瑟的商业街区域。

  这里的建筑受损相对较轻,大多只是被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玻璃,或者墙体出现裂痕,但街道上却异常冷清。

  许多店铺门窗紧闭,招牌歪斜,一些房屋的屋顶被掀开,瓦片散落一地。

  临时徵用的旅店门口聚集着不少面容憔悴、眼神茫然的村民,他们大多是家在东部区域、房屋被毁或成为危房的无家可归者。

  街道两旁的空地和公园里,搭起了一些简陋的帐篷,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隐约能看到蜷缩的身影和听到孩童压抑的哭泣。

  一些村民裹着单薄的毯子,三三两两聚在尚未熄灭的篝火余烬旁,沉默地坐着,脸上写满了劫後余生的疲惫、失去亲人的悲痛,以及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这幅景象,让人感到心酸。

  战争摧毁的不仅是房屋,更是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与希望。

  鸣人默默地走着,自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情绪有些复杂。

  面麻虽然在比赛会场造成了惊天动地的破坏,但并没有对木叶居民区和普通村民下手,让鸣人的内心好过一些。

  虽然村民们对自己不怎麽样,但毕竟是自己和面麻从小生活的村子啊!

  忽然,鸣人的脚步再次顿住,视线凝固在街道转角处,一家灯火熄灭、大门紧闭的店铺上。

  那是「卡多百货商店」在木叶的分店。

  往日里,这里总是人来人往,货品琳琅满目,是村里孩子们最喜欢流连的地方之一。

  鸣人还记得,面麻有时候会带他来这边,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或者好吃的零食,店里的员工也因为面麻的原因没有像其他村民和商店老板那样歧视自己,让自己能买到很多生活用品。

  後来这里更是成为了鸣人每个星期至少会来一次大采购的地方。

  旁边,原本应该飘着甜腻香气的「万象甜饮」奶茶店和「神罗天蒸」早餐店,此刻也黑着灯。

  除了这三家店铺,还有其他几家挂着「卡多集团」标志的商铺大门上,此刻都赫然贴着盖有木叶暗部和审讯部鲜红印章的白色封条。

  这些崭新的封条在夜风中微微抖动,显得格外刺眼。

  显然,因为面麻身份曝光後,这些属於卡多产业的商铺,在战後第一时间就被木叶当局彻底查封、控制和资产冻结,作为调查面麻及其背後势力的重要线索。

  曾经象徵着繁华与便利的标志,一夜之间变成了「敌产」和「嫌疑」的象徵。

  鸣人看着那些封条,心中五味杂陈之际。

  就在鸣人望着封条出神之际。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夹杂着一声充满憎恶的嘶哑低吼,猛地从侧前方的阴影中袭来!

  「妖狐!去死!」

  鸣人虽然心神不宁,但多年忍者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还在。

  他本能地一擡手,五指张开,「啪」地一声,稳稳地将飞来的物体抓在了手中。

  触感湿滑、粘腻、带着一股腥气。

  借着路灯的微光,鸣人低头看去。

  是一颗生鸡蛋。

  蛋壳在他掌心碎裂,蛋清和蛋黄混合着蛋壳碎片,顺着他手指的缝隙流淌下来,弄脏了他的手掌和袖口。

  佐助眼神一凛,瞬间侧身,与鸣人并肩而立,目光如电般射向袭击来源。

  只见从街边的阴影里,跟跟跄跄地冲出一个杵着木质拐杖、衣衫槛褛的中年男人。

  他一条腿受了伤,行动不便,脸上布满了硝烟燻黑的痕迹和深深的皱纹,此刻正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着,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恨,死死瞪着鸣人。

  他还保持着投掷鸡蛋的姿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见一击不中,更是怒不可遏,举起手中的拐杖,就作势要朝着鸣人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都是你这个该死的妖狐!引来的祸端!你怎麽还不去死!!」中年人嘶哑地咆哮着,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格外刺耳。

  这声咆哮,仿佛点燃了导火索。

  「对!都是这个妖狐!」

  「为什麽你这个怪物还活着!我的丈夫————我丈夫他为了阻挡那些音忍,死在了东门!都是因为你!」

  「滚出木叶!你这个灾星!」

  「三代火影大人一定是被你这个妖狐害死的!」

  「忍者大人们呢?!巡逻的忍者大人在哪里?!快把这个妖怪抓起来!关起来!」

  仿佛是被中年人的怒吼所吸引,从周围的帐篷、破损的房屋门窗後、街角的阴影里,瞬间涌出了二三十个村民!

  有失去亲人的妇人,眼中含泪,表情狰狞;有满脸愤慨的青壮年,挽着袖子;有老人颤巍巍地指着鸣人咒骂;甚至还有一些半大的孩子,被他们的父母怂恿着,从地上捡起碎石块、土疙瘩,朝着鸣人用力丢过来!

  砰!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鸣人额头的木叶护额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护额微微歪斜了一下,金属表面留下了一个细微的白点。

  鸣人愣住了。

  他维持着抓住鸡蛋的姿势,蛋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恶意袭击中回过神来。

  湛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茫然、无措,以及一丝源自幼年无数次类似遭遇的条件反射般的刺痛和恐惧。

  为什麽?

  为什麽是我?

  明明入侵者是音忍,是大蛇丸,造成破坏的是那些通灵兽和音忍————

  为什麽这些村民,会把所有的愤怒、悲伤、失去亲人的痛苦,全都倾泻到我身上?

  我做错了什麽?

  为什麽————为什麽你们要这样对我?

  委屈、愤怒、不解、以及那永远无法摆脱的身为妖狐的孤独噩梦,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鸣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目光迎向那些村民眼中燃烧的怒火和厌恶,却怔住了。

  只能愣在原地看着那些越来越激动、越围越近的村民,看着他们眼中赤裸裸的仇恨,听着他们口中越来越恶毒的诅咒和质问。

  佐助站在鸣人身边,眼眸迅速扫过这群情绪失控的村民,眉头紧锁。

  不对劲。

  按理说,这些普通村民的房屋被毁、亲人伤亡,直接的凶手应该是大蛇丸的音忍部队,以及那条巨大的通灵兽。

  为什麽这些村民会如此整齐划一、如此坚定不移地将所有罪责都归咎於鸣人?

  还扯上了三代火影的死?

  是有人在暗中散布谣言,刻意引导?

  还是说————

  这就是木叶部分高层希望看到的局面?

  通过煽动村民对「妖狐」的恐惧和仇恨,达到进一步孤立、控制九尾人柱力的目的。

  或者为後续某些行动制造舆论基础?

  无论是哪种可能,此地都不宜久留。

  继续待下去,只会刺激这些村民的情绪,万一发生大规模冲突,或者有别有用心者混在其中煽风点火,局面可能会失控。

  而且,鸣人现在的精神状态,也经不起这样的刺激。

  「走!」

  佐助不再犹豫,低喝一声,一把抓住鸣人的左臂,他用力一拉,将还有些发愣的鸣人扯得一个踉跄,随即脚下查克拉爆发,抓着他猛地向上一跃!

  嗖!

  嗖!

  两人身形矫健,瞬间拔地而起,轻盈地落在了旁边一栋二层商铺那还算完好的屋顶上0

  动作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们跑了!」

  「妖狐跑了!」

  「追!别让他跑了!」

  下方的村民见状,发出一阵更加激动的喧譁。

  几个冲动的青壮年甚至试图攀爬旁边的建筑,但普通人哪里追得上训练有素的忍者?

  更多的人则是朝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徒劳地叫骂、投掷石块,但那些石块连屋顶的边缘都碰不到,就无力地落回了地面。

  佐助抓着鸣人,在连绵的屋顶上几个起落,身形在夜色中化为模糊的残影,很快便将那条喧嚣愤怒的街道远远甩在了身後。

  夜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凉意,也吹散了下方那些逐渐微弱、充满恶意的声浪。

  鸣人被佐助带着,机械地在屋顶上跳跃。

  他忍不住几次侧过头,看向身後那迅速变小、最终被黑暗和建筑物彻底吞没的街道方向。

  那些火光,那些攒动的人影,那些狰狞的面孔,那些恶毒的言语————

  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原来————

  即使成为了忍者,即使经历了中忍考试,即使有了同伴,即使得知了「英雄之子」的身份————

  在大多数村民眼中,他依然还是那个带来灾祸的「妖狐」。

  不,甚至更糟。

  以前只是恐惧、厌恶、排斥。

  但还有三代压着,让村民们不能大规模传播这些谣言。

  而现在,村民们将所有不幸都归咎於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无人制止的谣言肆无忌惮的在村民间传开,加上多年来的「妖狐」谣传,鸣人一时间竟成为了村民们人人喊打的「怪物」。

  这份赤裸裸的恶意,比任何攻击都更让他感到心冷和痛苦。

  两人沉默地穿行在夜色中,很快来到了鸣人居住的那片公寓区。

  佐助带着鸣人,轻轻落在鸣人公寓那栋老旧小楼的天台上,然後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鸣人家那扇窗户前。

  佐助推开窗户,率先跃入,鸣人则有些迟钝地跟了进来。

  房间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和零星灯火提供些许微弱的光源,勉强能看清略显淩乱的陈设。

  空气里还残留着泡面和牛奶的味道。

  佐助松开了抓着鸣人手腕的手,他站在黑暗中,没有开灯,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的鸣人。

  刚才那一幕,无疑在鸣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又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

  佐助没有提及刚才的事情,也没有安慰。

  「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从进来的窗户原路掠出,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房间里,只剩下鸣人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带来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哥梦中惊醒。

  他缓缓地走到床边,甚至没有脱掉外套和鞋子,就这样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有些硬的床垫上。

  身体与床铺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那里似乎有什麽污渍,或者只是墙皮剥落形成的图案,但在黑暗中,却仿佛化作了无数张扭曲、充满憎恨的脸,那些村民的脸,重叠着,叫嚣着,咒骂着。

  「妖狐!」

  「灾星!」

  「害死三代大人的凶手!」

  「滚出木叶!」

  那些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仿佛要刺穿他的耳膜,钻入他的大脑。

  「不是————我不是————我没有————」鸣人无意识地呢喃着,擡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幻听和幻视,就能将自己从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中剥离出去。

  然而,黑暗和紧闭的眼睑,并不能带来宁静。

  指尖传来的,是自己眼睑的温度,以及————湿意。

  不知道什麽时候,泪水又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渗出,冰凉一片。

  他努力想让自己振作起来,想像着好色仙人说的「父母的英雄事迹」,想像着伊鲁卡老师的信任,想像着卡卡西老师、小樱、鹿丸、丁次、井野————

  甚至佐助那家夥偶尔流露出的别扭的认可。

  他想用这些温暖的碎片,去对抗那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恶意。

  可是,那些温暖的碎片,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如此脆弱。

  而村民们的憎恨面孔、恶毒言语,如同潮水,轻易地就将他那点可怜的温暖火苗扑灭、淹没。

  他捂住眼睛,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身体的疲惫,心灵的冲击,情感的混乱,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不知道该怎麽办,不知道能相信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漩涡鸣人?

  妖狐?

  四代火影之子?

  木叶的忍者?

  还是————

  无人能给他答案。

  另一边,佐助离开鸣人的公寓後,并未走远。

  他悄无声息地停在鸣人公寓对面一栋建筑的楼顶。

  这里视野开阔,既能清晰地观察到鸣人家那扇窗户,又能俯瞰周围街道的情况,是个——

  绝佳的监视点。

  佐助选了一个阴影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水塔基座,缓缓坐下闭目养神。

  夜风拂过他额前的黑发,带来远处隐约声响。

  佐助的思绪有些飘远。

  他想起了白天的大战後,自己回到暗部的路上,遇到的那个带着笑容,自称药师兜的白发忍者。

  「木叶已经没有能教你的忍者了。」

  「你是木叶唯一的宇智波,高层早就对你心怀戒备,怎麽可能让你变强?」

  「新火影上位,无论是自来也还是团藏,你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想打败宇智波鼬,你需要万花筒写轮眼,而如何开启,如何使用,整个忍界,现在只有星之国的宇智波一族,能给你最完整的答案。」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执念。

  变强,复仇,弄清宇智波的真相,以及————

  找回那个他午夜梦回,几乎不敢去清晰回忆的温柔身影。

  正如药师兜所言,自己在木叶越来越危险了,能教自己的卡卡西也仅仅是三勾玉。

  叛逃木叶,投奔星之国。

  似乎成了他唯一的出路。

  不仅能获得力量,还能接近真相,甚至————能见到母亲。

  尽管他知道,一旦选择这条路,就没有退路了。

  但那份追求力量的渴望,腐蚀着他的理智。

  而带走鸣人,则是计划的「投名状」,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保障」。

  面麻对鸣人的重视,显而易见。

  带着鸣人一起去,他的价值和安全系数,都会大大增加。

  就在这时,佐助的眼脸微微一动。

  有人接近。

  楼梯间传来脚步,很轻。

  佐助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身体微微侧了侧,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忍具包上。

  楼梯口的阴影,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中缓缓走出,来到屋顶的边缘。

  来人站稳身形,月光勉强照亮了他的侧脸。

  一身不起眼的棕色无袖上衣和同色长裤,右腿大腿外侧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忍具包。

  白色的短发向两边自然散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後的眼神。

  额头上,端正地系着木叶的护额。

  药师兜。

  他嘴角习惯性地挂着那种温和无害、仿佛永远在礼貌微笑的弧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先是扫过对面鸣人公寓那扇漆黑的窗户,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看向佐助。

  兜擡起一只脚,很随意地踩在了屋顶边缘的矮墙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姿态悠闲得仿佛在欣赏夜景。

  他看着对面,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愉悦的腔调:「看来————还得再加把劲儿才行啊。我们的主角,似乎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呢。」

  佐助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眸已化作三勾玉写轮眼,冰冷地投向药师兜。

  他对这个突然找上门来的星之国间谍,始终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

  这个家夥,笑容温和,举止有礼,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後的眼睛,却总给人一种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感觉。

  而且,能在「木叶崩溃计划」如此大规模的混乱之後,依旧完美潜伏在村子里,没有被暗部忍者或根部忍者揪出来,这份能力和从容,绝对不容小觑。

  但不可否认,兜提出的「叛逃方案」,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木叶的现状,他自身的处境,对力量的渴求,对真相的追寻,对母亲的复杂情感————

  所有这些,都被兜巧妙地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目标。

  离开木叶,前往星之国。

  佐助没有回应兜关於「加把劲儿」的调侃,而是想起了刚才在商业街遭遇的那一幕。

  「刚才那些村民中的谣言,是你安排人散布的?」他微微皱眉,声音冷澈地问道。

  药师兜闻言,摊了摊双手,脸上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无辜:「哎呀呀,佐助君,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

  「我虽然是个间谍,但自问还是有点底线的。煽动无知村民去攻击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尤其是————面麻的弟弟,这种事情,我可是不会做的哦。」

  「至於那些散布谣言、引导村民情绪的人————」他顿了顿,镜片後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

  「以佐助君在暗部待过的经历,以及你对木叶某些机构的了解,应该不难猜到,是谁的手笔吧?」

  佐助沉默了,他确实第一个怀疑的并不是药师兜。

  而是根部。

  是志村团藏。

  仔细想想,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在那些村民中散播这些谣言。

  也确实只有团藏的根部能做到。

  兜看着佐助沉默的表情,知道对方已经想到了。

  他轻笑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说道:「不过,不管是哪边做的,效果看起来还不错,不是吗?」

  「失去了三代火影的压制,那些对鸣人君的恐惧和怨恨,就像埋藏已久的火山,终於找到了喷发的藉口。」

  「可以预见,在选出第五代火影,彻底稳定局面之前,类似的事情,恐怕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激烈哦。」

  这话像是在暗示着什麽。

  佐助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兜说的是实情。

  鸣人在木叶的处境,本就微妙而危险,如今更是急转直下。

  失去了三代这个保护伞,又面临着内部权力斗争和外部强敌威胁,作为九尾人柱力的鸣人就像暴风雨中一艘没有舵的小船,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或者被某些人当作筹码甚至————牺牲品。

  沉默了片刻,佐助再次开口:「我们什麽时候行动?」

  他问的是,什麽时候有足够的把握,能够安全地带走鸣人。

  无论是强行带走,还是设法让鸣人心甘情愿地跟他们走。

  「不急,佐助君。」药师兜双手环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哼。

  他侧过头,目光透过镜片,饶有兴致地看向佐助,嘴角的弧度加深,露出一个更加意味深长的笑容:「好戏,总要铺垫足了,高潮才会来得精彩。」

  他卖了个关子,然後微微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诱人语气说道:「放心吧,我已经有了其他安排,很快————你就会看到。」

  「我保证,那一定会让你————」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镜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笑容变得有些神秘。

  「很「惊喜」的哦。」

  说完,他转身轻轻哼起一首似乎有些年头的童谣,重新迈入楼梯口的阴影之中。

  身影悄然消散,再无踪迹。

  只有那若有若无的童谣旋律,仿佛还残留在夜风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意味。

  佐助站在原地,望着兜消失的楼梯口方向,眉头紧锁。

  惊喜?

  他可不认为药师兜口中的「惊喜」会是什麽好事。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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