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皇帝位!」

  这四个字砸进耳朵里,沈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锺往脑袋上敲了一下似的。

  不论是原太子留给他的那点模糊记忆,还是这些天跟乾熙帝打交道的切身体会,都让沈叶觉得:

  这位陛下往那儿一坐,那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座山。

  压得你喘不过来气儿,压得你脊梁骨都矮三分。

  乾熙帝这个人,朝堂上角角落落都捏得死死的;

  君权这块,他更是站在塔尖往下扔石子儿,砸谁谁疼,压根儿就不带手软的O

  说实话,就这局面,搁谁也不敢琢磨玄武门那点事儿一想都别想。

  所以沈叶才玩儿了命地往海外折腾,千方百计地开荒、占地、攒家底儿,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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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的就是万一哪天在京城这地界儿混不下去了,好歹有条船能划走。

  不是怂,是他娘的识时务。

  可现在呢?

  消息传来,乾熙帝那支浩浩荡荡的西征大军,没了!

  全军覆没。

  连陛下本人,也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被俘了?战死了?还是困在哪个特角旮旯迷路了?不知道,反正人是没影儿了。

  皇家这地界儿,亲情淡漠,就像一层纸,一捅就破,这东西比腊月天的井水还凉。

  乾熙帝落到这步田地,对沈叶来说,那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头一回觉得,这天,好像也没那麽矮;

  这地,好像也没那麽窄。

  天地为之一宽,放眼望去,简直是豁然开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透亮。

  只要他坐上那把椅子,他想怎麽改,就怎麽改。

  练兵、强国、收拾阿拉布坦、捏吧罗刹国一那都不是事儿。

  可是,就在这念头刚冒头,跟春天的野草似的蹭蹭往上蹿的时候,沈叶又把自己摁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佛伦,脑子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万一呢?

  万一乾熙帝没死呢?

  万一这位爷披着一身土、拎着一口刀,突然从关外又杀回京城了呢?

  唐明皇老了,折腾不动了,几子即位他能忍。

  可乾熙帝才多大?正当壮年,正是最舍不得那把椅子的时候。

  他要是杀回来,天下的督抚听谁的?

  京城的兵,又有几个真听自己的?

  还有那帮王公贵胄、那几位整天眼珠子乱转的兄弟,怕不是一个个都要跳起来跟他对着干。

  这时候,动,就是找死。

  一动不如一静!

  自己是太子,急什麽?

  就算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大逆不道地想趁乱黄袍加身,他敢不敢先把太子宰了?

  他不敢。

  他要是连太子都动不了,这皇位他也坐不稳。

  所以,稳住。

  一定得稳住。

  沈叶垂下眼皮,看着佛伦,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佛伦,父皇为天下苍生,御驾亲征,如今吉凶难料,你跟孤说——即位?

  「」

  「你这是想把孤架在火上烤,让孤做个不忠不孝的孽障。」

  「来人。」

  「把佛伦带下去,回家闭门思过,好好学一下忠义之道!」

  「什麽时候把忠义」俩字学明白了,什麽时候再出来见人。」

  佛伦这人,说起来也是命苦。

  他本来跟大皇子走得近,成天鞍前马後跑得那叫一个欢实。

  大皇子一被禁足,他立马成了没娘的孩儿,成天心里跟揣了二十五只小老鼠似的,百爪挠心。

  这回乾熙帝一出事,他眼珠子一转,觉着机会来了:

  八皇子远在江南,三皇子去了长安,京城里就太子最大。

  这时候劝进,那就是从龙之功,够他躺着吃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可他万万没想到,太子非但不接这茬儿,还把他往门外轰。

  「太子爷!」佛伦扯着嗓子喊,「臣不是不忠不孝,臣乃是以天下为先啊!

  」

  「陛下生死未卜,朝廷不可一日无主!」

  「江山危殆,黎民惶惶,太子您要是不即皇帝位,这天下不安、人心浮动啊「」

  他这一嗓子嚎出来,喊得张英几个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跟被人了巴掌似的。

  劝吧,怕乾熙帝万一活着回来,到时候该怎麽交代?

  那是要掉脑袋的。

  不劝吧,又怕太子记恨,将来秋後算帐,那也是要掉脑袋的。

  张英等人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此时此刻,一个个心里都拿不定主意。

  他们虽然不反对太子即位,但是多年的政治触觉,却让他们觉得自己不能轻举妄动。

  一旦轻举妄动,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御前侍卫们也僵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该动手还是该装聋。

  横竖都是掉脑袋,这差事,太难了。

  沈叶抬眼,扫了一眼领头的查尔伦,声音不高,却像刀子:「查尔伦,孤的话,你是没听见,还是耳朵不中用?」

  「把佛伦立马给孤带出去!」

  「这差事你要是办不了,御前侍卫你也别干了。」

  查尔伦浑身一激灵,再不敢磨蹭,几步蹿上前:「佛伦大人,太子爷有令,您别让小的们为难。您请吧「」

  佛伦还不死心,被人拖着往外走,还在扯着嗓子喊:「太子爷!臣一片赤诚!全都是为了大周的江山!」

  「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啊!」

  「张英!陈廷敬!」

  「你们也都是先帝留下的老臣,朝廷危难之际,你们就为了一己之私,眼睁睁地看着天下大乱,也不肯说一句公道话吗!」

  张英和陈廷敬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俩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啥也没干,被佛伦这麽一喊,好像成了阻挠太子登基的乱臣贼子。

  这冤不冤?

  沈叶没给他们太多纠结的时间,声音一沉:「张大学士,各位尚书。父皇生死未卜,若有敢妄言乱政者,孤绝不轻饶。」

  他顿了顿,看向张英:「眼下京师人心浮动,大学士有何良策?」

  张英心里叹了口气。这当口,容不得他推辞。

  「太子爷,其一,这消息目前只是嘉峪关守将道听途说,还需派人查实,探明陛下下落。」

  沈叶点头。

  他也想知道,那座压了他这麽久的大山,是不是真的就这麽悄没声儿地被搬走了。

  「其二,加强京城防务。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天黑後严格执行宵禁,防人趁机生事。」

  「其三,内阁发文四方,各地要内紧外松,避免有人兴风作浪。」

  「其四————」张英顿了顿,「需提前调度兵马,以防不测。」

  这「不测」是什麽,谁都没挑明,但谁都听得懂。

  那就是预防乾熙帝真的大败,那麽接下来,就得提防阿拉布坦和罗刹国的进军。

  沈叶听完,点了点头。

  他跟张英不是一路人,但张英这几条,确实都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他以监国之名,一一准了。

  临了,沈叶又补了一句:「给朝臣们传个话:陛下安危未定,有胆敢妄言劝进者」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死罪。」

  这话一出,陈廷敬等人神色微动。

  那把椅子,谁不想要?

  太子眼下真要登基,他们也未必会拦。

  毕竟太子是储君,乾熙帝生死未卜,他们拦也拦不住。

  但他们更不想主动开口。

  这口,谁开谁烫嘴。

  张英领旨,带着人退了出去。

  毓庆宫静了下来。

  沈叶站在那儿,脑子里却没闲着。

  乾熙帝————真就这麽没了?

  这消息是从嘉峪关来的,不是前方正式军报。

  守将从哪儿听来的?道听途说?可要是假的,谁敢传这种谣言?

  这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可要是真的————

  他沉默片刻,开口:「周宝,去请五皇子来一趟。」

  不管乾熙帝是死是活,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京城稳住。

  而步军统领衙门,就是这京城里最要紧的刀。

  五皇子接手隆科多的位子还没多久,但眼下,沈叶也没别的人可用。

  不到一刻钟,五皇子进来了。

  他脸上绷得紧,步子却稳。

  虽然是暂代,但皇子身份摆在那儿。

  再加上隆科多一走,他对步军统领衙门的掌控,比一般堂官还牢靠几分。

  「臣弟参见太子爷。」他躬身行礼,规规矩矩。

  沈叶摆摆手:「五弟不必多礼。请你过来,是有事要与你商议。」

  「父皇兵败的消息,嘉峪关那边已经报过来了。这东西捂不住,迟早满大街都得知道。」

  「越是这样,京城越是不能出乱子——

  —」

  五皇子低着头,静静地听着。

  与此同时,佟府。

  佟国维盯着手里那张纸条,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

  陛下战败,生死不知。这怎麽可能?

  乾熙帝又不是没打过仗,三十多万大军,就是三十多万头猪,也不可能这麽快说没就没吧?

  可要是假消息,又是谁胆大包天,居然敢编这个?

  那是嫌九族太多,死得不够乾净。

  要是陛下真的没有了,换成太子即位的话,那对於他们佟家来说,绝对是一个灭顶的消息。

  他的脑子还在转,佟九已经领着一个眼熟的人进了屋:隆科多的贴身侍从,佟吉。

  「老太爷,帅爷给您的信。」佟吉恭恭敬敬递上一个火漆封口的信筒。

  佟国维没太当回事。

  自己这个倒霉儿子,被发配到直隶种红薯去了,他还能有什麽要紧事?

  可当他拆开信,扫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这麽多年了,佟国维早忘了什麽叫怕。他有乾熙帝撑腰,底气十足,腰杆比谁挺得都直。

  可这一回,他的心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抽。

  信纸上,最後的一行字显得无比耀眼:

  劝进!

  让太子即皇帝位!

  从而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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