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底下乌泱泱跪倒一大片,沈叶脑子里突然蹦出来好几个画面:

  有个披黄袍的老兄,对着跪了一地的人,声音里憋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你们这是在害朕!

  还有个坐龙椅的大爷,一脸的苦大仇深:

  孤起兵是为了兴复汉室,再造江山,怎麽能————

  啧啧啧!

  这一刻,沈叶算是彻底明白这些前辈们当时啥心情了。

  嘴上说着不要,眼神里全是:来呀,快活呀!

  快点!

  你们再快点!

  那九五至尊的宝座,它有毒啊,看一眼就能让人上头。

  沈叶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半天,慢慢冷静下来。

  他猛地站起来,俯视着下方一个个劝进的人,更看了一眼那些拱手抱拳、眼巴巴地等着他点头的诸位。

  冷笑一声道:「朝廷虽然得到了军报,说父皇生死未下,下落不明,可是,这并不能确定父皇已经出了事情。」

  「圣天子有百灵庇护!」

  「孤相信父皇绝对没事!」

  「至於朝廷大事,孤本来就是监国,该怎麽运转还怎麽运转,一切照旧。」

  「为了祈求父皇平安归来,即日起,孤将为父皇祈福七七四十九天,每日上午处理政务,其他时间烧香拜佛。」

  「朝廷大小事宜,按照以往运转。」

  「谁再敢提劝进的事,就是不忠不义不孝,别怪孤翻脸!」

  说完,不等底下人反应过来,冲旁边周宝一点头。

  周宝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扯开嗓子:「监国太子有旨——因朝廷震荡,特任命五皇子允琪为步军统领衙门统领,调步军统领衙门副将成辉为通州守将,调——————」

  底下郑亲王等人一个个脸色大变。

  他们本来商量好了怎麽劝进,结果太子直接把路给堵死了:

  人家要给老爹祈福!

  谁再劝进,那不就成了诅咒皇帝吗?

  这活儿,风险系数瞬间飙升了。

  太子这是几个意思啊?

  非得等他爹的死讯正式传回来才肯上位?

  跟郑亲王这帮急着劝进的不一样,马齐听出来一点别的味道。

  让五皇子当步军统领衙门统领,再把各处的守将调来调去—一这是防着有人趁乱搞事情啊。

  将领一换地方,至少得磨合一阵子。

  这期间想造反?没人带头,造个屁。

  而且新来的将领跟底下人不熟,要是想煽动他们干点啥?

  人家肯定得先问:你谁啊?你配吗?

  马齐心里给太子竖了个大拇指:这脑子,转得够快!

  他今儿来上朝,就是想看看风向。

  要是大家都劝进,他也跟着凑个热闹,混个从龙之功;

  要是太子推得坚决,他就老实待着。

  现在看来,太子是真不打算急着即位。

  那他也省事了,不用跟着跪来跪去,膝盖都疼。

  不过————乾熙帝八成是回不来了,这时候得想办法跟太子套套近乎。

  马齐正琢磨着该怎麽办才好,就听有人站出来了,一脸正气:「太子孝心,天地可监!」

  「但朝廷运转,四海民心,太子爷也得考虑啊。」

  「既然太子爷现在不愿即位,那就请在监国後面加摄政」二字,也好让天下安心。」

  马齐一看,是翰林学士许纯平。

  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这姓许的小子又长本事了,连马屁都拍得这麽清新脱俗,不落痕迹。

  明明是给太子送权力,愣是说得为国为民。

  监国和摄政,听起来差不多,但差远了。

  加了摄政,就算皇帝还活着,权力也在摄政手里。

  比如那位替人养孩子的多尔衮—

  人家摄政的时候,皇帝只能蹲墙角玩泥巴,想多吃块糖都得看摄政王脸色。

  而沈叶这个监国,说白了就是一个管家,大事还得听乾熙帝的。

  所以这建议,简直是瞌睡送枕头,正是沈叶此时最需要的。

  沈叶看了眼跪在地上、一副诚恳模样的许纯平,心说: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

  我刚堵上门,人家悄没声儿地就给开了一扇窗。

  而且,还开得这麽大义凛然,理直气壮。

  监国摄政皇太子!

  当年玄武门之後那位李二凤,差不多也就这待遇了。

  可是————

  我要这摄政的名头干嘛?

  我本来就是太子,现在乾熙帝生死不明,我说的话谁敢不听?

  那就是圣旨。

  加个摄政,除了听着威风点,有啥实际好处?

  万一哪天乾熙帝真回来了,我给自己加个摄政,这不是找抽吗?

  老爹进门一看:朕不在几天,你自己给自己升官了?

  到时候我怎麽解释?说大家非要给我加,我推辞不掉?

  乾熙帝能信吗?

  沈叶淡淡开口:「许爱卿是为朝廷着想,但考虑问题得搞明白一点。」

  「孤是陛下钦点的皇太子。」

  「有陛下的认可,孤什麽都不需要。」

  说完站起来:「朝廷正是多事之秋,大家想报效朝廷、报效陛下,就各尽其责。」

  「至於其他的,暂时别操心了。」

  说完冲兵部侍郎道:「多派使者去兰州和雪域,孤要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麽。

  没等兵部侍郎回话,直接宣布退朝。

  郑亲王一夥劝进失败的,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作为佟国维女婿的严珠,一下朝就麻溜地往老丈人家跑。

  严珠家是世袭勋贵,在理藩院挂个闲差,爵位不低,但没啥实权。

  说白了就是个混日子的,每天上班就是喝喝茶,说说话,证明自己没白领俸禄。

  他去找佟国维,是因为老丈人有交代:

  注意今天的朝堂情况,要是大家都劝进,你也跟着凑个热闹。

  严珠虽然不知道老丈人这样安排是啥意思,但对老丈人一向恭敬,不敢不听。

  很快就到了佟国维府上。

  佟国维精神头不错,正斜靠在床头看书,一点不像大难临头的样子。

  严珠心里还嘀咕:老丈人这心态,真是稳如泰山啊,外面都变天了,他还能躺着看书。

  看的这是啥呢?《养生要术》?怪不得身体这麽好。

  见严珠来,佟国维直接放下书:「怎麽样?」

  「岳父大人,今儿刚一上朝就有不少人劝进,但太子说陛下生死不明,谁敢劝进就是不忠不孝。」

  严珠小心道,「太子还说,他要给陛下祈福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不吃荤腥,上午处理国事,其他时间祈福。」

  佟国维听到这儿,心里一沉。

  太子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乾熙帝生死不明,急哄哄地即位反而难看。

  不如祈福——如果乾熙帝平安回来,看到这麽孝顺的儿子,他还能说什麽?

  如果回不来,那就是太子即位了,谁敢说皇帝的祈福不管用?

  而且,四十九天之後,乾熙帝要是还没消息,那时候再即位,谁也说不出什麽。

  可进可退,滴水不漏。

  但佟国维知道真相,不可能就这麽算了。

  又问:「朝堂还有别的事吗?」

  「太子让五皇子当步军统领衙门统领,三兄长就算回来,这统领也不好当了。」

  严珠跟隆科多关系不错,语气里带着点惋惜,「三兄长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死。他那位置,多少人眼红,就这麽没了。」

  佟国维听完,心里一阵发凉。

  隆科多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啥反应。

  从太子的应对来看,挑不出来半点儿毛病。

  作为储君,皇帝生死不明时抓不住兵权,那才是废物。

  就算乳熙帝回来,也不会怪罪太子把握兵权。

  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女婿,佟国维心里叹气:他爹不靠谱,他更不靠谱。

  可他那些靠谱的下属,他根本不敢用。

  隆科多干的事太大,知道的人越多,被灭族的风险也就越大啊。

  佟国维想了想,对严珠道:「太子那边有什麽大事,岂时告诉我。」

  「蔬先去忙吧。」

  看着女婿要走,佟国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话。

  有时娱,像女婿这样稀里糊涂,也挺好。

  至少不用晚上睡不着觉,不用担心哪天突然被人抓走。

  等严珠走了,佟国维眉头紧锁。

  龙椅的诱惑,两次劝进,太子竟然都经受住了考验,全他娘的扛住了。

  这等情况下,怎麽才能让太子犯错?

  太子不犯错,隆科多的那些算计————

  正费劲巴拉地想着,庆福端了碗药进来:「爹,该吃药了。」

  看着英气勃勃的庆福,佟国维又下意识地想起了隆科多。

  这个儿子够能折腾,可庆福————

  念头一转,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打算:

  跟太子对着干,但不能把全家都搭进去。

  原来的计划,还是得执行。

  而眼下该做的事,也得做。

  很快叫来心腹佟九,低声交代了一番。佟九听完,行礼离开。

  佟九走後,佟国维又叫来庆福:「庆福,从今儿起,蔬以御前仞卫的身份去毓庆宫当值。我会让家里把蔬分出去单过,能不能得到太子信任,就看蔬自己了。」

  佟国维声音有点冷,但带着一丝关切:「毓庆宫的事,蔬不用给老爹汇报。」

  「如果发现什麽事威胁到毓庆宫,幸可以告诉太子。」

  「太子以後就是蔬主子。」

  「爹希乍蔬别让家里失乍,也别让太子失乍。」

  庆福看着神色严峻的佟国维,明白这话的意思。

  这是让他去当卧底?不对,是让他去表忠心?

  或者,是家里给自己率条後路?

  庆福知道推不掉,行了礼,默默退了出去。

  走出门,庆福抬头看了看天。

  今儿这太阳挺亮,但他总觉得,这天,怕是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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