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464章,一线生机

小说:封疆悍卒 作者:宿言辰 更新时间:2026-03-19 14:23:4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后来怎么着了?”

  赶驴车的汉子闷声问了一句。

  “后来?”后生长出一口气,“后来他没办法了,带着媳妇和剩下的孩子,走了。从冀州走到齐州,走了十多天。路上差点饿死,是在黄河边上一个垦区站的人把他捡回去的。给了粥喝,给了地方住。第二天就带他去划了地。”

  后生顿了顿。

  “我走的时候去看了他一回。他蹲在自己那十五亩地的田埂上,就那么蹲着,看着地。我问他看啥。他说他看麦苗。冬麦刚种下去,有个屁麦苗啊,可那天他蹲在那看了一下午,谁叫他都不动。”

  “他媳妇端了碗面过来,他接了碗,吃了两口。”

  后生拿袖子抹了一下鼻子:“我看着了,碗里有肉。”

  这四个字一出来,棚子里好几个人都抬了头。

  碗里有肉。

  在座这些人,有几个能碗里有肉?过年的时候割二两,初一煮了,初二热了再吃,到初三就没了。

  “那山东那么好,你咋回来了?”

  卖豆腐的老汉捡起烟杆子,问了一句。

  “是啊,你咋回来了?”其他人跟着问。

  后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回来接人。家里还有爹娘,还有老婆,还有两个丫头。一个人去顶什么用?”

  “你这是打算……全家都去??”

  “不然留这儿等着征粮?”后生反问了一句,“我爹在这块地上种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肚子都填不饱。我不想我闺女跟那个冀州孩子一样。”

  棚子底下没人接话。

  风又吹了一阵。帘子啪啪响。

  卖豆腐的老汉把烟杆子在鞋底磕了两下,磕出一小坨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下头,把怀里的娃往胸口又紧了紧。孩子睡着了,脸上脏兮兮的。

  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一个老汉开了口。

  他六十来岁,脊背弯着,一双手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泥。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手就是这个样子。

  “那个垦区,收不收老的?”

  说完他自己好像吓了一跳,往四周瞟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棚子里没人笑话他。

  刘后生看了他一眼。老汉的眼睛浑浊,眼皮耷拉着。

  “收。”刘后生点点头,“有个拄拐棍的老头,从邢州走了好几天路过去的。人家也留了。说是不用下地,帮着看看仓库、搓搓草绳。”

  “搓草绳也管饭?”老汉追问了一句。

  “管。一天三顿,顿顿有干的。”

  “一天能吃三顿?”

  “还顿顿有干的?”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老汉的嘴唇抖了起来,旁边的人都看见了,谁也没吭声。卖豆腐的老孙头扭过脸去,盯着棚外头那条土路看。

  老汉喝了一碗水,用袖子擦了擦桌面,又擦了擦嘴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扶着桌角站稳,弯着腰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了。

  他回头看了刘后生一眼,犹豫了一下。

  过了几息,才挤出一句:

  “后生,山东……往哪个方向走?”

  后生愣了一下,指了指南边。

  老汉点了点头。

  他转身出了茶棚,一步一步往南走去。

  棚里的人目送着他走远。

  那个背影佝偻得厉害,走两步歇一步,歇的时候拿手撑着膝盖喘气。

  抱孩子的妇人把脸埋下去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赶驴车的黑脸汉子突然冒了一句:

  “他一个人走,走得到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到山东。

  但……他在走。

  黑脸汉子自己接了一句:

  “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棚外头去看他那头驴。

  驴拴在木桩子上,正低头啃地上的草根,啃得不紧不慢的。黑脸汉子蹲在驴旁边,也不知道蹲了多久。然后他把驴的缰绳解了,牵着驴车往南边追了过去。

  追上老汉的时候,老汉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气喘得厉害。

  “上车。”

  黑脸汉子把驴车赶到他跟前。

  老汉抬起头,愣了愣。

  “上车啊!”黑脸汉子盯着他。

  老汉犹豫了一下:“你……也去山东?”

  “嗯。”

  “可我没钱给你。”

  “看你可怜,不收你钱了。”

  老汉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看他。慢慢从石头上撑起来,爬上了驴车。

  驴车吱吱嘎嘎地往南走了。

  这样的对话和故事,在河北各地的茶棚、集市、井台边上,每天都在发生。

  版本不同,细节各异。

  有的说分十亩,有的说十五亩,有的说二十亩。有的说免税一年,有的说三年,还有人言之凿凿说五年。

  数字越传越离谱,但核心就一句话——

  南边有活路。

  人心这东西,拦不住。你可以封路,可以设卡,可以贴告示说“妄传谣言者杖三十”。

  但你管得住嘴,管不住腿。

  管得住白天,管不住半夜。

  有个县令脑子活泛,让人在城门口张贴布告,说“山东流民苦不堪言,饥寒交迫,悔不当初”。

  编得有鼻子有眼,还署了名,说是某某村民的亲笔控诉。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底下就被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你去过?”

  县令气得让人把告示撕了,又贴了一张新的。

  新的底下又被写了字。

  这回写的是:“骗人死全家。”

  写这话的人没署名。

  县令派衙役去查,查了三天,没查出来。

  倒是在查的过程中,又跑了好多户。

  最先走的是手艺人。

  铁匠、木匠、瓦匠,这些人靠手艺吃饭,在哪儿都能活。

  赵承业治下管铁管得死,铁匠连打个锄头都要报备,用多少铁、打多少件、卖给谁,全得登记在册。

  一年到头挣的钱还不够交税,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师傅,给自家打口锅都得偷偷摸摸。

  这算什么日子?

  邢州有个铁匠铺子,师徒三人,师傅姓杜,五十二岁。九月里的一天,杜铁匠收了炉子,把铺子门板拆下来摞在墙角,跟隔壁卖馍的老李头说了句“出去一趟”。

  然后领着两个徒弟,挑着家伙事儿,连夜往南走了。

  第二天巡查的人来登记用铁量,铺子门大开着,炉子凉了,人没了。

  巡查的小吏站在铺子门口骂了半天娘,扭头去问老李头:“杜铁匠呢?”

  老李头手里的面没停,头也没抬:“说是出去一趟。”

  “去哪了?”

  “没说。”

  小吏又问:“啥时候回来?”

  老李头总算抬了下眼皮,看了看空荡荡的铺子,看了看凉透了的炉子,又低下头揉面。

  “估摸着不回来了吧。”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光这条街上,这个月就走了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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