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奈温,今年四十五岁。

  在景栋开了家米粉店,不大,四张桌子,一个灶台,也算能维持生活。

  我有两个娃,儿子十九岁,给龙国工厂开货车,女儿十五,还在读书。

  外人看我日子过得还行,都说奈温勤快,有现在的日子是应得的,毕竟有几个老板能每天三点起来熬汤呢。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睡不好!

  二十年了,没有一天是能睡好的!

  只要闭上眼,就会回到那天。

  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也是改变我一生的那个夜晚。

  ......

  那一年,奈温二十五岁,从军第七年。

  作为大将铁炮的亲兵,他杀过人,挨过枪子,自以为早已见惯了生死。

  奈温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他生日。

  丛林里潮湿、闷热,腐烂的落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临时营地休息的时候,好兄弟阿灿还勾着他的脖子开玩笑,说等这次任务结束,就请他去镇子里找最骚的女人,给他好好庆祝一下。

  可惜,阿灿没能回来。

  当他们追着那伙只有二十个人的队伍冲进密林时,没人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一群带着重伤员的散兵游勇,还能翻天不成?

  起初的交火,似乎也印证了他们的判断。

  队伍深入丛林时,前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响。

  奈温挤到前面,看到地上躺着两个弟兄,身体被打成筛子,少说十几个血洞。

  不过他并不怕,战场上被阴,对方集火一波,很正常,扛过第一波就好。

  “别慌!找掩体!对射!”小队长经验丰富,立刻下令。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惊喜”。

  对面的枪法好像很烂,打了半天,己方倒的三个,都是四肢受伤,不致命。

  缅兵越打越自信,全体向前压,生怕被同伴抢了人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员越来越多,战场上的情况渐渐不对劲了。

  阿灿蹲在一个伤员旁边,帮忙止血。

  温奈低头看了一眼。

  子弹打在伤员胳膊上,从侧面穿过去,骨头都被碎了。

  这是第七个被打中四肢的。

  一个是巧合,两个是意外,七个...

  七个都是如此!!!

  温奈突然感觉后背发凉,一直凉到后脑子。

  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映入脑中。

  对面,故意的,他们...在玩!

  来不及细想,断断续续的枪声再次响起,像是嫖客在向妓女发出邀请。

  小队长脸色铁青,还在下令前压。

  奈温没再管伤员,端着枪准备反击,只是听着敌方方位传来的嬉笑,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战况越打越激烈,队伍里又倒了三个。

  没有一个死的。

  全在地上打滚,嘴里不停发出嚎叫。

  一个缅兵抱着被打烂的腿不停翻滚,额头筋爆的狰狞,一根根的像是蚯蚓在扭动。

  奈温认识他,兵龄比他还长一年,老兵中的精锐了。

  此刻却像孩子一样,哭着不停喊“妈妈。”

  恐惧,逐渐取代了自信。

  这些人是疯子,他们故意的,这是虐杀!

  就在这时,小队长又下令了。

  奈温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往前了。

  可是...铁炮老大的规矩,不听话就是死。

  他硬着头皮跟着阿灿转移位置,继续射击。

  这一次,对面的打击变得更猛了,枪声密密麻麻,子弹和鬼影一样,四面八方都是。

  奈温半蹲在掩体后,子弹不停从他头顶飞过去,压得他根本抬不起头。

  然后爆炸声响了。

  手榴弹从黑暗里飞出来,落在人堆里。

  有人被击倒。

  有人被炸飞。

  就没见过战场上这么密集的爆炸。

  逃跑的念头占据满了温奈的大脑,他有预感,再继续打,命就没了。

  就在他想叫阿灿一起逃的时候,他看见——

  阿灿被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从掩体后面拉着脚踝硬生生拖出来。

  魔神笑的狰狞,伸手拍了拍阿灿的脸,像是在打量畜生,

  然后,在阿灿绝望的目光中,手上拿着一颗手榴弹,塞进阿灿的裤裆。

  魔神飞快后撤了几米,期待的看着阿灿。

  阿灿已经吓傻了,动都动不了。

  最后,“轰!”的一声。

  阿灿炸了,字面意义上的炸了。

  大概五秒,一个温热的东西和血水一起从天而降,掉进奈温怀里。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血,低头。

  一坨冒着热气的肉。

  柱状,前端比中间稍微粗一圈。

  奈温认不出是什么,直到看到一圈像是钢珠的东西。

  他认得了。

  这是阿灿曾经天天炫耀的东西。

  钢珠都是阿灿特地找人嵌的。

  天天说是他的“利器”,没女人受得了他一鸡。

  现在,“利器”在奈温怀里,软塌塌的,一点点变凉。

  奈温大脑一片空白。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忘了手里还端着枪。

  “啊!!!!”

  他不知道尖叫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他只知道他扔掉了枪,手脚并用往回爬,冲进黑暗的林子里。

  身后,是更崩溃的哭喊。

  这哪里是战场,是地狱!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NatS!(老缅的神)是来索命的!”

  “FUCk!FUCk!他们在虐杀!他们在玩!他们要玩死我们!”

  有人哭,有人叫,有人想逃。

  一声枪响,伴随着小队长的怒吼:“不许退!谁再退我——”

  奈温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那个满脸血的怅鬼又出现了,手里举着标志性的神器,手榴弹。

  然后,手榴弹被塞进队长嘴里。

  又是“轰!”的一声。

  队长的声音也没了。

  真可笑,最喜欢发号施令的人,嘴没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喊最后那句。

  奈温不敢再看,他拼命往前跑,摔倒又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脸上被树枝划出一道道血痕,他都感觉不到疼。

  跑着跑着,脚下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

  他稳住身子低头看了一眼。

  是小貌,队里岁数最小的兵,枪法很好,才十八岁。

  孩子瘫在树后面,浑身发抖,眼睛发直。

  奈温拽他,他不动。

  最后扇了他几个耳光,他才抬头,眼睛直勾勾看着奈温,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

  “别杀我,别杀我...”

  奈温看着眼前被吓疯了的孩子,心中涌起莫名的悲哀。

  他从怀里掏出了块银色的怀表,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背面刻着他的名字。

  他把怀表塞到小昂的手里,吼了一句:

  “拿着!希望你能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管小昂,继续朝黑暗狂奔。

  身后,秒针还在走,三点半了。

  ......

  “别杀我...别杀我...”

  奈温惊醒,眼里都是血色。

  他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透过窗户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都没感觉。

  老婆从屋里出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又做噩梦了?”

  奈温没说话。

  老婆叹了口气,转身进去了。

  奈温把烟掐灭,下楼,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

  卸到最后一块,他停了。

  月光照在门板上,白惨惨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月光好像也是这个颜色。

  最后一块门板放好,余光扫过墙上的钟。

  凌晨三点半。

  又是这个时间。

  “咦,这什么玩意?”小九踢开刚打死的缅兵,从他手里抠出个什么东西。

  老式的银质怀表。

  月光照在表盘上,时间停在了三点半,秒针一动不动,应该是坏了。

  他把怀表翻过来,背面的缅文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

  后面老疙瘩蹦过来勾住小九的肩膀:“不要偷懒,赶快收拾战场走了。”

  小九看不懂,嘟囔了一句:“写的啥玩意啊,走了。”

  说完,随手把表揣在兜里,和老疙瘩继续扫荡。

  ......

  距离战场几十米外的灌木丛后面。

  两颗脏兮兮的脑袋,悄悄竖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火光冲天的修罗场。

  陈文和疤蛇。

  不久前,他们还沉浸在绝望中。

  最后一丝体能被榨干,腿累到抬都抬不起来。

  他们瘫在地上,等待死亡的到来。

  “蛇哥,你说真的有地府吗?”

  “我哪知道,应该有吧,毕竟老人都这么说。”

  “那你说咱们下去了,能不能找个女鬼摸摸腿。”

  “我还找个好看的亲亲嘴呢!妈的,都要死了,还想黄色!”疤蛇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嘿嘿,那我也要找个好看的亲亲嘴。”陈文傻笑也不还手。

  笑着笑着,咳了两声,嘴里全是血腥味,他也不在意。

  疤蛇没忍住,也笑了。

  一笑,扯着胸口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滚,好看的轮得到你?让阿炳先亲,省的下辈子再被女人卖矿里去。”

  陈文又嘿嘿笑。

  两个人就那么瘫着,闭着眼睛,嘴里说着没边没际的屁话。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像快烧完的蜡烛,最后的芯子,在风里晃来晃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

  突然,远处传来声响。

  疤蛇猛地睁开眼睛。

  “轰!轰!轰!”

  又是几声。

  陈文也睁开眼,扭头往那边看。

  两人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只有树影。

  是枪声,是手榴弹爆炸的声音!

  “蛇哥,你也听到了是不是?”

  疤蛇没说话。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手一软,又趴下去。

  咬着牙,又撑了一次,这次站住了。

  他扶着树,侧耳听着动静。

  枪声越来越密,爆炸声一声接一声。

  确定了,不是幻听啊!

  “小文,小文,快,起来。”疤蛇朝陈文伸手,

  “前面真的有人打起来了,真的。”

  陈文借力爬了起来,激动道,

  “是不是越哥派人来救我们了?”

  “不一定,也可能是老家的弟兄。”疤蛇回,

  “算算时间,诏哥他们也应该到了,总不能是坤夫自己打自己吧。

  陈文听到老家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就知道。”他哽咽着,“我就知道,兄弟们真的来救我们了。”

  疤蛇也红了眼,他伸手擦了擦眼睛,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

  只是,火烧了没几秒,又灭了。

  他想到了阿炳。

  陈文也想到了。

  两个人站在那,谁都没说话,脑子里全是阿炳最后的样子。

  “蛇哥,阿炳他...”陈文说不下去了。

  疤蛇盯着脚尖发呆,兄弟们来了,阿炳却没了,要是再撑一会得多好...

  “别想了。”他拍了拍陈文的肩膀,“咱们去带他回家。”

  陈文嗯了一声,就是没了,尸体也得有人带回去,他们还不能倒下。

  “走吧!”

  两个人相互搀着,往回头路走。

  腿是软的,手也是抖的,但是,心是热的。

  旱了不知道多久的地,遇到了水,又活过来了。

  两人越跑越快,越跑越有劲。

  跑了半个多小时,前面居然多了一股枪声。

  很近,几百米的样子!

  “卧槽!”疤蛇一把拽住陈文,两个人同时趴下,滚进路边灌木丛里。

  到底来了多少兄弟?怎么到处都在干!

  然后就是我们开头看到的那幕。

  两个脏兮兮的脑袋躲在战场边缘偷窥。

  受了重伤的兔子,突然误入全是狼的狩猎场,能咋办?

  先躲着啊!

  血红的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战场,大气都不敢喘。

  别没死在坤夫手里,被自家人的流弹崩了。

  到时候找谁说理去?下去都得被阿炳笑。

  又过了一阵,枪声和爆炸声渐渐平息。

  谁赢了?

  疤蛇和陈文对视一眼。

  你去。

  你怎么不去?

  你去我就去!

  去你妈的,狗比最狡猾!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斗了半天的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疤蛇咬咬牙,往前挪了一步,陈文跟在后头,两人悄悄往战场蹭。

  没走几步。

  “砰。”

  子弹打在疤蛇脚边。

  “砰。”

  又来了一发,这次子弹擦着陈文耳朵飞过,差点让他和阿赞成了兄弟!

  “妈的,还有人!”小九举着枪。

  陈文听见声音,心脏狂跳。

  是龙国话,是他妈的龙国话!

  兄弟们赢了!

  还没等他高兴,那人又喊了一句:“躲在后面还想偷袭,炸死你们这群畜生”

  陈文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赶紧举起双手,大喊:“别开枪!长官!别开枪啊!自己人!”

  小九枪口还端着,耳朵里边嗡嗡响。

  爆炸震的,还没缓过来呢。

  怎么感觉有点像龙国话?

  他脸色一沉,操,畜生东西还懂兵法?

  荒郊野岭的,怎么可能有自家兄弟。

  家里老人讲过,冬天熊瞎子下山会站起来假装人,要是被勾引了,一吃一个准。

  妈的,没想到这群畜生也学会了!

  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食指用劲,老子打死你们!

  疤蛇是看到对面不回话,顿感不妙。

  自家兄弟自家知道,少说有一半脑子都被警棍敲过,经常发病,抽疯,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去想。

  他大声喊了一声,语气急了很多。

  “你他妈是不是又想开枪!老子疤蛇!你再开枪试试!看越哥不扒了你的皮!”

  这次听到的人就多了。

  老疙瘩一把拉住小九。

  “别动,好像是老疤!”

  小九放下枪,“没听错?真是自己人?”

  老疙瘩点头。

  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响了几声,两颗脑袋鬼鬼祟祟伸了出来。

  一个糊得跟告花子似的,一个脸上全是血痂,身上穿着最流行的布条装,反正都不怎么像人。

  “傻逼小九,眼瞎又耳聋,这次奖金不给你分,没死别人手上,差点死你手里。”

  两人举着手走出来,手上做着最怂的动作,嘴里说着最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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