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阳光穿过稀疏的云,落在一栋雅致的小楼上。

  房可儿拎着两盒用绵纸精心包裹的普洱茶饼,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大几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身上有股子常年动笔沉淀出的儒雅气。

  “可儿到啦?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晒。”

  “严叔叔,好久不见,您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房可儿笑着,双手将茶饼递上,姿态谦逊,又不显卑微。

  严树海,也就是房可儿嘴里的严叔叔。

  现在是云省省府办公厅的副主任,职位说高不高,说低,又离核心最近,是省政府信息流转的节点。

  他早年在江省工作,和房文山参加过一个培训班,两人年纪相仿,性格又合得来。

  后来经常约着一起喝酒、钓鱼,私交甚笃。

  只是后面严树海调任云省,两人联系少了很多,不过每逢过节,问候还是有的。

  自打昨天接到房文山那通语焉不详的电话,说女儿出差顺道来拜访一下。

  严树海的心思就没停过。

  老房家的女儿,专程上门,绝不会是简单的串门。

  特别是老房最近平步青云,调任外省要职。

  这背后代表的能量,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今天这场“家庭会面”,他务必小心应对。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严树海嘴上责备着,脸上带着笑接过茶叶,热情的把房可儿迎进屋,

  “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可是听说他高升了啊!老房这匹千里马,总算人尽其才,还是老领导们慧眼识珠啊!”

  这话既是恭贺,也是试探。

  “托您的福,我爸身体挺好的,就是比之前忙了。”

  房可儿换上拖鞋,目光自然扫过客厅,陈设简朴,一尘不染,于细微处透着主人的严谨。

  “爸,来客人了?”里屋闻声走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脸颊上架了副银丝眼镜,长相斯文,看到房可儿时,眼前一亮。

  “可儿,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严磊,在市里发改委工作,你可以叫小磊哥。”

  严树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把儿子地单位点了出来,

  “小磊哥好。”房可儿颔首微笑,落落大方。

  严磊反倒是显得有些局促,忙不迭去泡茶,

  “你好你好,可儿妹妹,快请坐。”

  三人落座,严树海便打开了话匣子,从当年的往事聊到房父的近况,气氛热络,像极了家人间的闲话。

  终于,一壶茶见了底,他话锋一转,看向房可儿。

  “可儿现在在哪高就啊?看你这通身的气度,比老房当年可好多了。”

  是长辈的关怀,也是考量。

  房可儿笑了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严叔叔您过奖了,我现在在一家外资投资公司上班,和我爸不能比。”

  “外资公司好啊,视野开阔,现在年轻人就喜欢往这个方向走。”严树海点头,又像是随口一问:

  “主要做哪个方向的投资啊?”

  来了!

  房可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不经意飘了一下,才开口:

  “我们公司的业务比较杂,最近倒是在关注老缅的一些项目。”

  “都说那边资源好,玉石矿产丰富,富贵险中求嘛,公司想去探探路。”

  严树海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严磊见着父亲不回话,终于找到机会插话:

  “可儿妹妹,那边可不安全,乱得很,你们公司怎么派女孩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房可儿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

  “是啊,所以正头疼呢。”

  “我们做了前期调研,发现那边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很多生意,看着是金山银山,一了解,就不是普通生意人能插手的。”

  “这后面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听说还牵扯到云省这边的大家族,外人想进去分一杯羹,难哦。”

  房可儿话音刚落,严树海的眼神就变了。

  他是什么人?在省府办公厅迎来送往了十来年,人精中的人精。

  房可儿这番话,看似在抱怨工作,实则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子,往他心中的井里投呢。

  外资公司、老缅边境、盘根错节、大家族......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

  “小磊,去厨房看看你妈的汤煲好了没,别糊了锅。”

  “可儿难得来,中午让她尝尝你妈的拿手菜。”

  “哦,好。”严磊虽然觉得气氛怪怪的,还是听话去了厨房。

  虽然不聪明,但是他听话啊。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严树海这才看向房可儿,目光里,欣赏、审视交织:

  “可儿,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

  房可儿知道,鱼儿上钩了。

  她继续保持谦逊:“严叔叔,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呵呵,”严树海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听不懂,就对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老缅和云省的事啊,复杂的很。”

  “你们做投资的,谨慎些是好的,不过也别听风就是雨。”

  “什么家族不家族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历史了。”

  “有些人啊,就像是树,看着树大根深,枝繁叶茂,说不定根子里早就烂了,只是没人看见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致,再多一个字,就是逾越。

  房可儿笑了笑,抬手看了眼手表,指针刚过十一点半。

  她放下手腕:“叔叔说的是,您是长辈,站得高,看得通透。”

  “不过,树根都烂了,心也就空了,说不准哪天一阵大点的风,就倒了。”

  说完,不等严树海回话便起身,理了理风衣下摆:

  “严叔叔,今天是侄女来得冒昧,就不打扰您一家人吃饭了,公司那边还有个会,改天我再专程登门向您请教。”

  “好,工作要紧。”严树海也跟着站起来,深深看了她一眼,

  “在云省,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随时给叔叔打电话,我让小磊送送你。”

  小院外,三辆黑色奔驰静静停在路边。

  严磊送房可儿到门口,拿着手机热情地要和她交换联系方式。

  房可儿礼貌应付了几句,便上了中间的奔驰。

  三辆虎头奔开动,小九在副驾驶回头笑着问:

  “可儿姐,成了?”

  房可儿嘴角挂着淡笑:“饵已经下了,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

  另一头,严磊回到客厅,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激动:

  “爸,可儿妹妹也太厉害了,您看到外面那车队没?你说这么小的年纪,说话一套一套的,长得还这么漂亮...”

  “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严树海坐在沙发上,打断了儿子的幻想,脸色称得上凝重。

  “啊?为什么?您不是说房叔叔今年升了,让我趁着今天的机会和可儿多联络联络感情吗?”

  “为什么?”严树海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失望,

  “我本来还想着,你房叔叔最近步子迈得大,咱们两家要是能再近点是好事。”

  “今天一看,我才明白,老房能有今天,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啊。”

  他看着还不服气的儿子,摇了摇头:

  “就人闺女手腕上那块表,卡地亚满钻,你攒二十年的工资都买不起。”

  严磊嘴张了张,不知道回什么。

  他刚才根本没注意到什么手表,满眼都是房可儿的笑。

  “当初要不是您阻止我下海,我早就赚钱了,你看张枫和李然,他们公司开得......”

  严树海恨铁不成钢,悠悠叹了口气,

  “我不让你下海是为了保护你,你看看你,除了有个家世还有什么,放你出去做生意就是害了咱们家。”

  “我知道你不服,来,就算不提钱,刚才可儿跟我说的那几句话,你听出什么来了?”

  严磊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茫然道:

  “不就是说她们公司要去老缅投资,遇到点困难,想请您帮帮忙吗?

  严树海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她有一个字是求我帮忙的吗?她那是求助吗?她在递刀!”

  “你个连棋盘都看不清,怎么跟人下棋?回去睡觉吧,我想静静。”

  严磊:“......”

  怎么又来个静静?又是谁家的闺女?有可儿妹妹漂亮吗?

  挥手让儿子离开后,严树海一个人在空旷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老房啊老房,你当年可没这么多心思啊。

  这闺女,怎么培养的,怎么和藕段子似的,全身都是心眼。

  再看自家的二百五,除了听话,一无是处。

  房文山是不知道,要不非得隔空喊个话:

  没培养,以前也是个小二百五没心没肺,谁知道放到黑社会锻炼了一段时间,就成这样了。

  最后,严树海摇摇头,不再去想,起身去了书房。

  饭是吃不下了,心里有事,堵得慌。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迟迟没有落笔。

  脑子里,房可儿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反复回放。

  “...大点的风,就倒了。”

  要知道,他上头那位老领导跟白家的老爷子,可是斗了大半辈子的“大风”啊。

  这个由头,这把刀......

  是房家递过来的,还是房家背后的人递过来的?

  想到老房素来谨慎的性格,和他最近的升迁。

  严树海心里有了答案。

  机会,天大的机会!

  笔终于落在纸上,重重写下一个“白”字,然后又狠狠画上了一个圈。

  圈旁画出一条蜿蜒的线,线的尽头,多了两个字。

  “境外”。

  他盯着纸上的图看了许久,就像是在看一盘布好局的棋盘。

  终于,严树海拿起电话,拨号。

  “老领导,是我,树海。”

  “有点新情况,我想,有必要当面向您汇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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