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里的烟雾散得很慢。

  风扇在转,但铁皮板房通风不好,杨鸣吐出的烟在头顶盘了一圈,才慢慢往门口的方向飘。

  陈国良坐在椅子上没动。

  贺枫的枪口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两米,黑洞洞的枪口在这个距离上看得很清楚。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pOlO衫,贴在椅背上。

  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来。

  干了这么多年,枪他见过,不止一次。

  但被这么近距离地指着,还是第一次。

  杨鸣吸了一口烟,把烟夹在手指间。

  “森莫港不大,但有森莫港的规矩。不是谁想进来搜,就能搜的。”

  杨鸣的语气很平。

  “苏三这个人,我没听说过。你问一遍我是这个回答,问十遍还是这个回答。不管谁来,我的答案都不会变。”

  陈国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杨鸣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但稳。

  “杨先生,我说句不好听的。”

  杨鸣没有阻止他。

  “你在这里搞了一个港口,做得不错,我承认。你有批文,有军方的关系,这些我都了解。”

  他停了一下,目光和杨鸣对上。

  “但洪将军在柬埔寨经营多年。磅湛省到暹粒省,四五千人,军方里面从将军到营长,都是他的关系。这件事你今天这么处理,对你没有好处。”

  杨鸣把烟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

  他没有回答陈国良的话。

  他看了贺枫一眼。

  “送客。”

  两个字。

  贺枫收了枪,插回腰间。

  他走到陈国良身边,一只手抓住陈国良的右臂,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陈国良没有想到这个动作来得这么快。

  他的身体被架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想挣,但贺枫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在他后颈上,根本动不了。

  贺枫架着他走出板房。

  阳光很烈。

  空地上,陈国良那几个人看见贺枫架着自己老板出来,脸色同时变了。

  副驾驶的柬埔寨人往腰间摸了一下。

  贺枫把陈国良往前一推,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陈国良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上,手掌撑地的时候蹭掉了一层皮,膝盖磕在一块碎石上,pOlO衫的前襟沾满了土。

  他手腕上的金表磕在地面上,表链断了一节,表盘朝下扣在灰土里。

  空地上有几个工人看见了这一幕,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陈国良趴在地上的那一秒,副驾驶的柬埔寨人拔出了枪。

  然后是枪声!

  不是手枪。

  是步枪。

  三声短点射,朝天。

  声音在码头上空炸开,所有正在干活的工人全部停下了手里的东西。

  刘龙飞从仓储区方向走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把M4,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他身后跟着人。

  很多人。

  从仓储区、从工棚后面、从码头两侧的通道,一个接一个地出来。

  三十多个人。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步枪。

  大部分是M4A1,也有几把五六式和AK。

  枪口全部朝着空地上的这几个人。

  副驾驶的柬埔寨人拔出来的手枪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抬起来。

  他的眼睛在扫那些枪口,每一个都在瞄着他们。

  刘龙飞走到空地中间,站定。

  他看的是那几个柬埔寨人。

  “枪放下。”

  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得见。

  副驾驶的柬埔寨人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陈国良。

  陈国良正在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右手掌心渗出了血,pOlO衫上全是灰土,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是一种被巨大的力量差碾压之后的茫然。

  他没有喊任何指令。

  副驾驶的柬埔寨人把手枪放在了地上。

  其他人跟着放了。

  贺枫对刘龙飞点了一下头。

  “缴了。送出去。”

  刘龙飞招手,几个人上来,把地上的枪收了,又搜了一遍陈国良那几个人的身上。

  搜出三把手枪。

  全部没收。

  然后刘龙飞看了一眼停在空地上的那三辆车。

  两辆黑色陆巡,一辆白色皮卡。

  “车留下,人送出去。”

  陈国良终于找回了声音。

  “车是我们的。”

  刘龙飞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两个武装人员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陈国良的胳膊。

  陈国良挣了一下,被按住了。

  “走。”

  几个人被押着往北关卡的方向走。

  没有人打他们。

  也没有人跟他们多说一个字。

  只是押着走。

  陈国良回头看了一眼板房。

  板房的门关着。

  杨鸣没有出来过。

  从头到尾,杨鸣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没有动过。

  ……

  北关卡。

  杆子抬起来,八个人被推了出去。

  关卡外面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灌木丛和矮树林,往北走大约十五公里才能到最近的公路。

  公路再往北,到金边,将近四个小时的车程。

  但他们现在没有车。

  他们站在关卡外面的土路上,像是被人从一个世界丢进了另一个世界。

  陈国良站在最前面。

  他的右手掌心还在渗血,pOlO衫前襟的土没有拍。

  金表挂在手腕上,表链断了,随着他的动作在晃。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关卡的杆子已经落下了。

  两个守卫端着枪站在里面,没有看他们。

  一个柬埔寨人走过来,低声用高棉语说了一句话。

  陈国良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面前这条土路。

  下午四点多,太阳还很高。

  路面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上往上蒸。

  陈国良抬脚迈了出去。

  其他人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两百米之后,陈国良停下来,把手腕上那块断了链的金表摘下来,看了一眼,揣进了裤兜里。

  然后他继续走。

  他在金边混了这么多年,给洪占塔办了无数件事,接待过将军、打发过对手、处理过比这大得多的麻烦。

  但从来没有一次,他是这样走出别人的地盘的。

  没有车,没有枪,衬衫上沾着土,手掌上沾着血。

  像一条被人从院子里踹出去的狗。

  一旁的柬埔寨人走在他旁边,嘴唇紧抿,一直在回头看。

  其他几个人散在后面,低着头走,谁都不看谁。

  皮卡车斗里那三个年轻的脚上穿的是人字拖,走了一公里就开始掉速。

  陈国良没有等他们。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才回过头来。

  森莫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海面上的一线亮光。

  陈国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土路很硬,硌脚。

  他一句话没说。

  但他记住了那间板房。

  记住了那个坐在桌子后面始终没有站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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