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正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

  袋子是敞开的,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本来打算明天一早从曼谷飞暹粒,再从暹粒走陆路去森莫港。

  花姐的事拖了一段时间了,不能再拖下去了,主要是泰国这边的事情也比较多。

  电话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柬埔寨号码。

  他接了。

  “是我。”

  贺枫的声音很低,像从什么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气息不稳,每个字之间隔着半拍。

  “中弹了。在泰柬边境,泰国这边。波贝往南大概三十公里,一个傣族村子。”

  麻子手里的旅行袋没有放下,但人已经站住不动了。

  “伤势怎么样?”

  “侧腹,缝了,没有抗生素,可能会感染。”

  “身边有人吗?”

  “有。”

  “能走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不好说。”

  贺枫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不好说”从贺枫嘴里说出来,等于普通人说“快不行了”。

  “你等我。我安排。”

  “嗯。”

  电话挂了。

  麻子把旅行袋放在沙发上,站在客厅中间,脑子里过了一遍。

  泰柬边境,波贝以南三十公里,傣族村子。

  泰国这边。

  他需要一个能快速到达那个位置的人,带医生,带药,最好有交通工具能把贺枫直接运走。

  走陆路太慢。

  从曼谷开车到波贝要四个小时,到了还要找那个村子。

  他需要更快的方式。

  唐雪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件叠好的衬衫和一个洗漱包,是给他准备的。

  她看了麻子一眼,把东西放在旅行袋旁边。

  “怎么了?”

  “贺枫中枪了,在泰柬边境。”

  唐雪的手停了一下。

  “严重吗?”

  “他说缝了针,没有抗生素。”

  唐雪没再问。

  麻子已经在翻手机通讯录了。

  他找到那个号码,按了拨出。

  响了四声,接了。

  “将军,是我。”

  电话那头是巴颂。

  麻子没有寒暄。

  “有个急事。我的人在泰柬边境泰国一侧中了枪,需要紧急医疗转运。”

  巴颂没有立刻说话。

  麻子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忙有多大、要不要帮、怎么帮。

  “腹部枪伤,现在没有抗生素,伤口会感染。”

  “你的人怎么会在边境中枪?”

  “货物运输,在柬埔寨那边遇到了麻烦。”

  巴颂又沉默了两秒。

  “边境那边最近查得紧,不是好时候。”

  麻子听得出来,这不是拒绝,是在讲价。

  “将军,这次的人情我会记着。”

  电话那头传来巴颂点烟的声音。

  “我让阿兰亚巴迪那边的人过去,你把具体位置发过来。”

  “好。”

  “我让人带一个军医。但只管接人,其他的我不过问。”

  “明白。谢了,将军。”

  “不用谢,该你还的时候再说。”

  电话挂了。

  麻子把贺枫说的位置信息编辑成短信,发了过去。

  唐雪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麻子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曼谷的夜景在玻璃上映成一片模糊的光。

  “森莫港的行程推迟。”

  唐雪点了一下头。

  麻子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站在窗前抽了一口,目光没有焦点。

  贺枫这个人轻易不开口要帮忙。

  今天打了这个电话,说明他自己判断可能撑不到把事情收尾了。

  麻子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他必须亲自过去一趟。

  ……

  吊脚楼里的油灯点上了。

  阿财从角落里找到火柴,把灯芯点着,黄色的火苗在灯罩里晃了两下,稳住了。

  贺枫躺在毯子上,眼睛闭着,呼吸浅而快。

  他打完电话之后又说了一句“有人来接”,然后眼睛就合上了。

  手机从手里滑到了地板上,屏幕朝下,暗了。

  阿财把手机捡起来,放在贺枫旁边。

  他看了一眼贺枫的伤口。

  纱布又洇透了,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在油灯的光线里看起来像一块烫坏的橡胶。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血腥味他闻过很多。

  这个味道不一样,带着一点甜,一点腐,像热带水果烂在地上的气味。

  感染已经开始了。

  阿财站起来,走到门口。

  吊脚楼的门敞着。

  外面是一片黑黝黝的空地,远处有几盏灯,是村子里其他人家的灯火。

  虫子叫得很密,一层叠一层的,像有人在拿砂纸磨什么东西。

  他把目光往右边移了一下。

  右边是一条土路,通往来时的方向。

  三公里之外,那辆灰色皮卡歪在沟里,芭蕉叶盖着,周在那边守着。

  他很清楚那些铁疙瘩不是铁。

  镀锌做旧能骗外行,骗不了一路跟着搬的人。

  重量不对,铁压舱件不会那么重。

  在搬运的时候,有一块蹭掉了一角漆皮,露出来的颜色不是钢灰色,是暗黄色。

  是黄金!

  按现在的金价,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贺枫在后面昏着。

  这里是泰国的乡下……

  阿财的目光在那条黑黢黢的土路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移到了地板上那部手机上。

  贺枫刚才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谁他不知道,但他听见了贺枫说的那句“有人来接”。

  打完电话不到两分钟人就昏过去了。

  但这个电话已经出去了,对方知道他们在哪里。

  如果他把黄金黑了,对方找不到黄金,但找得到他。

  阿财知道贺枫是什么人。

  在金边,阿财帮贺枫办过不少事,跟踪、踩点、送东西、接人。

  贺枫从不多解释,给钱痛快,但从不跟他说背后的事。

  阿财也不问。

  但他多少听到过一些。

  贺枫背后是一个叫杨鸣的华国人。

  森莫港的老板。

  这种人的东西,不是他能碰的。

  阿财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

  他走回贺枫旁边,蹲下来。

  灯光照着贺枫的脸。

  汗珠从额头往下滚,沿着太阳穴流到耳边,脸色在油灯下发灰。

  呼吸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嘴唇干裂,发白。

  阿财从旁边拿了一块毛巾,在水瓶里湿了湿,拧了一下,轻轻擦了擦贺枫的额头和脸颊。

  汗被擦掉,又渗出来。

  他把毛巾放在贺枫额头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柬埔寨的烟,蓝色的软包,皱巴巴的,在口袋里压扁了。

  他抽出一根,用火柴点上。

  火柴的光在手指间亮了一下,灭了。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夜很安静。

  虫鸣已经变成了背景,耳朵不去注意就听不见。

  远处有一只狗在叫,断断续续的,像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阿财靠在吊脚楼的门柱上,慢慢地抽着烟。

  他想着一些事。

  不是黄金,是更远的事。

  他在金边帮贺枫做事这么久,从跑腿的到现在被信任。

  贺枫给的钱不算多也不算少,够他在金边过得比大多数人好。

  但贺枫从来不把他当“自己人”,用你的时候信你,不用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这件事,他搬了黄金,守了人。

  做到这一步,在贺枫心里能不能多一个位置,他不知道。

  他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要转身回屋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从东边传过来。

  不是虫子,不是狗叫,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震动空气的声音。

  像一台很大的机器在远处转动。

  声音在变大。

  阿财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空。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声音继续变大,从“隐约能听到”变成了“清清楚楚”。

  是旋翼!

  直升机的旋翼!

  然后他感觉到了风。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上方压下来的风,带着尘土和草叶的味道,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吊脚楼的篷顶开始抖。

  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差点灭掉。

  阿财抬着头,眯起眼睛。

  一束灯光从天上劈下来。

  白色的,极亮的,像一根光柱从云层里插下来,照在吊脚楼上,照在空地上,照在阿财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光柱在地面上扫了一圈,然后定在吊脚楼的正前方。

  尘土和碎叶被旋翼的风吹得满天飞,空地上的草被压平了,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在上面按着。

  直升机在头顶盘旋了几秒,然后开始下降。

  声音大到了要把耳膜震破的程度。

  阿财不得不弯下腰,用手捂住耳朵。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暗影从天上落下来,旋翼的风掀起的尘土打在他脸上,眼睛被吹得睁不开。

  灯光里,他看见了直升机侧面的标志。

  橄榄绿色的机身。

  泰国皇家陆军的徽记!

  阿财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往后倒。

  贺枫打了一个电话。

  几个小时后,军方的直升机来了!

  他看着那架直升机在二十米外的空地上稳稳落定,旋翼还在转,舱门打开,跳下来两个穿迷彩服的人,其中一个背着一个大号医疗包。

  阿财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凉。

  不是怕。

  是一种很清醒的、很确切的认知,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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