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在营地那个竹棚下面。

  天黑得很快,柬埔寨东部的丛林里没有过渡,太阳一掉到树线后面,十几分钟就全黑了。

  竹棚四角挂了几盏充电式LED灯,白惨惨的光照在蓝色防水布顶上反下来,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有些失真。

  飞虫绕着灯打转,时不时有一只扑进桌上的酒杯里。

  桌上摆的菜不差,一条烤鱼,整条劈开架在炭火上烤的,鱼肚里塞了柠檬草和香茅,皮烤得焦脆,旁边摆着一碟蘸酱,鱼露、青柠汁和碎辣椒混在一起的那种,柬埔寨和越南都吃这个,叫法不同而已。

  一盘炒空心菜,蒜放得很多。

  一锅鸡肉煮酸汤,汤里飘着罗望子和薄荷叶,闻起来酸辣鲜烈。

  还有几碟凉拌的东西,青木瓜、生菜、一种杨鸣叫不出名字的水生植物,都是拿手撕着吃的。

  酒是越南产的333啤酒,绿色玻璃瓶,冰过了,瓶身上挂着水珠。

  在丛林营地里能喝到冰啤酒,说明后勤供应链跑得不错。

  陈德山显然花了心思。

  在座的除了杨鸣和方青,还有三四个段头。

  段头就是管各个作业河段的人,陈德山介绍的时候他们各自点了下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握手,不是不礼貌,是这种场合不兴那套。

  他们都是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晒得黑亮,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脸上和胳膊上有各种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烧伤,有的像是被什么机械磕的。

  他们喝酒很猛,333啤酒一口大半瓶,喝完了用手背擦嘴,说话声音大,越南语和高棉语夹着说,偶尔蹦出一两个中文词,“老板”“没问题”“干杯”,大概是跟华国人打交道学的。

  杨鸣吃了几口鱼,味道确实不错。

  方青坐在他旁边,筷子动得很少,眼睛一直在桌面以上的位置扫。

  陈德山边吃边介绍生意的基本面。

  十一个河段,旱季全开工,雨季看水位,一般要停四到五个。

  淘金的方式不是原始的人工簸选,是用柴油泵抽河沙上来,过一道水溜槽初筛,再用汞齐法提取,陈德山说到汞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大概知道这东西在很多国家是违禁的,但在柬越边境没有人管。

  金子淘出来之后在营地做初步筛选和分级,按纯度分成几档,然后运走变现。

  “现在走的是胡志明那边的渠道。”陈德山说着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条线,从左到右,“从这里过边境,到西宁省,再转胡志明,找金铺收。路太长了,经手的人太多,边境要打点,金铺要吃价差,运输要成本,到手六成都不到。”

  他停了一下,看着杨鸣。

  “如果能从森莫港出海,走海路到新加坡或者香江,我们的损耗至少能压到一成以内。”

  这就是他抛出来的合作框架,用杨鸣的港口替他们的金子找一条更短、更便宜的出路。

  道理很简单,跟沈念家族的原石走森莫港是同一个逻辑,中间环节越少,经手的人越少,到手的钱越多。

  杨鸣听着,没有表态,只问了几个技术性的问题。

  “年产量大概什么量级?”

  陈德山犹豫了一下,说了一个数字。

  杨鸣没有记这个数字,陈德山犹豫的那一下说明这不是真数字,要么报低了要么报高了。

  真正的产量对方不会在饭桌上告诉一个刚见面的人。

  “金子出去走什么形态?金砖、金粉还是粗金?”

  “粗金为主。”陈德山回答这个比较痛快,“我们在营地能做到初步提纯,大概八成到八成五,再往上纯度就需要专业设备了。粗金好运,体积小,一个背包能装几十万美金。”

  “变现周期多长?”

  “胡志明那边现在压得很厉害,一批货从出营地到拿到现金,快的两个星期,慢的一个多月。金铺的人也不傻,故意拖,拖得越久他吃的价差越大。”

  杨鸣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德山的回答有实有虚,变现周期和渠道痛点说的是实话,因为这正是他想让杨鸣帮他解决的问题,没有理由在这上面撒谎。

  年产量说的是虚的,因为这涉及核心利润,第一次见面不可能交底。

  杨鸣不在意他藏了多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一个能维持十一个作业河段的淘金网络,年产量再怎么保守估计也不会低于几百公斤粗金,按国际金价折算,这是一笔大生意。

  而一笔大生意的背后一定站着一个大人物,陈德山不是那个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几个年轻女人从厨房方向走过来。

  她们端着酒和杯子,给桌上的人倒酒。

  穿得比营地里干活的人整齐,有的穿连衣裙,有的穿T恤配短裤,脸上能看到化妆的痕迹,眉毛画过,嘴唇涂了颜色。

  但那种整齐有一种刻意的味道,像是被要求打扮成这样的。

  杨鸣注意到她们走路的方式。

  低着头,脚步碎,靠着桌子边缘走,身体尽量远离坐着的人,给人倒酒的时候伸长了手臂,手腕微微发抖。

  这些动作合在一起传递出一个信号,她们在害怕。

  不是怕某一个具体的人,是怕这整个环境。

  一个段头喝多了,伸手拽住一个倒酒的女人的手腕,女人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被拽着站起来往后面的小房间走了。

  一两分钟之后,那间铁皮小房间传来一阵响动,木板床撞墙的声音,节奏单调而机械。

  旁边没有任何人有反应。

  段头们继续喝酒说话,陈德山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了,抹了一下嘴角。

  其他几个端酒的女人低头站在桌子边上,眼睛看着地面。

  方青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

  他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德山没有往那边看,也没有对这件事做任何解释,他继续跟杨鸣聊变现渠道的细节,金价波动对他们的影响、新加坡黄金市场的收货规则、海运需要什么样的包装和报关手续。

  语气平稳,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他的世界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种事在丛林营地里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杨鸣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

  他继续听陈德山说话,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个问题,保持着一个生意人听合作方案时该有的节奏。

  但他的眼角余光扫过了那几个站着的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岁上下,面部轮廓有柬埔寨人的特征也有越南人的,身上干净但很瘦,锁骨和手腕的骨头隔着皮肤顶出来。

  饭局在九点多散了。

  段头们喝完了酒各自往工棚方向走,歪歪斜斜的,互相扶着。

  陈德山送杨鸣往木屋走,路上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杨先生看看合不合适”,“不急,慢慢谈”,“明天带您去河段上转转”。

  杨鸣应了几声,跟他握了手,进了木屋。

  回去的路上经过营地边上那个矮棚子。

  门是开的,里面亮着一盏灯泡,瓦数很低,照出来的光昏黄浑浊。

  杨鸣侧头看了一眼,棚子里铺着几张草席,几个人影在地铺上躺着或坐着,看轮廓都是女人。

  其中一个坐着的,膝盖上搂着一团什么东西,过了一秒钟杨鸣才看清那是一件叠好的衣服,她在反复地摸衣服上的一颗扣子。

  杨鸣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木屋,方青跟进来了,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边,有几秒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杨鸣坐在床边,透过铁丝网窗户看着外面。

  营地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远处河边有一小团火光在晃,大概是值夜的人在烤什么东西,炭火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丛林里的虫鸣声很大,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盖住了所有人的声音。

  “鸣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方青问。

  “看看河段再说。”杨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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