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华站起来:“我会让人尽快出一份框架。”

  杨鸣也站了起来:“不用太久。今天晚上。”

  林正华看着他。

  杨鸣说:“我说了,明天离开新加坡。”

  林正华点点头。

  “行,明天之前给你。”

  两人握手。

  这次握手比上一次长了一点,也实了一点。

  林正华已经不再把杨鸣当成一个靠灰色筹码临时抬价的港口老板。

  这样的人如果只会威胁,南亚迟早能找到办法解决。

  可杨鸣会等,会布,会让别人先误判,再把代价摆出来。

  他没有急着炸掉南亚,也没有急着把所有底牌掀开,他只炸了一颗最合适的雷,让林正华看见整片雷区。

  会谈结束后,林正华离开商务中心。

  花鸡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林正华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微笑点头,只是很轻地颔首,带着一点疲惫。

  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镜面里照出他的脸,比来时苍白一点。

  车停在酒店门口。

  林正华坐进后座,助理轻轻关上车门。

  司机没有立刻开车,等他吩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酒店玻璃门里来往的人,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清醒。

  他以前把杨鸣归到一类人里。

  海外华人黑道老板,有钱,有枪,有港口,靠缅甸、柬埔寨、泰国这些地方的混乱起家,手里有一张医学指纹牌,所以敢和南亚叫板。

  这样的判断不能说完全错,可太浅。

  浅到像站在海边看水,以为看见浪花就看见了海。

  杨鸣厉害的地方,不在敢翻脸。

  敢翻脸的人太多了。

  东南亚每个港口、赌场、园区、边境口岸,都有几个敢翻脸的人。

  他厉害的是知道什么时候不翻脸,知道一颗雷炸到什么程度最合适,知道让对手疼,却不让对手失去继续合作的价值。

  把人逼死,是莽夫。

  把人逼到只能接受你的条件,还得继续跟你赚钱,这才是真本事。

  林正华忽然想到一个很旧的说法。

  真正的秩序,常常不是最干净的人建立的,而是最懂混乱的人建立的。

  干净的人厌恶混乱,只想把混乱赶出去,懂混乱的人知道混乱赶不尽,只能给它修一条路,让它按自己的方向流。

  杨鸣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森莫港看起来只是一个港口,其实是他给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修的一条路,实验猴可以走,缅甸货可以走,未来也许还有更多东西会走。

  林正华心服口服。

  这种心服不是喜欢,也不是臣服。

  他仍然不喜欢杨鸣,甚至更加忌惮他。

  但他承认自己这一轮输了,而且输得不冤。

  自己拿着南亚的体系、合同、董事会、客户关系,以为可以把杨鸣压回商业谈判里,杨鸣却用一颗名单外的雷告诉他,商业谈判的桌子是谁摆的。

  “回公司。”林正华说。

  司机启动车子。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酒店,汇入车流。

  林正华拿出手机,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

  “通知法务和项目组,晚上出框架。”

  ……

  第二天中午,杨鸣和花鸡在牛车水附近一家老饭店吃饭。

  饭店开在街角,门面不大,招牌有些旧,里面坐着不少本地老人。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白斩鸡、炒芥兰、咸鱼豆腐煲,还有一小锅汤。

  新加坡很多地方都干净得像展柜,连旧街也被修得整齐,只有这种老饭店里还剩一点真实的油烟味,人讲话声音高一点,桌子挤一点,碗筷碰撞的声音也不那么讲规矩。

  花鸡夹了一块鸡肉,蘸了酱,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这边吃的还行。”

  杨鸣笑了笑:“地方呢?”

  花鸡摇头:“不喜欢。”

  他说得很直接。

  花鸡这样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也懒得找理由。

  新加坡在别人眼里是好地方,安全、干净、有钱、规矩清楚,可在他眼里,这种地方像一间打扫得很干净的审讯室。

  灯亮,桌平,椅子摆得正,门口没人拦你,心里却知道到处都有眼睛。

  “太拘束。”花鸡说,“车是规矩的,人也是规矩的。连抽烟都得找地方。这样活着,钱多也累。”

  杨鸣喝了一口汤。

  “很多人想来。”

  “那是因为他们在更乱的地方活累了。”花鸡看了一眼窗外,“乱地方怕刀,怕枪,怕半夜有人踹门。这里不怕这些,怕账单,怕律师函,怕法律。说到底,都是怕,只是怕的东西换了样子。”

  这话粗,却很准。

  人这一辈子,大多是在各种怕里面换位置。

  穷人怕没饭吃,有钱人怕钱太多,小混混怕执法队,大老板怕政策。

  谁也没有真正脱开,只是有的人怕得狼狈,有的人怕得体面。

  体面是要花钱买的,新加坡这种地方,就是把体面做成了一门城市生意。

  杨鸣没有反驳。

  他对新加坡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这个地方太小,小到没有太多试错余地,所以必须精细。

  太富,富到每一寸地都要有用途。

  太靠规则吃饭,所以规则被它修成了墙。

  很多人在墙里觉得安全,也有很多人在墙里觉得喘不过气。

  森莫港以后如果要长大,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光靠枪和义气,管不了一个港口,规矩立起来以后,又会让一些人不自在。

  这就是做事的人必须忍的矛盾。

  “你以后想把森莫港弄成这种地方?”花鸡问。

  杨鸣放下汤匙:“森莫港成不了新加坡,也不能成。”

  花鸡看他。

  “新加坡是把脏东西赶到看不见的地方。森莫港不一样,森莫港本来就是从脏地方长出来的。我要做的,不是把它洗干净,是让货从那里走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规矩是谁定的。”

  花鸡听懂了。

  他不关心什么城市治理,也不关心港口未来的合法框架。

  他只知道杨鸣要的不是一块地,也不是一座码头,是一条别人绕不开的路。

  路这个东西,比地值钱。

  地能抢,路一旦被所有人习惯了,抢起来就麻烦。

  吃完饭,两人出门。

  街上阳光很亮,游客在路边拍照,药材铺门口挂着红色招牌,旁边咖啡店里坐着穿衬衫的上班族。

  花鸡站在路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还是森莫港舒服。”

  杨鸣笑了一下:“森莫港热,乱,灰大。”

  “那也舒服。”花鸡说,“乱地方至少知道谁是人,谁是鬼。这里不一样,鬼都穿西装。”

  车开过来,保镖拉开车门。

  杨鸣弯腰坐进去。

  车子驶离牛车水,往樟宜机场方向去。

  路边的树修得整齐,车流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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