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沉到了宫墙的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像是谁用朱笔在天幕上重重地抹了一笔。

  铜喇叭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如同某种古老乐器的余音,在暮色中缓缓消散。

  嬴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从张良到伏生,从叔孙通到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学子们,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吴公身上。

  那目光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定定的、带着某种意味的注视。

  像是一把钥匙,在寻找一把锁。

  像是一道光,在等待一面镜子。

  监督皇权。

  嬴凌心中清楚,此事恐怕真的只有法家能提出来。

  儒家讲“民贵君轻”,那是对君主的道德规劝。

  道家讲“无为而治”,那是对权力的消极回避。

  墨家讲“兼爱尚贤”,那是对平等的美好向往。

  这些都能约束明君,却困不住昏君。

  真正能从制度上、从法律上、从根子上对皇权形成约束的,只有法家。

  他是穿越者,他自然知道皇权该如何监督。

  他甚至知道,在遥远的未来,皇权会被一步步削弱,会被关进制度的笼子里,甚至会被彻底推翻。

  但在心底,他明白,这个事情该怎么办,不该是由他这个皇帝提出来。

  他已经提出了话题,抛出了引子,把门打开了。

  剩下的,需要下面的人自己走进来。

  法家,你们倒是站出来啊!

  嬴凌的目光就这样停留在吴公身上,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鼓励。

  台下,吴公正低着头,眉头紧锁。

  他的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灼热的重量。吴公抬起头,与台上的嬴凌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吴公微微一愣。

  皇帝看他作甚?

  难道是想让他说出来?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种隐隐的明悟。

  皇帝这是在点他。

  在这么多人中,皇帝只看着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希望法家来回答这个问题,意味着皇帝信任法家,也意味着……

  他挑了挑眉,无声地问:陛下,您是要臣来说?

  台上,嬴凌微微颔首。

  那颔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吴公看到了。

  他看到了皇帝眼中的期待,也看到了皇帝眼中的信任。

  两人心照不宣。

  仿佛心有灵犀一点通。

  吴公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涌动,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

  站出来!

  说出来!

  这是法家的时刻!

  他整了整衣冠,从人群中大步走出。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像是在青石地面上钉下一颗颗钉子。

  法家的学子们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台下最显眼的位置,他停下脚步,先是对着台上的嬴凌深深一揖,然后转过身,对着张良、伏生、叔孙通等人微微拱手。

  他的动作不卑不亢,姿态从容不迫,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诸子百家的领袖,而是几个需要他指点的后学。

  “诸位所言……”吴公开口,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或寄望于天道,或托付于人心。听起来高妙,实则不过是虚妄的幻想。”

  台下,张良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伏生的脸色却已经沉了下来。

  吴公继续道,声音更加坚定:“人性本私。这是法家的立论之本。君主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有私心就会犯错,就会滥用权力。”

  “指望天道、人心、礼仪、道德来约束君主的私心?那是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一字一句道:“唯有明确的法律和制度,才是最可靠的。”

  “不以尧存,不以桀亡。不管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明君还是昏君,法律和制度都会在那里,不动不摇,不偏不倚。”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法家的学子们一个个挺直了腰背仔细聆听着。

  吴公转向嬴凌,郑重地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声音变得更加深沉:“陛下,若真要监督皇权,臣以为,当立‘三法’。”

  台下,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吴公缓缓道:“一曰立宪。以明文法律的形式,明确划分皇权与相权的边界。什么事该皇帝管,什么事该丞相管,什么事该交给百官共议——都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皇帝不能越界,丞相不能越权。如此,方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台下,议论声四起。

  立宪?

  划定皇权边界?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吴公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道:“二曰强监。设立一个只对法律负责、独立于皇权之外的最高监察院。”

  “这个监察院,不归丞相管,不归皇帝管,只对法律负责。它的职责,是监督包括丞相在内百官、乃至监督陛下的权力。陛下若有不当之举,监察院有权提出异议,有权记录在案,有权公之于众。”

  这话一出,台下彻底炸了锅。

  独立于皇权之外的监察院?

  监督陛下?

  这不是要造/反吗?

  吴公却不为所动,他的声音更加洪亮:“三曰明法。将律法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法律的内容。”

  “同时,确定法律的最高地位,任何人,包括天子,违法必究。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不是臣说的,是商君说的,是韩非说的,是法家历代先贤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如此,方能建立一套不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的、恒定的权力监督体系。”

  “不管坐在皇位上的是谁,不管他英明还是昏庸,这套体系都会运转,都会监督,都会约束。这才是真正的监督!”

  说完,他深深一揖,退后一步,等待着皇帝的答复。

  台上,嬴凌双眼微眯。

  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应该算是君主立宪制的雏形吧。

  立宪、强监、明法——这三个词,在后世的政治学中,每一个都是沉甸甸的概念。

  而吴公,这个时代的法家学者,竟然能提出这样的构想。

  虽然他用的词不同,思想的深度也不同,但方向,竟然惊人的一致。

  嬴凌心中感慨万千。

  法家,不愧是法家。他们虽然主张君主集权,但他们的集权,是以法律为核心的集权,而不是以君主个人意志为核心的集权。

  在法家的理想中,君主是法律的执行者,而不是法律的创造者。

  法律高于君主,这才是法家的终极追求。

  不过,秦朝经过他父皇的集权,已经形成了绝对君主制。

  皇权至高无上,不受挑战。

  他若贸然改动,改得太大,恐生事端。

  这件事,不能急,不能躁,要慢慢来,要一步一步走。

  台下,吴公的话刚说完,下面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伏生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位白发苍苍的儒家老学者,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了。

  他颤颤巍巍地指着吴公的鼻子,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脸上的皱纹都扭曲了,红急白脸地骂道:“吴公!你什么意思?你们法家这是要凌驾于陛下之上吗?设监察院监督陛下?你……你这是大逆不道!”

  叔孙通更是直接跳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笑眯眯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怒。他指着吴公,声音尖锐得刺耳:

  “目无君父!逆行倒施!陛下!臣谏言,诛杀此獠!此等狂悖之言,若不严惩,天下人皆以为陛下可欺!”

  儒家学子们也跟着起哄,有的喊“诛杀逆贼”,有的喊“法家乱政”,一片嘈杂。

  法家的学子们则针锋相对,大声反驳。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吴公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仿佛那些骂声不是冲着他来的。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台上的嬴凌身上,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台上,嬴凌面色平常。

  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那笑容如春风一般和煦。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诸公不必如此激动。”他的声音通过传声装置传遍广场,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论道嘛,畅所欲言。今日召大家来辩天台,就是为了让大家畅所欲言。有不同意见,可以辩,可以争,可以吵,但不必动刀兵。”

  台下,嘈杂声渐渐平息。

  伏生和叔孙通虽然心有不甘,但皇帝发了话,他们也只能暂时压下怒火。

  嬴凌的目光落在吴公身上,声音依旧平和:“至于吴爱卿,你可细说。如何监督?立宪如何立?强监如何设?明法如何明?朕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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