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黄小伟走后不久,一道身影走进了船舱。

  听着耳畔那越发逼近的喊杀声,看着那曾无比坚韧之人踉跄的步伐,失魂的面庞,最终,面对那人在看到自己第一眼便流出的泪水,孩子轻轻说出了一句话。

  “丞相,你哭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击垮了陆秀夫最后的防线,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少帝面前。

  “陛下......”

  孩子轻轻询问。

  “丞相,我们败了么?”

  陆秀夫含泪摇头不能语。

  来到这发丝半白,早已为国事掏空了心血之人面前,少帝伸出自己稚嫩的双手扶起了他。

  “可丞相不是时常教导朕,男儿有泪不轻弹么。”

  陆秀夫再度跪立在地,拱手向天,眼中泪水长流,声音颤抖。

  “陛下,臣今日乃是为我大宋三百一十九年国祚断绝所流!”

  孩子很平静的看向陆秀夫,点了点头,声音稚嫩,“朕知道了,朕该怎么做?”

  这一刻,听到少帝的回答,陆秀夫含泪抬头,心中痛苦万分。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陛下还太小,还太小.......

  最终,陆秀夫猛然叩首而下,声音凄厉。

  “国已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德佑皇帝辱甚,陛下不可再辱!”

  孩子停顿了很久,终抬头侧首,望向窗外那一艘艘烈火燃烧的战船,声音刚毅。

  “朕明白。”

  一股难以言喻之感出现在了陆秀夫的心头。

  他含泪注视着身前那挺道拔坚毅的瘦小身影,看着虽为一八岁孺子,却自有太祖风范所在的陛下,陆秀夫突然很后悔,他不想再那么做了,他想让他的陛下活下去!他想让他的陛下有一个未来!

  日后能否复兴大宋不谈,他只想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为什么?

  因为不应该,不应该让陛下承担这一切!

  陆秀夫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般,血红着双眼的他欲起身,可才刚刚抬起一条膝盖,那注视着他的孩子便摇了摇头。

  “丞相,这是朕的选择。”

  陆秀夫猛然一怔。

  “数十万大军尽赴国难。”

  “朕虽年少,亦不愿苟活。”

  “丞相,太祖皇帝在看着我,煌煌史册也在看着我,天下万民,后世子民都在看着我。”

  “这是君应有之选择。”

  “丞相,我们走吧。”

  陆秀夫再也忍受不住,跪地望天,嚎啕大哭。

  “陛下,臣无能啊!苍天啊,睁开你的眼,看看吧,看看吧——!”

  ————————

  席卷的波涛,燃烧的战船。

  汹涌的海面之上,一艘艘宋军战船在大火中缓缓沉没,高大的元军战船冲开宋军铁锁横连的船阵,肆意撞击。

  凶悍的蒙古射手在战船之上拉弓放箭,强壮的元军士卒一个接一个跳上宋军战船,挥刀砍杀。

  而他们的对手,却是一群早已断水多日的大宋士卒。

  这就是一个朝代的灭亡。

  这就是一个国家的灭亡。

  再坚固的战船在今日也难逃沉没,再勇悍的宋军将士在缺水多日后,也难有提刀之力。

  正前方真正的宋军战船早已被彻底打垮,所有的蒙元战船都已突入腹心,此处的船舶之上多为宋军将士家眷和一路追随少帝而来的大宋百姓。

  无数支火箭射向那些高大的船舶,伴随着哭泣惊恐之声,元军士卒齐声有力的吼声响彻天地。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这一道,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降!”

  龙船之上。

  发丝凌乱的陆秀夫身着大宋丞相服,背着少帝赵昺,立于龙船船头之上。

  望着四周逼来的蒙元战船,看着那一艘艘沉没火海的宋军船舶,陆秀夫背负少帝,发丝凌乱,双眼血红。

  “不降!”

  “不降!”

  “不降!”

  “活捉大宋皇帝!”

  万箭齐发,战船齐进之下,陆秀夫背负少帝,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纵身跳入大海。

  身旁军卒臣子与之共赴。

  这一日,崖山战败,南宋数十万军民随之蹈海而死。

  宋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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