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神王赐下的火焰权杖,不只是温暖了他的身体。

  更是温暖了他那颗早已疲惫不堪、千疮百孔的心灵。

  要知道。

  即便此刻,他已经成为了受万人敬仰、一呼百应的人族共同头领。

  但他————

  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尚未满双十年华,刚刚失去母亲的少年罢了。

  在失去最亲爱的母亲,这最後的亲人之後。

  他便将自己所有的爱,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族人。

  他希望所有的人都可以不再悲伤,不再忍受饥寒。

  希望所有的人脸上,都绽放出像母亲临终前那样温暖的笑颜。

  为此。

  他废寝忘食,餐风饮露,在所有人类生存的区域奔波不休,甚至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在肚子里,把所有的笑都挂在脸上。

  支撑他坚强不屈心灵的,便是同胞们的笑容与欢声。

  但是。

  他终究,只是凡人。

  是血肉之躯。

  更有一颗柔软的心。

  他也会悲伤,也会难过,也会感到疲累,也会在深夜里感到无助。

  也会,在深夜里想念母亲的怀抱。

  他为所有的人带来了温暖,带来了难得可贵的安宁。

  然而。

  在他选择成为「宙斯之子」的那一刻起。

  便注定,只能承受永恒的孤寂了。

  人们尊敬他,热爱他,崇拜他,畏惧他。

  遵从他的一切命令,视他为行走在人间的神,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领袖。

  不!

  是更胜寻常神只的、至高无上的神王之子!

  人们将他捧上了神坛!

  可是。

  却唯独————

  不再将他视为一个「人」。

  甚至,不再将他视为一个同胞。

  没有人敢再拍着他的肩膀开玩笑,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抱怨,没有人敢把他当做朋友。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王之子,不再是那个隔壁山洞的少年欧多罗斯了。

  所有的目光,都是仰视。

  他将一切都献给了族人,人类也将一切希望都托付给了他。

  他在人类之中,拥有着近乎无限的权力与威望。

  如果是寻常的年轻人,早就已经膨胀到无法想像,沉迷於权力的快感中了。

  但他————

  感受到的,只有无形的、如山般沉重的巨大压力。

  这种压力。

  如同身边空无一人,孤身站在狭隘陡峭的万丈山巅。

  四周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浩瀚苍穹。

  只有八面寒风,以种种不可思量之方式,日夜不休地呼啸向他吹去,想要将他彻底吹落深渊。

  他只要稍有不慎,只要行差踏错一步。

  便会摔下山巅,彻底粉身碎骨!

  甚至带着全人类一起万劫不复!

  他站在这至高之处,放眼望去。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依靠着他、仰望着他的人。

  可是。

  在他的身後,在他的身旁。

  却再也没有一位,他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的存在了。

  在这本该肆意飞扬的年轻年纪。

  在这荣耀加身的巅峰时刻。

  他已经深深地、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什麽是一高处不胜寒。

  权力也意味着责任。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在这光辉的荣耀背後,是欧多罗斯那颗时刻紧绷的心。

  他不能有一刻的放松。

  不能有一刻的懈怠。

  更不能,有半分的软弱。

  同胞们悲伤的眼泪,受伤流出的鲜血,孩童的哭喊,老人绝望的叹息————

  这一切,都会让他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但是。

  他是所有同胞们的希望,是那根必须永远挺直的脊梁。

  已经身为「神王之子」的他,不可以软弱,不可以脆弱,更不可以流眼泪。

  「神王之子」。

  这四个字,是无上的荣誉,是仰望的金色光环。

  却也是,无限沉重的责任,是一座压在少年肩头的大山。

  并且,他很清楚。

  这一份责任,注定将是永恒的。

  直至他生命的终结,直至死亡将他带走,方能卸下。

  因为————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凡人之中,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自己这个所谓的「神王之子」,真的,只是神王出於仁慈而赐予的「恩赐」。

  剥去这层光环。

  本质上,自己只是一个凡人。

  彻头彻尾的凡人。

  母亲是一个凡人。

  父亲也是一个凡人。

  真正的父亲是一个在幼时便已经战死的有死凡人!

  甚至自己已经记不清父亲的样貌了。

  自己没有任何超凡的特质,没有伟大的神力,没有不朽的生命。

  会饿,会痛,会流血,也会死。

  但是!

  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既然已经成为了「神王之子」。

  那便绝不能辱没了神王的神圣!

  绝不能让那赐予自己荣耀的「父亲」蒙羞!

  否则————

  那代价,是自己,包括身後所有的族人,都无法承担的。

  是绝对的灭顶之灾!

  而这一切的压力,一切的彷徨,一切的孤独。

  他不能对任何人诉说一言半语。

  哪怕是最亲近的战友,哪怕是最崇拜他的族人,哪怕是最倾慕他的女子。

  都不能说只言片语。

  现在的他,距离那高高在上的神,依旧足够遥远。

  可————

  距离那些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却只能跪拜他的同胞们。

  也已经是,那麽的遥远了。

  他站在神坛之上,却成了最孤独的人。

  在无数个独自一人的寒冷夜晚。

  他只能孤身一人面对着那跳动的温暖篝火。

  看着火光中仿佛母亲微笑的倒影。

  无声地,在心里自言自语诉说着。

  对故去的母亲,对那至高的、遥不可及的「父」,无声诉说着自己的软弱与疲惫。

  一时的勇气也许是热血的冲动,但已经十分难得。

  但长久日复一日的坚持,更是难於登天,那是对灵魂的淩迟。

  若他没有一颗纯善爱人的心,那麽他只会沉溺於权力的快感,只会感到无比快乐。

  若他只有一颗纯善的心,却没有一颗足够坚强的不屈之心,那他在这巨大的压力下,也早就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崩溃了。

  现在。

  他以小小的年纪,凡人的身躯,便已经担负了太多,太多。

  并且,无处诉说,无路可退,无人可依。

  而此刻!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孤独的重担压垮的时候。

  神王的认可!

  这根从天而降的燃烧权杖!

  就像是一道最温暖、最耀眼的光,瞬间照入了他那早已布满冰冷孤寂的内心最深处!

  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黑暗!

  那宇宙的主宰!至高无上的主!永恒仁慈的父!

  祂没有因为自己的谎言而愤怒,反而将自己视为了真正的孩子!

  祂真的————认可了自己!

  至高的主,那仁慈的父,虽然不曾降下只言片语。

  却以这最宽宏、最仁慈、也最直接的行动和态度,将一切都说清了:「孩子,我看到了。

  "

  「你做得很好。

  他做的,没有错!

  一切的牺牲,一切的坚忍,一切独自承担重任的压力,这都是值得的!

  他的付出,他的坚持,他的勇气,他的爱!

  得到了「父亲」的认可!

  那永恒的天父,通过这柄权杖,在无声地告诉他:

  你,并不孤寂。

  你,也并不是独自一人行进在坎坷的道路上。

  你伟大的父,一直在天上,默默地关注着你!

  那伟大的父,认可你,并支持你!

  你现在行进的道路是正确的!

  也许坎坷难行!

  也许无人倾诉!

  但是是正确的!

  至善至美的天父,认可你!

  不知何时。

  跪伏在祭坛下的他,在无声的颤抖中,早已是泪流满面。

  泪水打湿了衣襟,也洗去了心头的尘埃。

  是的。

  在同为人类的同胞之中,在那些仰视的目光里,他几乎已经是神,是不能流泪的图腾,是必须时刻保持威严的领袖。

  而神,是不能在凡灵面前流泪的,那是软弱的象徵。

  但————

  即便是神,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流泪,又算得了什麽呢?

  这只是一个孩子,在父亲面前的委屈与释放罢了。

  在父母面前流泪,那是孩子的特权啊!

  虽然并没有什麽话语。

  但他握着手中温暖的权杖,却仿佛听到了太多太多来自父亲的鼓励与安慰。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充斥了他全部的心怀。

  温暖的光,让他所有的阴霾与孤寂,在这一刻,全部消散无踪。

  那至高无上,伟大仁慈的父。

  将无尽的力量,无穷的希望,无限的温暖。

  全部,填入了他那颗几乎乾涸枯竭的心扉!

  「父亲————」

  他低声呢喃,将这两个字,刻入了灵魂。

  终於。

  苍穹之上。

  那漫天的祥瑞金云,在祭典结束後,缓缓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留下的印记,却永不磨灭。

  欧多罗斯深吸一口气。

  他悄悄擦乾了脸上的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当他再次擡起头时。

  心中再无迷茫,再无恐惧。

  只有无尽昂扬的斗志,让他从此—一无可匹敌!

  他握紧手中的权杖,缓缓站起身来。

  转过身。

  以最挺拔、最自信的姿态,面向祭坛下仍旧恭敬跪着、不敢起身的众人们。

  他的脸上,不再有泪痕。

  有着的,只有最阳光、最开朗、最自信的笑容。

  那是足以感染所有人的——领袖的笑容。

  他紧紧握住手中那支永恒燃烧、象徵着神王眷顾的神赐权杖,将其高高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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